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成就手册》石墨烯之手

2、致命恶童1

　　颜娅的房间，粗看起来不像是住人的。
　　墙壁是寡淡的白色。床龟缩在房间一角，被单一直拉到枕头上，铺满了整片床。仿佛很久没有睡过，也很久不会再有主人。
　　床对面是宽敞的单人书桌，桌面除了一台电脑和一只盖着的水杯外空无一物。水杯外表干净，内里也没有水，像是被主人遗弃了很久。电脑倒是被保养得非常好，从透明的机箱外罩向内看，可以看见内里部件时时有被擦拭。
　　书桌抽屉则被用样式统一的袖珍锁锁住，书桌边的橱柜也是如此，像锁着僵尸的棺材。书架在靠门一侧，挂着防尘帘，看不见具体内容。
　　卧室连通着一间小浴室，一切洗漱用品都被锁在一个透明塑料橱柜中。水斗下方的柜子同样上了锁，柜门的缝隙用布料堵得严严实实。
　　——整个颜家别墅，颜娅的屋子和外界仿佛有泾渭分明的一条线，清清楚楚地隔开了两个世界。其他人一团和气地融入大世界，而颜娅龟缩在自己的小世界。
　　“进老三房间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不能乱翻东西，知道吗？”开始工作之前，同行如此告诉周语嫣。
　　周语嫣想自己也许可以理解颜娅的怪癖。这座别墅的前任主人是慎方集团的创始人，也是它最大的股东。他有两个儿子，长子育有一对龙凤胎兄妹，并在前年开始全权接管家族生意。次子夫妇在生下一个女儿后不久双双离世，这个女儿就是颜娅。
　　从家庭背景来说，颜娅的这种近似自我防备的行为似乎是可以理解的——大家族嘛，很正常。
　　周语嫣看见保洁员用抹布谨慎地擦拭房间——这是为了防止拖把碰撞时改变房间的布局。据说在她之前，已经有三个保洁员因为受不了老三的龟毛而辞职。
　　下午四点五十，周语嫣听见一楼大门被打开的声音。轻而缓的脚步声飘向二楼，向卧室靠近。房门被打开的一瞬，周语嫣觉得自己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十来岁的女孩。黑发披在肩头，长相如同瓷娃娃般精致，黑亮的眼睛沉沉地盯着她。私立初中的英伦校服宽宽松松地挂在她的身上，像电线杆上套了个麻袋。没来由地，周语嫣觉得这个女孩的目光像是刀子，将自己由内而外分割得清清楚楚。
　　“下午好，你是伯伯请来的家教吗？”颜娅有一把清细柔和的嗓子，“请原谅，我的房间并不用来上课。我们去三楼琴房吧。”
　　周语嫣跟在她身后，喉头堵着一口气。三楼的这间房间虽然被称为琴房，其实各色摆设一应俱全。书架上摆放着各类书籍，有教材、杂志、名著、杂谈等等。角落里堆放着若干乐器盒和一架钢琴。周语嫣自然地感叹了一句：“这么多。”
　　颜娅答非所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上课？”
　　周语嫣触电一般回答：“现在就可以。”
　　颜娅放下书包，打开外侧夹层的空间，里面放着两本高中教材。周语嫣明知道自己有些多嘴，却还是问了一句：“你的学习水准已经超过很多高中生了，为什么还留在初中？”
　　“我也不想和那些蠢……幼稚的家伙浪费时间的，但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样子。”颜娅耸耸肩，“比同龄人出众的感觉也还不错，不是吗？”
　　周语嫣心说我可没有体会过你口中的“出众一些”。虽然就读于名牌大学，但她的出色仍然在正常人的水准。不过经此一役她隐隐感受到女孩的忍耐几乎已经到了底线，于是不再和对待普通学生那样对待她。匆忙引入几句后，她打开教材，开始了两个小时的课程。
　　课程内容分为两部分：一小时历史和一小时哲学。二者都是贵族高中的必修课。颜娅在学习方面是绝对的天才，课程进行得快速且毫无阻碍。如果不是颜娅因为年幼而欠缺对人文和社会的感知，周语嫣几乎觉得自己这个教师毫无作用。
　　“真奇怪。”颜娅凝视着书本，“如果人类不经历自然选择，如何发展到现今的程度呢？”
　　这是一个和今天课程毫无关系的问题。如果不是颜娅对课程练习应对自如，周语嫣几乎要以为她完全没有听讲。这一愣神使得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问：“你说什么？”
　　颜娅瞥了她一眼：“我说，是什么制度在代替社会达尔文主义发挥对人类资质和发展程度的筛选作用。”
　　“你已经预习过后面的内容，应该知道社会达尔文主义是错误的、片面的，对吧？”周语嫣无法理解地回答道，“人类的发展模式倾向于降低自然对人类的筛选作用，这是文明发展的优势。”
　　颜娅从鼻子里发出“嗯哼”的声音，脚尖轻轻点着地面：“我明白了，感谢。”
　　“不，不用谢。”周语嫣晕晕乎乎地想着，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就算智商高一些、性格古怪一些，应该也不会有这样偏激的想法吧？难道是她从哪些书本上看来的？下课以后需不需要向她的雇主，也就是颜娅的伯父，反映一下这个问题？
　　之后的课程进度更加令人叹为观止。短短一个小时，课本已经向后翻了二十多页。周语嫣有预感，最多再来十次课，她就又该失业了。
　　完成课程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沉。周语嫣顺着被昏黄暖光灯照亮的旋梯下楼时，看见两个女人相对坐在一楼的客厅的沙发上。颜娅一言不发地跟在她的身后。
　　“……颜建明对她好得跟亲女儿一样。不但她老子的财产一分也没动，还自己贴钱供她读书。什么私立高中，私人家教，全都是花钱的玩意儿！而且你猜什么，那丫头喜欢研究化学，她哥就在隔壁阁楼给她搞了个小实验室。简直是疯了，他当钱是大风刮来的！”穿裙子的女人刻意压低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语气有些歇斯底里，“那丫头能耐得很，一点点年纪拿着大学教材在读，什么老师都教不了她。她自己也是个怪胎，其它科目的老师被她弄走了好几个，就剩个教历史的。朋友也没几个，成天就在实验室里捣鼓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吓死人了！”
　　坐在她对面的女人平和的嗓音缓缓传来：“那孩子……我了解，她只是看世界的方法和我们不一样。她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很出色。”
　　“是，是很厉害，但姐姐，你不觉得她不正常吗？有次我在看电视，她在旁边盯着我看了整整一刻钟！”女人的嗓音有些尖利，“我经常看到她半夜起床，也不知道在做什么，跟鬼一样！”
　　“她看起来就像得了特发性肺动脉高压病。”颜娅在背后冷不丁说。
　　“什么高压？”周语嫣再次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特发性肺动脉高压病。”颜娅重复了一遍，“我说的是那个穿裙子的女人。看，她的嘴唇都变紫了，喘气喘得和牛一样。”
　　周语嫣没有说话。她还沉浸在刚才听见的豪门家长里短没有脱身，听见颜娅的评价顿时生出无语凝噎之感。好在她经历了先前的事，对颜娅有了大概的认知，眼下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惊讶了。
　　此时沙发上的两个女人听到了脚步声，同时回过头来。穿裙子的女人几乎瞬间变脸，微笑着招呼：“下课啦？快下楼吃晚饭。”
　　周语嫣立即认出了穿裙子女人的身份——白玉，娱乐圈里一位据说颇有资产的女明星。
　　颜娅没有理睬她，对另一个女人微微点头：“表姑母。”
　　对方回以温和得体的微笑：“很晚了，我就不打扰你们吃饭了。”
　　白玉忙说：“姐姐，我送送你啊。”
　　“不用了，你忙吧。”表姑母冲颜娅微微点头，“我走了啊。”
　　白玉又是一阵嘘寒问暖。周语嫣忙借此机会迅速开溜。走出豪宅大门时，她看见两个女人客套的身影。唯恐自己深陷豪门争端，周语嫣恨不得再多长两条腿，赶紧离这地方越远越好。这时手机叮咚一声，周语嫣打开屏幕，发现是一条1000元的转账。
　　……算了。
　　——
　　颜娅回到自己的房间，反锁房门。她半跪在地上，将房间里若干袖珍锁的密码一一输入，将它们堆放在一边，随后将那些柜门和抽屉分别拉开。她将手伸进柜门内层，摸到那些被刻意塞进夹缝的小纸片仍然在原位后，神情微微放松。
　　她将卧室内的袖珍锁交换了位置，随后进入浴室，用同样的方式打开那个锁在水斗下方柜门上的密码锁。“啪嗒”，柜门应声而开，堵塞的布料随之脱落，一股酸涩刺激性的气味飘出。颜娅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贴着标签的大小广口瓶和细口瓶。随后她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确认这些瓶瓶罐罐的位置和自己上一次见到它们时一模一样。
　　“颜娅，晚饭好了。”白玉的声音在房间门口响起。颜娅微微一怔，快速调整了其中几个瓶子的位置，留下照片后重新挂上调整过的密码锁。随后她换了一身宽松的衣服，解锁了房间门。
　　白玉仍然站在门前。颜娅看着她：“你现在不用装，伯伯今晚不回家，颜婳和颜衡九点以后才回来。”
　　白玉温婉的神情立刻撇了下来：“我不想管你，但你必须在他们回来之前把晚饭吃了。你毕竟是他的侄女，我得管着你。”
　　颜娅温和地问：“需要我替你在伯伯的那盒套子上扎洞吗？他迟早会用上的。”
　　白玉神情狰狞起来，转身欲走：“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也对，这年头私生子上位不流行了，但有总比没有好。你不是想当我伯娘吗？”
　　“该死的小女表子！”白玉一挥手想扇过来，颜娅微微偏头，提前伸出一只手竖架在胸前。砰的一声，白玉洁白的手臂与颜娅手腕上戴着的银色手环撞在一起。那手环内圈光滑垫着毛皮，外圈却布满了大小尖刺。一次相撞，白玉的手腕上立即遍布红痕。
　　剧痛袭来，她脸色骤变后退几步，狠狠剜了颜娅一眼。后者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警告过你，我还没尝过亲手杀人的滋味。你要让我开个荤吗？”
　　“你！”
　　“你虽然有那么几百万粉丝，但知名度也不过如此。况且你已经和经纪人打过招呼让她这几天不要联系你。实在不行我还可以用密码输入——是493814吧？替你说这句话。你说，我把你埋了，警察要几天才能发现？等他们回过味来，我已经乘着飞机环游世界了。”
　　“你，你说什么？你疯了吗？！还想杀人？！”
　　“请您注意，我只是假设。”颜娅彬彬有礼地说道，“另外，帮我弄杯咖啡，谢谢。如果你有闲空，记得把手机密码换了。”
　　白玉脚步踉跄地离开房间。颜娅猜测刚才的几句话让她有了一些不好的回忆，没准就是她不知哪根神经搭错，硬要带自己侄子来的那次。颜娅还记得那个小男孩——单纯，孱弱，可怜，像一只早产但意外长大的兔子。
　　因为那虚弱的身体，男孩从没有离开过父母的视线。但也许是颜娅的外表看起来与他那温柔可靠的姐姐有些相似，也许是颜娅天生有种让人相信的气质，总之这个男孩头一次胆大包天地跑进了聚会别墅后山的林区——因为颜娅告诉他，森林里有神奇的草药，可以治好他虚弱的身体。
　　颜娅跟在他的身后，看着男孩被早已埋伏好的陷阱绊倒，跌进一处水潭。丛生的水草立即如同水鬼一般抓住他的脚踝。随后一条毒蛇探出脑袋，悠闲地从水潭边的青苔石上爬过——那是颜娅打开捕蛇笼，放出的一条锦蛇。
　　男孩不知道这是一条无毒蛇。他只看到树叶缝隙间的光斑落在这条蛇色泽艳丽的鳞片上，折射出绚丽而危险的光芒。这个可怜的家伙立即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疯狂中。一边是抓着自己脚的水鬼，一边是伺机而动的毒蛇。这个男孩头一次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了整片林区。
　　等到他被找到时，他已经晕倒在水潭边。水草如同藤蔓一般缠绕着他的下半身，“毒蛇”温顺地趴在他的对面，绿豆眼警惕地瞪着寻人的大人。他的身上只有被陷阱和尖利叶片划出的一些擦伤，精神却已经彻底崩溃。他从此患上了轻微的PTSD，犹如惊弓之鸟一般龟缩在家中，面对蛇、水池和树林时总是如同见到野兽的兔子一般惊恐——当然，这都是后话。
　　白玉相信侄子不会主动跑进林区，但他因为极大的恐惧而失去了那天晚上的记忆，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的。她看到颜娅站在男孩边，表面忧心忡忡，眼睛却仿佛看着自己的第一个作品。她仿佛被针密密麻麻地扎了一下，浑身都疼了起来。
　　……
　　颜娅慢吞吞地走下楼，一楼电视播放着白玉主演的一部古装爱情片。白玉虽然三十多岁了，却因为保养得不错，能够饰演二十岁的女主角。但颜娅还是从女主的一举一动中看出许多不符合年龄的违和感。
　　她慢吞吞地拿起遥控器切换了影片，在密密麻麻的行列中选择了《玩具之战》。这部电影讲述了几个孩子用玩具模拟了一场血腥而又惨烈的战争，但由于惊悚和暗黑的画风并没有在C国大规模上映。
　　白玉捧着一杯浓香四溢的咖啡走进餐厅。闪烁的荧屏将昏暗的空间弄得迷幻，白玉却没有半点享受的心思——事实上，她对除了自己和几个娱乐圈风头正盛的明星主演的影视剧以外的影片都兴致缺缺——尤其是这部电影还是颜娅调出来的。
　　“你喜欢看这种东西？”
　　颜娅丢下遥控器：“无聊，适合晚餐。”
　　白玉看着血淋淋的残肢，一点也不想知道颜娅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她看着颜娅搅动汤勺，将碗里最后一点米饭刮干净，又将汤碗里的乳白色浓汤喝得一滴不剩。最后她拿起那杯没有加糖的黑咖啡，一饮而尽。
　　“我吃饱了。”颜娅按下餐桌铃，让保姆来收拾残局，并通知厨房准备夜宵。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对白玉弯了弯嘴角：“你要留下来吗？”
　　这句话听在白玉耳朵里仿佛恶魔的邀请。恍惚间她仿佛再一次看见那个站在林区外，居高临下看着男孩的那道身影。于是她浑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