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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多租界,又是那些人的大本营,林疏桐回来后还没遇上过空袭,一时傻了眼。
蒋屿澈反应快些,拽紧了林疏桐的手,拉着人随着人流方向跑,很快便钻进了防空洞。
人刚进去,身后便有一颗炸弹落下,火花四溅,一栋房子就在眼前倒塌,还未来得及躲避的人被分成几段焦黑,流落街头。
林疏桐虽见识过西洋的暴乱,但终究不是自己的同胞,她也一直持看客身份。
只是这次,她亲眼见到这些和自己一样的人死在敌人的炮火下,就好像自己也在通天的火花中迈进了死亡的大门。
满腔悲愤被控制在小小的防空洞一隅。
人群都在尽力往更深处挤,林疏桐却直想站得离洞口更近些。
蒋屿澈也未曾劝阻她,因为他同她想得一样。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有同胞在外受难,他们却只能袖手旁观。
蒋屿澈默默握紧了林疏桐的手。
他们感同身受。
突地手中一松,蒋屿澈见身边人突然冲了出去,心里一紧,跟着也冲了出去。
林疏桐的目的地是对面街角,一个不知所措的小姑娘正坐在地上。
林疏桐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从脚边接连生出的土坑中跑过去,在快要抵达的时候却不小心摔倒。
蒋屿澈跟在其后,将林疏桐扶起,半揽着她跑向街对面。
在林疏桐伸出手之前,蒋屿澈先一步单手将小女孩抱起来,又用另一只手护着林疏桐的头,带着两人重新安全回到防空洞。
防空洞里的人都被两人的“壮举”吓到,待他们平安归来后纷纷献上真诚的赞美。
这世道,让好人更难,也让成为好人更难。
蒋屿澈没心思在意周围人的反应,单膝跪下,掀开林疏桐旗袍的一角,小心翼翼查看她的伤口。
膝盖下方蹭破了一块皮,留下几道血痕,伤得不重,但看起来有些骇人。
蒋屿澈熟门熟路从西服外套内口袋里掏出手帕,将伤口包裹住。
林疏桐的小腿很细,盈盈一握,蒋屿澈盯着伤疤暗自心疼。
蒋屿澈给自己处理伤口的同时,林疏桐没忘问问小姑娘的情况。
小姑娘今年七岁,姓叶,叫叶招娣,小名唤阿满。
林疏桐皱了皱眉,“你家里还有弟弟吗?”
小姑娘怯生生点点头,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睁着,看着就让人心疼,“有一个弟弟,有一天爸爸妈妈带弟弟出去玩了,没回来,几个姐姐前几天也都...”
阿满眼里噙着泪花,声音里满是哭腔,说到最后低下头,泪水默默掉下。
从名字就不难判断,家里有多希望能生出一个男孩。
世道艰难,家里终于有了个男孩,但却养不起前头几个出生的女孩,爸妈便带着小儿子抛弃了女儿们。
如今的社会,流落街头的女孩饿死或被掳去,都是极为常见的事,阿满也成为了姐妹中唯一活下来的。
说不上是幸或不幸。
林疏桐紧紧搂着小姑娘,试图给予她几分自己身上的温度。
蒋屿澈替林疏桐处理完伤口,见状将两人都揽进怀中。
战火纷飞里,他们是彼此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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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袭结束,到处是断垣残壁,就算是对照着地图,也不大能认出建筑物本来的样子。
林疏桐问了阿满的住址,但也不知是她年龄尚小,还是一片废墟中难以辨认,小姑娘只一个劲摇着头。
林疏桐心软成一滩水,扭头问蒋屿澈,“要不,我们把她带回上海吧?”
蒋屿澈有些犹豫,倒也不是不愿意,只是,“我们俩每天都不着家,谁来管?”
阿满已经很缺爱,若是不能再给予足够的关心,将成为她一辈子的弱点。
林疏桐思虑再三,还是下了决心,“制药厂已经步入正轨,大部分工作我可以带回家做,再给阿满找个家庭教师,教她念书、识字。”
她有些跃跃欲试,她不想丢下阿满一个人。
经此一遭,两人也没心思再逛下去,回旅社收拾了东西,便带着阿满搭列车回了上海。
阿满大概是第一次进这种小洋房,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林疏桐温柔将小姑娘牵进房子里,吩咐碧云给阿满收拾出一个房间,准备一套拖鞋、睡衣。
蒋屿澈从厨房端来一杯牛奶,蹲下身,将杯子塞到阿满手里,哄着她喝下。
林疏桐笑着看着“父慈女孝”的一幕,调侃他,“看不出来啊,你还挺会照顾小孩。”
蒋屿澈端着空杯子站起身,满不在乎地答,“进了我家,那我不得好好罩着?”
林疏桐对着他的背影撇嘴,他就是嘴硬心软!
“你下午有事吗?”
“怎么了?”
林疏桐牵着阿满跟过去,“带阿满去买几件衣服呗。”
蒋屿澈没有犹豫,“行啊。”
阿满便这么在蒋宅住下了。
许是自小家中姐妹较多,阿满也不是比较受宠的那个,小小年纪便十分嘴甜,既惹人心疼又让人宠爱。
不仅林疏桐把大部分工作都在回家做,连蒋屿澈回来得也愈发早。
林疏桐回来没多久,之前一直仰仗的哥哥也离开了,在上海不认识什么人,便把找家庭教师这事交给了蒋屿澈。
蒋屿澈不负所托,不出三天就找来了位女子学校毕业的女孩来教阿满。
正式拜师之前,林疏桐没忘给阿满改了个名字。
林疏桐问过阿满,可知道叶招娣是什么意思?
阿满低着头,嗫嚅着答,是希望有个弟弟的意思。
林疏桐问她,“你想要弟弟吗?”
阿满没有直接回答,“弟弟可以让爹娘高兴,也可以给家里赚钱...”
林疏桐反问,“那你和姐姐们不可以给家里赚钱吗?”
阿满不答了。
林疏桐牵起阿满的双手,“现在已经是新社会了,男女平等,我们女孩子也是一样可以做男孩子做的事情的。你想不想像我一样,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阿满重重点点头。
“那我给你重新取一个名字可好?”
阿满又是重重点头。
新名字是林疏桐和蒋屿澈翻了好些字典才想出来的,叫叶柔嘉。
柔嘉取自《诗经》,“仲山甫之德,柔嘉维则”。
希望阿满能成为外柔内刚、懿言嘉行的女孩子。
阿满很喜欢新名字,后来竟不让别人叫她“阿满”,只许叫“叶柔嘉”或者“柔嘉”。
两人倒还真有几分新人父母的架势。
别说,两人还真商量过这事。
是在某天哄了阿满入睡后。
林疏桐十分主动地献吻,问,“你喜欢阿满吗?”
蒋屿澈很享受她这夜的主动,懒洋洋反问,“你说呢?”
“那我们也要一个自己的小孩好不好?”
蒋屿澈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到,立起身,“你认真的?”
林疏桐重重点点头,“对啊,这些日子和阿满相处下来,我发现我们两个都挺喜欢小孩的,而且我们两家人都少,也更应该多生几个小孩,也热闹一点。”
蒋屿澈知道,她有些思念家人了。
蒋屿澈将人搂进怀里,轻拍着林疏桐的背,“我们顺其自然,好吗?如果有了,我们好好疼爱他、教育他,如果一时没能如愿,也别着急,阿满已经是我们的女儿了,不是吗?”
林疏桐在他的怀里蹭了蹭,好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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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是在难得的平静中度过的。
林疏桐又帮着运了几车药品,每天听着广播里前线的消息,恨不得自己也能扛枪上战场。
稍微闲散了一个月的蒋屿澈也随着前线战事吃紧而愈来愈忙,甚至也有连夜开会、夜不归宿的情况。
林疏桐知道,军政离不开经济,她无条件信任他。
柔嘉认得的字逐渐多了起来,如今已经能背完《三字经》和弟子规了。
林疏桐把自己的书柜完全对柔嘉敞开,她虽不能完全看懂,但这种方式倒是能加快她的认字速度。
蒋屿澈回不来的晚上,林疏桐也会提笔记录。
牛皮纸的本子已记完了大半,她宝贝得紧,锁在抽屉最里层,连蒋屿澈都没给看过。
自古以来“四”似乎都因其谐音“死”而成为传统文化中不详的数字。
变故也是发生在四月中旬,暮春时节。
林疏桐那日刚从制药厂回来,抱着一堆文件等着回来批阅,却被蒋屿澈匆匆拉到书房内,一脸慎重。
“雨眠,快把这些资料拿去烧了。”
“怎么回事?”林疏桐发觉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蒋屿澈讲得隐晦,“那边在查运输药物的事情,制药厂那边你这两天先别去了,这些材料先烧毁为妙,免得被发现。”
林疏桐心里七上八下,揪着他衣角问,“你可有危险?”
蒋屿澈顾左右而言他,“今晚八点,码头老地方,我联系好了船,把你和柔嘉送到北方去,你带着周叔和碧云走,我过两天就去找你们。”
林疏桐自然不肯,眼圈瞬间红了起来,“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不能和我们一起走?”
蒋屿澈还未来得及答话,楼下便传来破门而入的声音。
几乎是与此同时,蒋屿澈将人一把搂进怀里,用劲之猛,似是要把人永永远远嵌进自己身体里。
有些语无伦次地叮嘱道,“雨眠,不要担心我,等我与你们会和,等我,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要是有人问起,就说不认识我,哦不,只要上了船,就能安全的,雨眠,相信我。”
林疏桐瞬间有了无数猜想,本就七上八下的那颗心一下子狠狠悬了起来,眼泪止不住夺眶而出,“蒋屿澈你是不是也要丢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