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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提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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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提案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过厨房的玻璃移门,在花岗岩台面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缓缓旋转。
蒙琼站在光带旁,手里握着一把窄长的切片刀,刀锋贴在牛里脊暗红色的肌理上,微微下压,然后平稳地推过去。
刀刃划过肉质的触感,有一种轻微的、令人心安的阻力。肉片在他手下均匀地分离,薄得能透光,一片片叠在雪白的骨瓷盘里,泛着润泽的光。
他做得很专注,呼吸都放轻了,仿佛这不是在准备晚餐,而是在进行某种需要绝对精确的手工。
客厅里的座机响了。
铃声是那种老式的、略显急促的叮铃铃,在过分安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蒙琼的手顿了一下,刀尖在即将切下的那片肉上悬停半秒。
他抬起眼,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
会是谁?
管玉竹几乎不用座机。推销电话通常不会在这个时间打来。
他放下刀,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用挂在一旁的亚麻布擦干。
然后他走出厨房,穿过空旷的客厅,走到那个放在边几上的仿古电话旁。铃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执拗地填充着寂静的空间。
他拿起听筒。“喂?”
“我。”
是管玉竹的声音,背景里有隐约的车流声,大概是在车上。
“晚上苏玥和她先生过来吃饭,谈事情。你准备一下,不用太复杂,但要精细。徐昊远——就是苏玥先生,口味淡,坚果一点不能碰,重度过敏。苏玥好像提过喜欢你上次做的醉蟹,有好的就弄点。酒我让李秘书带。”
蒙琼甚至能想象她此刻的样子,大概正看着平板或文件,分出一点点注意力来处理这件家务事。
“好。”
他应道,声音平稳,“忌坚果,口味清淡,醉蟹。我记下了。”
“嗯。”
管玉竹似乎对他的反应速度满意,停顿了一瞬,又说:“徐昊远人不错,心思细,你把家里收拾齐整些。”
“知道了。”蒙琼说。
电话挂断了,忙音短促。
他握着听筒,在边几旁站了一会儿。
午后寂静重新涌上来,包裹住他。
徐昊远。
这个名字他听过几次,在别人的闲聊里,在管玉竹偶尔的提及中。
总是和“贤惠”、“周到”、“把苏总后方稳得牢牢的”这些词绑在一起。
一个传说中的、别人家的“先生”。
现在,这个传说要具象化,要坐到他的餐桌对面了。
他慢慢放下听筒,塑料底座碰到木质桌面,轻轻一声“嗒”。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有点空,有点紧,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弱的戒备,或者说是比较之心?
他立刻为这丝情绪感到羞愧。有什么可比较的?大家都是做同样事的人。
或许,还能看看别人是怎么“做得好”的。
他走回厨房。
那片切到一半的牛里脊还躺在砧板上,肌理分明。
他重新拿起刀,却有些定不下神。
目光扫过料理台上准备好的其他食材:芦笋尖、百合、带子、鸡枞菌……都是按管玉竹口味准备的。
现在要调整,考虑一个陌生的、口味清淡且坚果过敏的徐先生,还有苏玥明确的喜好。
他放下刀,打开冰箱,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存货。
然后拿出手机,快速查阅了几道适合的口味清淡、摆盘精致的家常菜谱。
脑子里开始飞速组合、调整。醉蟹……这个季节的蟹不够肥,口感会差些。
他想了想,给相熟的高档海鲜供应商发了信息,加急要求送最好的膏蟹来,并且再三确认了新鲜度。
接下来的时间,房子里的寂静被一种有目的的窸窣声取代。
水龙头冲洗蔬菜的哗哗声,刀刃落在砧板上富有节奏的笃笃声,砂锅在灶上咕嘟咕嘟的轻响。蒙琼穿梭在厨房和储物间之间,挑选合适的餐具。
晚餐人数不多,但氛围不同。
他选了哑光白的骨质瓷,釉面温润,搭配银灰暗纹的餐垫,又翻出一套平时很少用的、线条极简的琉璃杯。
摆上桌看看,觉得太冷,又去阳台剪了几枝新开的白色香雪兰,插在一个墨绿色的小陶罐里,放在餐桌中央。
做这些时,他脑子里不时闪过“徐昊远”三个字。
他会是什么样?
会不会挑剔?
苏玥那样锋利的人,会选择一个什么样的后方?
玉竹说他心思细、人不错……那自己今晚的表现,至少不能比不错差太多。
这个念头让他动作更加仔细,甚至有些紧绷。
擦桌子时,他反复检查是否有一丝水痕。调整香雪兰角度时,他左右端详,力求那点白色在深色桌面上呈现最随意又最美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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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在六点四十分响起,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蒙琼正在最后调整汤的味道,闻声关小火,快步走向玄关。手指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又顿住,将围裙解下搭在椅背上,才去开门。
门外,苏玥穿着一身浅灰色的羊绒套装,笑容明快,手里提着个看起来很沉的公文包。她身边站着个男人。
蒙琼的目光落在那男人身上。
个子比他略高,身形清瘦,穿着质地柔软的米色针织开衫和深色长裤,很居家的打扮,却又一丝不苟。
头发是温和的棕色,柔软地覆在额前。面容干净,肤色白皙,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过来时,带着一种天然的、毫无攻击性的柔和笑意。
他手里抱着一个挺大的、系着墨绿缎带的白色纸盒,纸盒看起来不轻,但他抱得很稳。
“蒙先生,打扰了。”
苏玥笑道,侧身让了让:“这是我先生,徐昊远。昊远,这是蒙琼,蒙先生。”
“蒙先生,你好。”
徐昊远开口,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像温水流过卵石,“初次拜访,一点自己做的点心,不成敬意。”
他双手将纸盒递过来,动作恭敬自然。
“徐先生太客气了,快请进。”
蒙琼接过纸盒,入手沉实,带着点心的甜香和纸盒特有的气味。他让开身。
徐昊远迈步进来,脚步很轻。
他没有立刻四处打量,而是先对蒙琼微微颔首,然后目光很自然地滑过玄关的摆设——一个半人高的青瓷瓶,里面插着蒙琼今天新换的几枝南天竹,红果累累。
他的目光在那抹红色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温和地移开,看向迎出来的管玉竹。
管玉竹从客厅走来,换了身烟灰色的丝质衬衫和长裤,比平日工作状态松弛,但眉宇间那股惯常的淡锐仍在。
“玉竹姐。”
徐昊远微笑着打招呼,态度亲近又不失礼数。
“昊远来了,坐。”
管玉竹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又看了一眼他带来的纸盒,“又做点心了?苏玥真有口福。”
“闲着也是闲着。”
徐昊远谦和地笑,将公文包自然地放在苏玥脚边不易碰到的位置,然后才在苏玥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坐下的姿态很放松,背却习惯性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是一个既不过分拘谨也不随意的姿势。
蒙琼去泡茶。
他选了今年新的龙井,水温严格控制在八十度。端着茶盘回来时,管玉竹和苏玥已经谈起了那个新项目。
语速很快,夹杂着许多蒙琼听不懂的词汇。
徐昊远安静地坐着,没有插话,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苏玥侧脸,偶尔在管玉竹说话时,会专注地看过去,表示倾听。
蒙琼将茶杯轻轻放在每人面前。放到徐昊远面前时,他低声道谢,笑容真诚:“谢谢,蒙先生费心。”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端起茶杯时,动作优雅。
他先闻了闻茶香,然后才浅浅啜了一口,点头:“好茶,水温正好。”
很寻常的客气话,但他语气自然,让人听着舒服。
茶喝过一轮,话题暂歇。
徐昊远很自然地接过话头,看向蒙琼,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那盆长势茂盛的龟背竹上。
“蒙先生这龟背竹养得真好,叶片油亮阔大,难得见家里养出这么精神的。平时没少花心思吧?”
蒙琼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怔了一下才说:“还好,就是定期浇点水,擦擦叶子。”
“不止,”徐昊远摇头,语气温和但肯定,“室内光照、湿度、通风,还有肥料的选择,差一点都不是这个状态。能把植物养出这种精气神,家里一定也打理得特别舒服。玉竹姐每天那么忙,回来看到满眼生机,心情都能放松不少。”
他说着,目光转向管玉竹,带着笑:“是吧,玉竹姐?”
管玉竹正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闻言抬眼,看了一眼那盆龟背竹,又看了一眼蒙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他心细。”
很平淡的三个字,但是是难得的夸赞。
但蒙琼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一股微弱的暖流还没来得及升起,就被徐昊远接下来的话覆盖了。
“这就是咱们的功劳了。”
徐昊远转回来看蒙琼,用了一个很自然的“咱们”,仿佛他们已经是同道中人。
“她们在外头是乘风破浪的船长,咱们在家里,就得当好压舱石,再把船舱收拾得暖和舒服,让船长回来能歇口气,补足精神,明天才能继续开船。这压舱石和暖船舱的活儿,可不比掌舵容易,是吧蒙先生?”
他的话像一阵温吞的风,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的力量。
蒙琼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接不上话。
他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被那套严丝合缝的逻辑堵住了所有反驳的缝隙。
“昊远这话实在。”
管玉竹放下茶杯,靠向沙发背,脸上带着一丝谈论工作时才有的、略带欣赏的神情:“苏玥有你,是她的福气。一个团队要前进,前方开路的和后方稳住的,缺一不可。能把后方事务理清、稳住,并且想得这么通透,不容易。”
这是今晚她第二次明确肯定徐昊远。
徐昊远谦逊地笑了笑,没接这个话,反而看向蒙琼:“蒙先生别笑话我,我就是话多。其实道理很简单,咱们把自己分内那点事做到最好,做到她们完全不用为家里操一点心,就是最大的本分了。看到她们能心无旁骛地去做她们的大事,那种成就感,挺踏实的。你说是不是?”
他问得真诚,眼神清澈,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演痕迹。仿佛他真的是这么想,并且从中获得了巨大的满足和安宁。
蒙琼在他澄澈的目光下,感到一阵自惭形秽的慌乱。
他躲开对方的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杯中碧绿的茶汤,声音干涩:“是……徐先生说得对。”
晚餐的气氛比预想中好。
菜式精致,口味清爽。
徐昊远带来的点心获得了交口称赞,是一种改良过的中式酥点,酥皮极薄,内馅清甜不腻,连管玉竹都多吃了一块。
席间,徐昊远话依然不多,但存在感很强。
他能很自然地在苏玥谈到某个项目细节稍稍卡顿时,低声提示一句;能在管玉竹酒杯将空时,不着痕迹地将醒酒器推近;甚至能注意到蒙琼做的那道鸡汤里的竹荪,笑着说“这个季节的竹荪难得,蒙先生好手艺”。
他周到得令人舒适,也周到得让蒙琼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那是一种标杆立在那里、无声丈量着他的压力。
饭后,两位女士去书房继续未尽的话题。
客厅里只剩下蒙琼和徐昊远。徐昊远很自然地帮忙收拾了一下餐桌,动作熟练利落。然后两人重新坐回沙发,空气一时有些安静。
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城市的灯火透过落地窗,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徐昊远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开口:“蒙先生家里,收拾得真干净。”
他目光缓缓扫过纤尘不染的茶几、摆放整齐的书籍、每一处都妥帖的细节:“我有点职业病,到别人家就爱看这些。看得出来,你是用了心的。”
蒙琼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含糊道:“应该的。”
“没什么应该不应该。”
徐昊远摇摇头,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怅惘,很快又散去:“只是做了,就尽量做好。我以前也不是这样的。也爱到处跑,爱琢磨些没用的东西。”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淡:“后来遇到苏玥,看着她一路怎么拼过来的,就觉得,别的都是虚的,能让她回到家彻底放松,吃口热饭,睡个好觉,第二天精神抖擞地出门,比什么都强。咱们的价值,不就在这儿么?”
他转向蒙琼,镜片后的眼睛显得格外诚恳:“别想太多,蒙先生。想多了容易钻牛角尖。就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把该做的每件事做好,做到问心无愧。她们的成功,就是咱们的成就。这日子,不就踏实了么?”
这些词,简单,朴素,却带着千斤重量,一字字压下来。将蒙琼那些幽暗曲折、连自己都理不清的烦忧,压得扁平,压成了一种似乎可以理解的庸人自扰。
是啊,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
是不是像徐昊远这样,简单纯粹地认同自己的角色,并从中找到踏实和成就感,才是正确的、幸福的道路?
心里那片常年冰封的荒原,仿佛被徐昊远这阵温和却坚定的风,吹开了一条缝隙,塞进了一把看似能生根发芽的、名叫认命的种子。
“徐先生……看得开。”蒙琼最终只能干巴巴地说出这么一句。
“不是看得开。”
徐昊远笑了,那笑容在客厅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满足:“是认清了。人嘛,认清自己该在什么位置,能做什么,然后把它做好,心里就安了。一安,什么都好了。”
送走苏玥和徐昊远,已经快十点了。
管玉竹似乎谈得不错,上楼前对蒙琼说:“菜不错。徐昊远那人,是过日子的人,心思正,也稳。你有空可以和他聊聊。”
“好。”蒙琼应道,看着她上楼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他关掉客厅的大灯,只留一盏壁灯。
昏黄的光线让刚才还萦绕着人声和食物香气的空间,瞬间显得空旷冷清。
他走到餐桌边,看着那片狼藉的杯盘。
徐昊远用过的那个琉璃杯,边缘还沾着一点极淡的口红印——是苏玥的。他记得徐昊远很自然地用纸巾擦掉了自己杯沿并不存在的水渍。
他默默开始收拾。
动作机械,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徐昊远的话。
回忆混杂在一起,熬成一锅浓稠的、味道复杂的汤。他喝不下去,却又觉得,这或许就是生活本来的味道。是自己一直太挑剔,太矫情,总想去尝些虚头巴脑的,反而错过了眼前这碗实在的、能果腹的汤。
收拾完厨房,一切归位,仿佛从未有过一场宴请。
他洗净手,擦干,走到客房的窗前。
夜色深沉。
他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照亮他的脸。
他点开社交软件,在搜索栏输入“徐昊远”。
很快,一个头像跳出来——是徐昊远和苏玥的合影,背景像是某个阳光很好的公园,徐昊远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苏玥站在他身旁,笑得灿烂。徐昊远看着镜头,笑容温和,眼神宁静。
他盯着那头像看了几秒,然后,指尖落下,点了“关注”。
一种沉重的、冰冷的平静,缓慢地弥漫开来。
也许,徐昊远是对的。
不安,是因为还没认清。
他得再努力一点。
要像徐昊远那样,就能找到那种踏实的、心安的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