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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盲 “我看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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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昕南回到了老房子,阁楼上还堆放着旧杂物,表面已经积上了厚厚的灰尘,还有一些灰尘在空气中跳舞,惹得人鼻子不舒服。
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窗边开始翻阅那些东西。
一盘碟塞进去,机器运转后显现出画面来。
上面的女生列成队,掷地有声地喊口号:“我哋何东姊妹……”
镜头突然拉进,聚焦在苏昕南的脸上,镜头外忽然传来一声轻飘飘的嬉笑:“死蠢。”
陈仲尧的声音。
他在女生每一次剁脚的时候都会笑出来,但镜头没有抖动,像是一部极度优越的纪录片,虽然陈旧,但是真实。
苏昕南在镜头里表情紧绷,嘴唇也不自觉地抿起来,眼睛睁的大大的,认真的很可爱。
她把那盘磁带取出来,然后放进去了第二张。
镜头晃一晃,然后是熟悉的女声响起:“摆好了。”
朱玲瑜赤脚踩在地板上,明显是夏季,窗外的树叶郁郁葱葱,还能隐约听见蝉鸣。
她把镜头调整对准了钢琴,琴边坐着陈仲尧,他单手撑在钢琴上,唇角还有一丝玩味的笑。
那时候的他还没有消瘦,浑身上下都是意气风发的代名词,看着朱玲瑜的眼睛也算不上爱,顶多是觉得有趣。而朱玲瑜就简单多了,少女怀春,一眼不敢多看,怕泄露天机。
陈仲尧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却凸显出结实优越的身材。
他弹得不是什么很难懂的曲子,反而是一首曲调舒缓的流行曲。
英文曲,陈仲尧唱的很好听,苏昕南从来没有听过他给自己唱。
她把第二盘碟取出来,想了想还是放进去了第三盘。
一段普通的圣诞节的记录,大约是陈仲尧在美国读书的时候,掌镜人是个女生,对着他的脸拍他微醺时候的样子,微红的脸,迷离的眼睛,好看,实在是太好看了。
苏昕南盯着看了一会,转身关掉了机器。
晨曦的日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
她仰头去抓空气里跳跃的灰尘,就像企图抓住过去一直美好的时刻。
徒劳无功。
他们连温情时刻都在算计,连旧时光里企图回忆的美好都寥寥无几。
这样扭曲的情感,这样单薄的时刻就像是刻舟求剑。
本来就是假的。
六月末,夏天已经到来。
陈仲尧还在昏迷,中岭易主的消息早就已经传遍大江南北,股价连日下降,股民怨声载道,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所有人的监控之下,这些压力让她喘不过气来。
苏昕南逐渐了解陈仲尧当时为什么那样在意股价,她不得不说,一个股民将自己全部身家都放在你身上的时候,你如果负责人,不辜负这些赌鬼的希望,那就好好做,可是,要割舍太多的东西了。
她不得不出面自证,自己并未消失,从前不在大众面前露面,是因为要读书学习。
她撒谎,说自己和陈仲尧情比金坚,说陈仲尧生命没有危险。
警队的声明,让她站在了风口浪尖之上,她成了聪明的有计谋的英雄。
公审的那日,陈仲尧还在昏迷,苏昕南一个人去了法院。
离席的时候,她远远地看着李小文,两个人都没有讲话。
一个人要走到多远的地方,才算知足呢。
她远远地对着李小文鞠躬。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误。
李小文的手上没有命案,但因为身份不合规,要被遣返回大陆,但是因为马上就要回归,在苏昕南和骆元棠的操作下,李小文得以延迟回去,以无罪之身。
陈仲尧还是没有醒,那天苏昕南去医院,lanna见她,便退出了病房。
他的胡子每天有护工给他处理,但头发没有。
苏昕南错愕地发现陈仲尧长出来的新头发,发根处竟然是灰白色的。
黑白交杂的头发,紧闭的双眼,手腕处突出的骨骼,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再也不会对她说出什么出格的话了。
也不会再露出高傲的、卑微的或者是任何活生生的表情了。
他不会再弹钢琴,也不会沉默地跟在她身边。
苏昕南坐在床边,想起医生说的话:“陈先生如果再不醒来,可能一辈子都无法醒来了。”
死亡。
一个她很熟悉的词汇。
曾经她的父母就是这样躺在病床上的。
是不是……都是因为她呢?所以她身边的人都是一样的结局。
“我看到了你的一些视频。”苏昕南艰难开口。
“你唱歌……挺好听的,其实我觉得如果没有我,你大概会和朱玲瑜一起结婚生子,对吧?”
“而我,可能会因为贫穷,早早死在某个时刻,也不会受到那么好的教育,不会有任何……任何遇见你的机会。”
她怔愣地看着陈仲尧的脸,想起他身上的伤疤,童年的种种。
“我……不恨你了。”
香港要回归了,那天有盛大的烟花,中岭的医院有32层高,足以看见最漂亮的烟花。
苏昕南在那个晚上走出中岭的大厦,天还没有黑。
门外等着一个年轻的男子,穿着板正的衬衫打着领带,手中提着一个公文包,看见苏昕南的那一刻,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小苏,有空吗?”
苏昕南看着她,平和地点头说:“一起吃一点?”
“不了。”那个人摆摆手,半真半假地抱怨:“一会结束了说不定要吃什么大餐,现在就不吃了。”
“那走一走吧。”苏昕南提着包笑。
男子和她并肩走在往地铁站的路上,男子开玩笑道:“现在你身价这么高,还要坐地铁吗?”
“艰苦奋斗嘛。”苏昕南也笑着回答。
男子点头笑了,表情上带着一丝释然:“辛苦了。”
苏昕南没有推脱,反而认真地,像是在对谁说话一样:“是啊,辛苦了。”
男子看了看四周说:“香港的变化很大。”
“从我们手里离开的时候,它还是一个普通的渔村,如今变成了繁华的漂亮的港口,苏昕南,如果你是香港人,你想回来吗?”
苏昕南沉默,男子了然:“你不是香港人,你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那你问过陈仲尧吗?”他又问。
“你有没有问过他是不是愿意呢?还是说他只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男子认真地说。
“我猜,你一定觉得,他算计你,算计所有人,算计到不会让自己吃亏,但是……”男子说:“他一直在涉险,你觉得他不知道你想用他吸引陈景山吗?”
苏昕南闻言,停下了脚步。
男子微笑道:“他知道的,因为是我告诉他的,你猜他说什么?”
“他说他心甘情愿。”男子继续说:“他还问我,如果他这次死了,能不能换来一些东西,比方说……给你一生的安稳之类的。你知道,我们的工作确实涉及这个方面,你主任也知道。”
“他是个聪明人,你也是,两个聪明人在一起,难免斤斤计较。”
男子也停下了脚步,他转身看向苏昕南道:“这个世界,先有傻子,才有骗子,总要有个人傻一点吧,所以他做了傻子,就是这样而已。”
苏昕南望着男子,半晌后艰难地突出一句话:“您想跟我表达什么呢?”
男子叹了口气道:“根据我的消息,他大概活不了太久了,别错过最后一点时间,反正他……也不会知道了。”
“小苏。”男子看了看表,身后驶来一辆不起眼的桑塔纳:“时间快要到了,我要走了,看看烟花吧,会很漂亮的。”
他上了车,在玻璃窗内冲苏昕南微微点了点头。
车开走了,留下苏昕南一个人站在原地。
她最终只买了一屉虾饺,用纸袋装了提去医院,护士已经同她熟识,见她来,微微点头,还问候她吃了饭没,苏昕南扬了扬手里的袋子。
“哦对啦,有你的东西。”
护士提起手边的袋子,纯白色的,不知道装了什么,护士继续说:“是Andin送来的,他说他今晚有急事,让我把这个给你。”
“好的,谢谢。”苏昕南拿过来,往里看了一眼,看不出是什么。
上了楼,特护一层很安静,熟悉的路,熟悉的房间,苏昕南像往常一样推开门,陈仲尧依然安静地躺在床上,双眼微阖,机器发出轻微的运转声音。
苏昕南放下东西,然后站在窗边看了一会。
陈仲尧的各项指标都不是很好,几乎可以说是在危机边缘,苏昕南看着床边的报告上的字发呆,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屋里的灯光全部湮灭,只剩下孤独的月光洒在病床的被子上。
漆黑的屋内一如曾经冰冷的别墅,苏昕南作为一个妻子,在那里生活了很久。
病房的落地窗没有拉窗帘,能看见漂亮的天际线,苏昕南曾经在陈仲尧的生活碟片里看见过曼哈顿的天际线,一样炫目,一样让人沉醉。
第一次来到香港,苏昕南难忘那种震惊,而那时候的陈仲尧在想什么呢?是不是觉得这个女孩真是低端?
苏昕南看着窗外发愣,忽然一声烟花炸开在面前。
窗外的大厦反射着弧光,直升飞机在中环港口徘徊,关口到九龙的军队已经列队出发,旗帜在风中猎猎飘扬。
烟花毫不吝啬,毫不畏惧地盛开着,环绕着整座香港岛,五颜六色,色彩丰富。
苏昕南在震耳欲聋的烟花爆炸声中发呆,那漂亮的天际线也被烟花盖过光亮。
“哭……什么?”
一道微弱的声音响起。
苏昕南捕捉到了那道微弱的声音,猛地回过脸去。
陈仲尧躺在床上,露出一个艰难的微笑,在烟花的光亮里对她说话:“你为什么哭……?”
苏昕南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只余下一片空白。
陈仲尧说不出再多的话来,只能扯着脸上的肌肉长出一口气。
苏昕南擦干净了脸上的泪水,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道:“我没有哭。”
“没有哭……”陈仲尧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然后笑道:“对不起,是我听错了。”
苏昕南语气生硬道:“晚上也没买什么东西,就买了一点虾饺,本来以为你要死了,想着给你放在坟头当祭品,既然你醒了那你就吃了算了,还有,你醒的可真是时候。”苏昕南一边打开包装袋一边自言自语:“今天香港回归啊,你天天说的九七九七,这就到了,外面的烟花漂亮吗?要放很久的,唉,中岭我也不会经营,股价不是很乐观,还是等你好了你来吧,要不你做我职业经理人也可以,陈淑湫说她要和邹凯文结婚,你再不醒可就要错过婚礼了,区郎来看过你……”
“苏昕南……”
“我想搬家了,住在那么大的别墅里,就我和lanna两个人,总觉得很奇怪,可能我会搬到砵兰那边去,你可以住回去。”
“苏昕南……”
“Andin说给我买的东西,是不是你要给我买的?我还是不要了吧,你拿回去吧。”
“苏昕南……”
陈仲尧轻轻地、反复地叫她的名字,直到苏昕南的絮絮叨叨慢慢停下来。
直到苏昕南抬起头直视陈仲尧的眼睛。
她惶然发觉,眼前的这个人,双眼无神,视线只停在一处,没有流转。
陈仲尧露出一个可怜而悲伤的讨好笑容,轻轻说:“苏昕南……我看不见了。”
“我看不见你了。”
可是盲人的眼睛依然会流泪,流下的泪水砸在苏昕南的心上 ,重重地泛起不会停止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