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眠》孟珃

19、-19-

　　楼下吵嚷不绝，本来在自己房间乖乖读书的柔嘉都被吓到，跑到林疏桐旁边拽着她的衣角。
　　蒋屿澈面色依旧沉着，自楼梯缓缓走下去，好似个君临天下的翩翩公子，气势压城。

　　但谁也没心思在意此刻蒋屿澈是否具有风度，为首的人二话不说，做了个手势，便立刻有两人跑过来将蒋屿澈押下。
　　林疏桐躲在二楼的房间里偷偷瞧着这一幕，眼泪像剪不断的瀑布倾泻而出，怎么抹也抹不干净。

　　主人和主母都不在，一众佣人也手足无措，被人拿枪对着，只能眼睁睁看着往日温文尔雅、极有主意的主人被带走。
　　即便如此，他的脊背依旧是座永远不会倒下的山。

　　叶柔嘉虽然年龄小，但很会察言观色，时运不济，她到底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努力憋住眼眶中的眼泪，小小的手绕过林疏桐的腰，像平时林疏桐哄自己那样一下下拍着她的背，试图给她一些安慰。

　　林疏桐将叶柔嘉护在怀里，抚着她小小的手，反过来安抚，“柔嘉别怕，柔嘉别怕。”

　　混乱刚过，蒋宅的佣人们也无心做事，聚作一团，叽叽喳喳议论着刚刚发生的事情。
　　林疏桐快速整理好情绪，擦干眼泪，推门出去，喝道，“一个个都在议论什么呢？活都做完了吗？”
　　众人小心翼翼瞧了楼上一眼，纷纷散去。

　　林疏桐又喊来碧云和周叔，拉上柔嘉去到自己和蒋屿澈的卧室。
　　大难当头，她反倒异常冷静。

　　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在脑子里电影般放映，梳理出自己的思绪。

　　林疏桐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了那本笔记本，又去柔嘉房间装了好些换洗衣服和生活用品，吩咐道，
　　“今晚八点，码头有船会等着你们，你们只需说是蒋先生的人即可，碧云，周叔，柔嘉就摆脱给你们了。”

　　碧云和周叔皆诧异，“小姐，那你怎么办？我们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林疏桐的语气无容置疑，“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你们都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我信任你们，所以把柔嘉托付给你们，这孩子从小就流离失所，你们一定保护好她。”

　　碧云先忍不住，抹了把眼泪，“小姐...”

　　林疏桐牵过她的手，“碧云，不用担心我，蒋屿澈没回来，我哪也不去。等他回来，我们就去找你们。”
　　语罢又扯出一抹笑，更像是在自我安慰，“等他回来，我们就一起去找你们。”

　　柔嘉在一旁脆生生说，“林嬢嬢，我们会等你和蒋叔叔的。”

　　林疏桐眼泪再次如泄洪的堤坝，但依旧弯着嘴角，好给这个七岁的姑娘一些期许，“好，柔嘉要听碧云嬢嬢和周爷爷的话，下次见面林嬢嬢要检查你《千字文》的背诵情况。”
　　“嗯！”

　　“行了，事不宜迟，你们快点出发吧，”林疏桐又取下自己的手镯、项链，“我给你们装了些现钱，这些首饰你们也拿着，山高路远，你们手头也能宽泛些。”
　　周叔感慨万千，“我答应过少爷，要好好照顾小姐，没想到到头来，竟是小姐照顾了我这个下人，小姐，你自己多珍重。”

　　周叔、碧云和柔嘉三人前脚刚从后门出，那群人便再次围住了蒋宅的前门。

　　林疏桐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检查了仪容后才走下楼梯。
　　大敌当前，不能自乱阵脚。

　　“各位来我蒋府，有何贵干？”
　　林疏桐颇有女主人风范，倒真显得不速之客“不速”，对方明显怔了下才反应过来。

　　为首的队长姓藤田，很会狐假虎威，一口蹩脚的中文，“我奉山野川大佐的命令来搜查蒋宅，蒋夫人不会不配合吧？”
　　林疏桐十分镇静，“空口无凭，我凭什么相信你？”

　　藤田冷笑一声，像是早就算好林疏桐会这么说似的，不知从哪掏出来一张纸，堵住悠悠之口。
　　林疏桐刚刚紧急烧毁了一些制药厂相关的文件，侧身放人进来。

　　这群人是强盗，翻乱文件，打碎花瓶，每个犄角旮旯都不放过，还要泄愤似的踩上两脚。
　　临了，藤田还凑上前，对着林疏桐的脸嘿嘿一笑，“花姑娘，蒋屿澈还挺会找女人的！”

　　林疏桐一阵恶心，暗暗放在心中，未出声。

　　人退出房子，林疏桐也想上街买份报纸，却被拦下。
　　“藤田队长这是什么意思？”
　　“蒋夫人，大佐的意思是，蒋宅需要全天看守，里面的人都不能随意出入，我也不能违抗上面的命令啊。”

　　林疏桐心里已经在喷火，欺负人都欺负到家里来了。
　　“你们大佐是什么意思？荣发银行的行长都敢抓，现在还要来围了他的房子？到底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藤田故作惊讶，“原来蒋夫人还不知道，蒋行长是共方的人，现在已经被抓到司令部的大牢里了，你说我们司令部的招，他能扛过几道？”

　　司令部逼供的刑罚想来以“狠绝”出名，一想到蒋屿澈被抓到了那样的地方，林疏桐好像被什么堵住，喘不过气来。

　　山野川是入了夜来的，目的明显，直奔林疏桐卧房，还假客气地敲了敲门。

　　林疏桐匆匆在睡衣外套了件及踝的大衣，打开门。

　　“林小姐，久仰。”

　　这还是第一个没喊她“蒋夫人”的。
　　林疏桐直接跳过这些不必要的客套，“山野川大佐有什么事？”

　　能毫无动静地从下面那队人马中进入蒋宅并上到二楼，应该就是那位山野川大佐了。

　　山野川笑笑，“没事，这几天我就住在隔壁，来串串门，和美丽的林小姐打个招呼。”

　　隔壁...他的意思是要住在蒋宅的客房。
　　林疏桐对他的油嘴滑舌感到恶心，只说，“大佐自便就好。”

　　语罢便要关门，却被军靴抵住。
　　“大佐还有什么事？”

　　这山野川长得白净，不似个沐浴在炮火中的人，戴着副眼镜，却更让人觉得他深不可测。
　　林疏桐最烦这种表里不一的人。

　　山野川意有所指，“林小姐若是一人睡觉害怕，在下可以...”

　　“啪”的一声，林疏桐将人关在门外。
　　山野川抚了抚手背，这个中国女人脾气还挺烈，他喜欢。

　　一连三天，山野川都要来这么一出，林疏桐根本不买账。
　　同时，蒋宅上下无一人可出入，大家不禁怨天载道。
　　林疏桐想法子和山野川提了，让身份安全的人先回家。

　　山野川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林疏桐一番，半天才说，“行啊。”

　　当晚，林疏桐的房门又被敲开。

　　“我帮了林小姐这么大一个忙，林小姐不该好好报答一下我？”山野川意有所指。
　　“我这一条命够不够？”

　　山野川试图挤进卧室，“林小姐何必如此？只要陪我一晚...”
　　林疏桐甩开他的手，“山野川大佐别忘了，我是有夫之妇，要是传出去，对大佐的名声可不好。”

　　山野川仰天大笑，“名声？林小姐不妨去街上看看，有谁敢说我们一句不好？”

　　林疏桐紧抿双唇，眼神中满是愤怒。
　　他说得对，如今这社会，有谁敢说一句真话？

　　林疏桐冷冷一笑，“山野川大佐说得对，确实是没人敢，这就是你们想要的效果吗？徒有其表罢了。”

　　山野川也不恼，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那又如何？弱肉强食，你们反抗得了吗？”

　　林疏桐的指甲已经掐到了肉里，脸气到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

　　山野川盯了她半晌，突然笑了笑，“既然林小姐不死心，那不如跟我过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你口中所谓的丈夫，现在到底是怎样的一副狗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