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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挣扎 一路风尘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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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合上病历本转头对苏昕南说:“初步不排除眼球挫伤引起的角膜损伤,我们会进行激素注射治疗的,但是能否完全治好......就不可以保证了。”
苏昕南闻言看向陈仲尧,后者安安静静坐在病床上,与平日无差,头发没有打理,柔软地垂在额前,皮肤被灯光照的通透白皙,看起来乖巧又易碎。
她还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陈仲尧的胳膊因为做了手术不能动,只是微微转头找着医生的方向,用没有焦点的眼睛挤出一个笑容,像是确定苏昕南的存在一般轻轻地叫她的名字:“苏昕南?”
苏昕南皱眉没有回答。
他皱眉又迟疑着重复了一遍:“苏昕南?”
寂静无声,只有窗外的烟花在锲而不舍地跳跃,盛开,湮灭。
陈仲尧坐在床上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走了啊.....”
他忽然拉开被子想要下床,还没有转过身,便痛到一僵,唇边发出轻轻的气音。
但他动作没有停下来,苏昕南身旁的医生见状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拉住他,焦急道:“你不能这么大幅度动作。”
陈仲尧没有听他的,反而用虚弱但是坚定的声音道:“唔该你让开。”
医生没有让,眼睛扫视着他手背上的留置针,皱眉道:“陈生你不能动。”
“让开……”他推了一下医生,但因为没力气,反而被后者反制住,语气严肃地说:“陈生,你的身体情况不允许。”
陈仲尧像一个顽固的小孩子,扶着床沿要下去,低头的时候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苏昕南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看他沉默地对抗着医生的命令,看他低着头双耳不闻音,看他茫然失焦的眼睛里遮盖不住的狼狈。
很快,苏昕南不用看了。
盲人的泪水好像来的更快一些,也更多一些,泪水将病号服打湿出一汪小小的水泽,一个一个,独立而明显。
陈仲尧在哭,尽管没有声音,但是怪异的气氛依然让医生也发现了这个事实,阻拦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不得已转头看向苏昕南,声音变大了一些:“家属也有责任看管病人的,陈太你讲一下他啦。”
陈仲尧的动作立刻停止了,他猛地抬起头,在意识到自己看不见后又挫败地低下头。
“你刚刚要去做什么?”
苏昕南问完,陈仲尧反而沉默了,他的双手放在大腿上,微微抓着衣服,头低着像乖乖认错的小孩。
医生把自己凌乱的衣服整理了一下,拿起病例本嘱咐苏昕南:“早晨再检查一次血氧,现在的状态还不是很好,陈太太辛苦你了。”
苏昕南点点头,医生这才放心离去,留下两人在病房里。
窗外的烟花终于停了,喧闹声终究归于平静 。
陈仲尧低低地咳嗽,却紧紧拉着苏昕南的手腕不放手。
“你为什么会看不到呢?”苏昕南细细打量陈仲尧的眉眼,漂亮到夺目的五官中有任何一个失去神采,都是顶顶遗憾的事情,陈仲尧,一个……她看不透的人,如今家财都给了她,名誉不佳,身体残疾,从天之骄子到如今地步,就为了她一个人。
苏昕南小声说:“我刚刚同你说的话你有听见吗?”
陈仲尧乖乖地点头,拉着苏昕南手腕的大拇指轻轻摩挲皮肤,有点痒。
“陈淑湫要结婚,你还睡着,她怎么结婚啊?”苏昕南状似平常:“吃葡萄吗?Lanna说早上刚送来的,很甜的。”
“嗯。”陈仲尧闷闷地点头。
苏昕南放了两颗到他手心里,总算摆脱了他粘人的拉扯,谁知道陈仲尧却没有收回那只手,反而小心翼翼地问:“你一会会走吗?”
苏昕南一愣回答道:“会,我要去睡觉。”
“那不吃了。”陈仲尧小声说:“等你离开了我自己拿。”
苏昕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斟酌再三道:“什么时候同我一起去一趟法庭吧,我们去把申请离婚交给……”
她话还没说完,陈仲尧便打断了她。
“为什么?”
他声音颤抖,好似在克制着极大的痛苦:“为什么你……还是要同我离婚?”
声音慢慢染上哭腔,本来平静的心率仪线开始上下起伏,苏昕南收回视线低着头说:“你……知道为什么的。”
陈仲尧一顿,声音因为着急变了调:“可是我……可是我……”
“可是你和麦绍宇做局,让李小文染上陋习:可是你明知陈景山绝非善茬,依然只身犯险:可惜你千算万算,没算到会爱上我?”苏昕南说完陈仲尧立刻道:“那是我……我没办法了。”
“阿南,我真的没办法了。”他攥着苏昕南的手腕开始用力,手心的灼热蒸发了眼泪,焦急的神情看起来有些可怜。
苏昕南看着他,不禁想起在船上的时候,满身狼藉的他。
卑微,渺小,好像也没有她曾经觉得的那么闪光,但是她看见了,依然会心口抽疼,看见满地的鲜血,仿佛世界都变成了真空,无法呼吸,无法动作。
陈仲尧已经做好了死亡的打算,他甚至不在意自己双眼失明,复明的第一件事就是紧紧抓住她不放手,向她确认。
“我不要同你离婚。”陈仲尧纵然虚弱,但说话的语气依然坚定,他哀求着苏昕南:“我如今就是一个残疾人,我看不见,拿不了笔,写不了字,我不能同你离婚,等我复明再说这件事好不好?”
他能做的只有拖延,拖延即将到来的行刑时间,因为他没有想到苏昕南的心这么硬,纵然见他死亡边缘来去一次,依然能平静地提出远离他这样的话。
“阿南,我求你,你全当做是可怜我,施舍我一条活路走,什么都不用你多做,你能让我待在你身边就可以,好不好?”他的身体甚至无法支撑他说出那么长一段话,只能一点一点地断断续续讲完,然后重重地咳嗽起来。
苏昕南突然站起来,挣扎着甩开陈仲尧的手道:“我去一下卫生间。”
说完,看也不敢看陈仲尧往门外跑去,身后传来陈仲尧的声音:“你别走,我求你……”
他挣扎着要来追她,可惜只是接触地面便跪了下来。
他的双腿情况也不容乐观,根本走不了路,这一剧烈动作反而让肩膀的伤口有些开裂,苏昕南止住脚步厉声道:“我只是去卫生间!”
陈仲尧闻言这才停下动作,因为仪器监控数据异常,已经有护士在往这边跑,苏昕南遥遥看见了,便转身往走廊尽头走。
其实病房里有卫生间,苏昕南知道他眼盲,才这样骗他。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显然已经在那里等了很长时间了,见到苏昕南,便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来:“看完了吗?说好今晚是给我的,也不枉费我从加拿大回来。”
一路风尘仆仆,日夜颠倒。
苏昕南看着宋落生的眼睛,陌生而又熟悉。
她在医院楼下遇见宋落生的时候,正在停车,一双手拍在了车窗上,阻住她继续将车窗升上来。
那双手很好看,修长白皙,在她印象中,大概只有陈仲尧可以与之相比。
因为他们的共同点都是公子哥的手,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但陈仲尧的手上会多一些伤口。
宋落生的脸出现在车窗外,他这些年过去,变成了成熟的男人,肩膀宽阔了,也变厚了,腰肢更加狭窄,双腿修长,肌肉匀称,比男模还要男模,头发都向后梳,只有几缕发丝垂在额钱,发尾擦过笔直挺翘的鼻梁,双眼如星,唇形清晰。
他微微弯着腰,单边唇角轻轻勾起来笑:“中岭的话事人,要不要谈个生意?”
苏昕南看了他一眼,解开安全带道:“和加拿大人做生意没有什么意思。”
宋落生收回手,看着车窗升起来,随后拉开车门,单手插兜道:“姐姐可真精明。”
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侵略性,说话时却黏黏腻腻的,还像五年前那个年轻人。
苏昕南下了车,宋落生绅士地替她关上车门,看她站在原地整理头发,眸色幽深:“看来我回来你也没有很惊喜。”
“宋落生,你要知道,我当你可是也同你说了byebye的。”
“那不公平。”宋落生瘪瘪嘴道:“我从没想过害你,千万合同买你帮我,我们明明是互惠互利。”
“我可没答应。”苏昕南转身抬头看着他说:“你这是强买强卖。”
“什么?……什么是……抢麦枪脉?”宋落生重复了一遍,听不太懂,苏昕南道:“都说了,和加拿大人谈生意没什么意思。”
她话音刚落,一双手忽然从背后绕过来,横在锁骨位置,然后轻轻地往后一拉,苏昕南的脊背便撞在了宋落生的胸膛上,男人充满香水味道的怀抱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我不是早就说过吗,你可以跟陈仲尧离婚然后……嘶……”
苏昕南咬住他的手臂,男人抽痛,但没有松手,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
五年了,苏昕南没怎么变。
其实刚刚宋落生刚抽完烟,加拿大寒冷,白昼很短,人少,论热闹比不了香港,他学会了抽烟,喝酒,包括自己调酒。
谈过很多女人,大多索然无味,恋爱,上床,分手,最快的不超过三天。
他的肩膀宽度长了几厘米,身高也是,再也没人说他看起来年轻,他也变成了西装革履,手带名表的生意人。
和陈仲尧一样,他也没有放弃寻找苏昕南的想法,不为别的,只是想解释一下,自己当初并不是想要利用她,才同她相遇。
所以刚刚看见她的影子,宋落生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怯懦,然后是心跳加快。
他摘掉了手指上为了好看买的戒指,为了避免苏昕南误会。
但是苏昕南看见他,就好像看见一个熟人一样,稀松平常,没有任何情感起伏,他其实挺不甘心的。
毕竟报纸上,那个在陈仲尧急救病房前双眼红肿的苏昕南,他也想拥有。
苏昕南见他不松手,直接道:“你想做什么?”
“喜欢你,想问问你要不要跟我去加拿大。”宋落生直截了当道。
“没有兴趣,现在身上还有婚约。”
“嘁。”宋落生发出不屑的气音:“你都敢在大陆一个,香港一个,加拿大跟我结婚又怎么样?”
“宋落生!”苏昕南急了,宋落生赶紧松开手举起来做投降状:“好,我错了对不起。”
随即又说:“那你和陈仲尧离婚,来得及。”
“宋落生你是不是……”苏昕南转回身看着他说:“既然你当初选择去加拿大而利用我,那就别再回来找我,除非你想和陈仲尧一个下场。”
“他又没死。”宋落生小声嘟囔。
苏昕南刚要说话,宋落生忽然打断她:“但他如果再醒不过来,你难道要一辈子守着他?他值得吗?”
“你不跟我回加拿大没关系,我也可以搬回香港,但是苏昕南,那可是你的人生,和我做生意无聊,和陈仲尧做生意可是赔本。”
“我又不是什么很喜欢做生意的人。”苏昕南回答道。
“也是,那我想同你今晚一起吃顿饭,总该可以吧?”宋落生退而求其次,这招果然奏效。
苏昕南觉得也该有些事要同宋落生讲清楚,便点点头答应了宋落生,后者说陪她一起上楼看一眼再下来,不会进去,也不会打扰他们。
谁能想到陈仲尧醒了呢?
苏昕南站在宋落生面前,用红红的双眼看着他,后者已经猜到了,苦笑着说:“这么巧吗?他醒了?”
“嗯。”苏昕南闷闷地说:“他看不见了。”
“真可笑。”宋落生扭过头,看向窗外道:“他现在看不见了,你更应该离开他。”
“难道你的余生就要和一个瞎子一起生活吗?你要照顾他,你要担惊受怕,你要永远活在对她的愧疚里?”
宋落生道:“苏昕南,我现在比那个瞎子好一万倍,我有钱,有脸,身体也好,最关键的是,我没有伤害过你,我尊重你的爱好,参与过你的大学生活,我年轻,这些都比他陈仲尧更值得吧?”
苏昕南沉默着,宋落生见状,拉起苏昕南的手要走:“你说了今晚同我吃饭,现在时间到了,我们该走了。”
他拉着苏昕南,毫无抗拒的余地,却在拐角停了下来。
静静悄悄的特护楼层只有陈仲尧一间病房,空空荡荡的走廊里却站在两个小护士,她们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陈仲尧,面色难看。
小护士见了苏昕南,露出难过的表情小声说:“是陈生一定要……要过来的。”
“我知道房间里有卫生间,本想告诉你的。”陈仲尧平静地说。
然后微微偏了偏头,好像在看宋落生一样:“宋先生回来了?你爸爸身体还好吗?”
宋落生倒是不客气:“比你老豆身体好啊。”
陈仲尧神色未变,眉头轻轻皱起来道:“阿南,我们回去吧。”
宋落生却没有放开她的意思,氛围在此刻渐渐变得奇怪起来。
“我们回去吧。”
陈仲尧颤着声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样,寥落而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