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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光阶 ...

  •   第五章/光阶

      像一场缓慢的、无声的潮汐,涨了又退,留下满滩湿冷黏腻的痕迹。

      蒙琼在凌晨三点多醒来,喉咙里不再有火灼般的刺痛,只剩下一种深层的、干涩的痒,像有什么细微的东西粘在那里,每次吞咽都带来隐约的不适。

      额头摸起来是温的,甚至有些凉,但太阳穴深处那种沉闷的、一跳一跳的胀痛,却顽固地残留着,像某种疾病离去后不甘心的回响。

      他睁着眼,在客房的黑暗里躺了很久。

      身体很重,像被海水浸透的木头,沉甸甸地陷在床垫里。四肢的酸痛缓解了些,但关节处仍泛着酸软,尤其是膝盖和手腕,动一下就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使用过度的疲惫。

      高烧时那种滚烫的、仿佛要烧尽一切的混沌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晰的虚脱,和一种事后回想起自己那夜机场狼狈时,迟来的、细密的羞耻。

      他居然就那样跑去了。

      穿着家居服和拖鞋,烧得神志不清,还忘了最重要的文件。

      在她面前,像个彻头彻尾的、失控的废物。

      这个认知比高烧更让他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

      他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枕头。

      布料上有阳光晒过的、干净的味道,却无法驱散他心底那股自我厌弃的寒意。

      手机就在枕边,他不用看也知道,那条被她设为隐藏收藏的「多喝热水,争取别传染给我」,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天快亮时,他才又昏沉地睡去。

      再醒来,已是上午十点多。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苍白的亮线。他坐起身,动作缓慢,头还有些晕。

      走到浴室镜前,镜子里的人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他看起来糟透了,像个久病初愈、元气大伤的人。

      而今晚,是她公司的年度盛典。他作为她的丈夫必须出席。

      这个认知压在他本就窒闷的胸口。

      他盯着镜中憔悴的自己,第一个涌起的念头是“我不能让她丢脸”。

      上次已经搞砸了送文件,这次绝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他必须去,而且必须看起来“还好”。

      他洗了个热水澡,温热的水流冲刷过皮肤,带来短暂的舒缓,但很快,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的乏力感又回来了。

      他仔细地刮了胡子,用冷水拍打脸颊,试图让那死灰般的脸色泛起一点活气,效果甚微。

      他找出管玉竹之前给的、据说有提亮效果的昂贵面膜敷上,冰凉的面膜纸贴在脸上,刺激得他皮肤微微发紧。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份冰凉顺着皮肤一点点渗进去,同时在心里一遍遍演练晚上可能遇到的场景,该如何微笑,如何应答,如何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刚从病床上爬起来。

      下午,快递送来了晚上要穿的西装。

      还是那个熟悉的硬质纸盒。

      他蹲在客厅地毯上拆开,拿出那套炭灰色的三件套。面料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下,泛着昂贵而冰冷的光泽。

      他拎起外套,下意识地在自己身前比了比。

      肩膀那里,依旧空着一截。

      这个发现没有引起太多波澜,甚至有种意料之中的麻木。他放下外套,将衣服挂进衣帽间。

      也许,这次他能更好地“撑”起来。

      他这样告诉自己,然后转身去了厨房。尽管毫无食欲,他还是强迫自己吃下一点清淡的食物,喝了大量的温水。

      他需要体力,需要精力,哪怕只是勉强维持表面的体面。

      整个下午,他都在一种缓慢的、带着病后虚浮感的准备中度过。

      熨烫衬衫,擦拭皮鞋,反复练习领带的系法。

      头痛偶尔会尖锐地袭来,他就停下来,闭眼按压着太阳穴,等那阵疼痛过去。

      喉咙的干痒让他忍不住轻咳,每次咳嗽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隐隐作痛。他吞下润喉糖,希望晚上不会失态。

      傍晚,他开始正式换装。

      穿上那身西装的过程比平时更费力,手指因为虚弱而有些笨拙。马甲的扣子扣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站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被包裹在过于宽大的炭灰色西装里,像一株被移栽到名贵花盆里、却水土不服的植物,透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萎靡与不合时宜。

      脸色在深色面料的映衬下,更显苍白。

      肩膀那里空荡荡的,布料虚挂着。他试着挺直背,但那套衣服似乎有自己的意志,依旧固执地彰显着它与这副身躯之间的隔阂。

      他对着镜子,开始练习。提起嘴角,调整眼神,寻找站立的重心。镜子里的男人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但那笑容有些虚弱,眼底的疲惫和隐约的不安,即使用力也无法完全掩去。

      他调整了很久,直到那个笑容看起来勉强算是温和、妥帖。然后,他脱下西装,仔细挂好。

      离出发还有一点时间,他走到客厅窗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和亮起的灯火。

      身体深处依然泛着那场高烧留下的、冰冷的虚脱感。

      喉咙发干,头隐隐作痛。但他站得很直。他必须去。他不能再搞砸任何一件事。他

      得证明,自己至少还能做好这个——安静地站在她身边,扮演好背景。

      至少,她允许他站在那里。

      这个念头,带着病后的苦涩和认命般的平静,支撑着他,等待着赴宴时刻的到来。

      ---

      晚上七点,蒙琼坐进车里。

      司机是老陈,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低声问了句“蒙先生”,便不再说话。

      车子平稳地驶出地库,汇入夜晚流光溢彩的车河。

      蒙琼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光滑的边缘。屏幕是暗的,映出他模糊的侧脸。

      管玉竹会直接从机场过去,他们在酒店门口汇合。

      这个认知让他稍稍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松了口气是因为不必在封闭的车厢里单独面对她,失落是因为连这短暂的同路,也是奢求。

      车子停在那栋熟悉的摩天大楼前。

      门童躬身拉开车门,暖黄的光、隐约的乐声、以及一种混合了香水、雪茄、食物和美酒的复杂气息,如同潮水般涌来。

      蒙琼深吸一口气,那气息甜腻而厚重,让他有些微的窒息感。他拎着装有他备用的衬衫和领带的西装防尘袋的手提袋,下车,走进那片璀璨到近乎虚幻的光海里。

      大堂挑高极高,巨大的水晶吊灯倾泻下冰冷而炫目的光瀑。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每一张女性的脸都光洁得体,带着一种相似的、掌控一切或渴望融入这种掌控的气息。

      蒙琼在入口处站定,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中搜寻。

      很快,他在人群的中央——那个仿佛自带引力场的核心——看到了管玉竹。

      她今晚穿了一身午夜蓝的丝绒露肩长礼服,剪裁极简,却将她流畅的身体线条勾勒得惊心动魄。

      长发高高盘起,露出优美的脖颈和线条清晰的下颌,耳垂上那对钻石耳钉随着她侧首的动作,折射出细碎而冷冽的光芒。

      她正与一位头发银白、气质威严的老者交谈,微微倾身,侧耳倾听,脸上是蒙琼熟悉的、在社交场合无可挑剔的淡笑——礼貌,疏离,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专注,仿佛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至关重要。

      蒙琼没有立刻过去。

      他站在入口的阴影里,等了一会儿。看着她与老者结束交谈,看着又几个人上前寒暄,看着她游刃有余地应对。

      直到她似乎暂时空闲,他才拎着袋子,从人群的边缘,一步一步挪过去。

      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扰这场盛大演出的节奏,也怕惊扰那个光芒中心的她。

      管玉竹在他走近时恰好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在看到他不甚贴合的肩线时,她蹙了下眉,但什么也没说。

      “来了。”她语气平淡,从他手里接过那个轻飘飘的袋子,甚至没低头看一眼,就随手递给身旁不知何时出现的李秘书,然后对蒙琼抬了抬下巴:“仪式快开始了。”

      “好。”

      蒙琼接过李秘书递来的另一张房卡,低声道。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管玉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比如“你今天很漂亮”,或者“我会注意的”,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管玉竹已经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正在走近的另一位客人。

      他拿着房卡,走向休息室。

      厚重的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大部分喧嚣。

      房间里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他换上那身炭灰色西装,再次站到镜前整理。

      镜中人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嘴角已经提起那个练习过无数遍的弧度。

      走出去时,管玉竹正在与那位银发老者和另外几位看上去身份不凡的女□□谈。

      见他出来,她极自然地伸出手臂。

      蒙琼顿了一下,才意识到是让他挽住。

      他抬起手,有些僵硬地将手臂穿进她的臂弯。丝绒面料柔软冰凉,底下是她手臂温热的皮肤。

      “这位是银华资本的周董,和周董的丈夫。”

      管玉竹微笑着向那对夫妇介绍,“周董,周夫,这是蒙琼。”

      蒙琼立刻颔首,微笑:“周董,周夫,晚上好。”

      周董是那位银发老者,只是微微点头,目光在蒙琼身上停留不到半秒便移开,重新与管玉竹谈起某个经济趋势。

      周夫倒是笑容可掬,目光在蒙琼身上快速一掠,像评估一件陈列品,语气温和:“蒙先生,久仰。一表人才,和管总真是郎才女貌。”

      标准的应酬话。

      蒙琼微笑着,说了句“您过奖”,便不知道再该接什么。所幸管玉竹自然地接过了话头。

      蒙琼安静地站在一旁,手臂保持着挽住她的姿势,身体却僵硬得像一根插在花瓶里的树枝,努力收敛自己的存在感,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破坏了这幅“和谐”的画面。

      他听着他们用他半懂不懂的术语谈论全球经济、货币政策、新兴产业,听着那些轻描淡写间流动的巨大数字和资源,听着管玉竹低沉而悦耳、充满说服力的声音。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侍者托盘里反光的银器上,看着那些精致的餐具折射出破碎而晃眼的光斑。

      不断有人过来与管玉竹寒暄。蒙琼跟着她,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亦步亦趋。

      她与人交谈时,他便退开小半步,目光垂落,看着地毯上繁复的波斯花纹,或者自己擦得锃亮却依旧显得不合时宜的皮鞋尖。

      偶尔有人将话题引向他,问他“在哪里高就”,或者“平时有什么爱好”,他总是用最简短、最不出错的答案应付过去——“暂时在家帮忙”,“看看书,弄弄花草”。

      问者通常便会露出恍然又了然的神色,那眼神蒙琼很熟悉,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随即,话题便会自然地、迅速地转回与管玉竹相关的、那些重要的事情上。

      他像一个被临时拉来填充画面的背景板,功能明确,存在感稀薄。

      直到颁奖环节开始,灯光暗下,聚光灯打在舞台上。

      音乐变得激昂,主持人用高亢的声音宣布:“接下来,我们将颁发本年度最具分量的奖项之一——年度杰出贡献奖!有请我们今晚的获奖者,擎屹资本最年轻、最优秀的副总裁,苏玥,苏总!”

      掌声如雷动。

      聚光灯“刷”地扫向主桌另一侧。

      苏玥从座位上站起。

      她今晚穿了一身象牙白的塔夫绸裤装,剪裁锋利如刃,衬得她身姿挺拔如小白杨,在灯光下仿佛自带光环。

      短发利落,妆容精致,脸上带着一种明亮而笃定的笑容,那种笑容里有毫不掩饰的自信,也有对眼前荣耀的坦然承受。

      她步履从容地走上台,聚光灯追随着她,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炫目的、纯白的光晕里,仿佛她天生就该站在这样的地方,接受众人的仰望。

      她从主持人手里接过水晶奖杯。奖杯在灯光下流光溢彩,与她眼中的光芒交相辉映。

      “谢谢,谢谢大家。”

      她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清朗,稳定,带着一种掌控全场的气场:“拿到这个奖,我很荣幸,但更觉得,这份荣誉属于我们整个团队过去一年每一个熬夜加班的夜晚,每一次面对挑战的全力以赴。”

      她开始讲话。

      语速略快,但吐字清晰,每个词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玉石,落在空气里铮然有声。

      她谈起过去一年主导的几个关键项目,用精准的数据、简洁的逻辑和生动的案例串联起来,谈及团队遇到的看似不可逾越的挑战、近乎极限的应对、最终斩获的成果,以及由此展开的未来战略蓝图。

      那些蒙琼半懂不懂的金融术语、市场名词、战略模型,从她口中流畅地倾泻而出,像一场思路清晰、节奏完美的演讲,却又充满真实的激情与力量。

      她不需要看提词器,所有数据和分析都了然于胸。

      台下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

      所有人都看着她,目光里有赞叹,有钦佩,有对强者天然的仰望,也有对其背后所代表的权力与资源的敬畏。

      管玉竹也微微侧身,专注地看着台上,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真实的弧度。

      那是一种看到自己亲手打磨的利器锋芒毕露、斩获荣光时,才会露出的、带着满意和骄傲的神情。

      那眼神,蒙琼从未在她看自己时见过。

      蒙琼坐在她身边,看着台上光芒四射、仿佛汇聚了全场所有目光与能量的苏玥,再看着身边这个同样耀眼、却将欣赏的目光全然投向台上的管玉竹。

      他忽然觉得嘴里有些发干,方才喝下的那口香槟,泛起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的酸涩。

      台上的苏玥,和他身边这个穿着午夜蓝礼服的管玉竹,分明是同一类人。

      她们站在同一个能量场里,用同一种语言思考,在同一个维度较量、合作、相互成就。

      她们之间流动的那种无形的、紧密的默契与欣赏,是无需多言便能迅速对接的思维齿轮,是同一波段频率的共鸣。

      而他,坐在这里,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带着挥之不去的局促,听着那些天书般的术语,像个误入顶尖学术会议的后勤人员,连会议手册上的标题都看不懂,更遑论理解那些精妙绝伦的思想碰撞。

      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一个用来点缀“成功女性美满家庭”背景板的装饰。

      苏玥的获奖感言不长,但信息量巨大,充满力量。

      结束时,她再次举起奖杯,目光扫过台下,最后在管玉竹的方向微微停顿,笑容加深,真挚而热忱:

      “最后,我必须特别感谢我的领路人,也是我最敬佩的导师——管玉竹,管总。没有她毫无保留的信任、给予的广阔平台和关键时刻的指引,就没有今天的我。这份荣誉,同样属于您。谢谢管总!”

      掌声再次如潮水般涌起,比刚才更热烈,更持久。

      许多目光投向了管玉竹,带着恭维、羡慕和对其“识人之明”的敬佩。

      管玉竹坐在那里,聚光灯也适时地扫过她的面庞。

      她微微颔首,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但眼底那点清晰的、被理解和认可的满意光芒,无可掩饰。

      那一刻,蒙琼感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闷闷的疼。

      那掌声,那目光,那彼此辉映的瞬间,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坐在台下,被动接收这一切的观众。

      他甚至无法像旁人一样,纯粹地为这份成功喝彩,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他自己何等的不成功。

      苏玥走下台,没有回自己原来的位置,而是径直朝着主桌——朝着管玉竹走来。

      所过之处,不断有人起身与她握手、祝贺。

      她一一应对,笑容妥帖,握手有力,但脚步未停,目标明确。

      她走到管玉竹身边,弯下腰,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管玉竹闻言,侧头看她,两人相视一笑。

      然后,苏玥很自然地坐在了管玉竹左手边,那个原本属于某位高管的座位,对方似乎主动让出了位置。

      她坐下时,丝绒椅垫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和管玉竹之间几乎没有空隙,两人很自然地侧身,继续低声交谈起来,语速很快,夹杂着英文术语和短促的、放松的笑声。

      那是一个紧密的、旁人难以介入的小圈子。

      蒙琼被彻底隔绝在了这个圈子之外。他坐在管玉竹右手边,中间隔着她,像一个多余的摆设。

      他能听见她们压低的交谈声,能闻到苏玥身上传来的、某种清新又带点辛辣的独特香水味,能看见她们在桌面下,因为某个观点而轻轻碰在一起的手肘。

      他能感觉到她们之间流淌的那种无形的、愉悦而高效的磁场。

      而他,像一块被放置在磁场边缘的铁,能感受到那力量的牵引,却无法被真正吸附,只能沉默地、尴尬地待在原地。

      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常温的,滑过干涩的喉咙,没什么缓解作用。

      他放下杯子,目光无处安放,最终落在自己面前那份几乎没动的甜点上。巧克力熔岩蛋糕,边缘已经有些塌陷,中间的“熔岩”凝固成暗淡的深褐色,像一颗冰冷的心。

      台上的颁奖还在继续,灯光变幻,音乐起伏。

      但主桌这一角,仿佛自成一个小世界,被苏玥带来的那股鲜活、锐利、充满成就感的气场所笼罩。

      不断有人过来敬酒,对象自然是管玉竹和苏玥。她们起身,碰杯,说着恭喜或合作愉快的场面话,姿态从容,应对自如。

      蒙琼也跟着起身,但往往只是背景板,偶尔被目光扫到,便挤出一个练习好的笑,然后沉默。他手中的酒杯,仿佛有千斤重。

      而后,一个端着酒杯、面色红润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显然是喝得有点多了,大着舌头对管玉竹说:“管总,您这左膀右臂,真是了不得啊!”

      他指着苏玥,又指指蒙琼,嘿嘿笑道,“这位蒙先生!久仰久仰!管总好福气,家里家外,都有人才啊!哈哈哈!”

      这话说得暧昧,将苏玥和蒙琼放在了同一个被评价的序列里,但“人才”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周围几人发出心照不宣的、附和的低笑声。

      管玉竹脸上笑容不变,举杯与那人轻轻碰了一下,语气听不出喜怒,平淡如常:“刘总喝高了。苏玥是公司的栋梁,蒙琼把我家里照顾得很好,各司其职。”

      她四两拨千斤,清晰地区分了栋梁和照顾家里的天壤之别。

      那刘总讪讪一笑,又说了几句便晃悠着走了。

      苏玥自始至终面带微笑,仿佛没听见那句不得体的调侃,或者根本不在意。

      只是在刘总走后,她端起酒杯,轻轻与管玉竹碰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管玉竹摇头,唇角微勾。

      蒙琼站在原地,手里的酒杯冰凉。

      他感到脸上的肌肉因为维持笑容而开始发酸、僵硬。他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抵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深深的印痕。刺痛感让他得以保持脸上的平静。

      晚宴的后半程,蒙琼几乎不再尝试与任何人交流。他把自己缩成一个更小的、更不引人注目的存在。

      直到他的哥哥蒙朔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旁边。

      他这位哥哥穿着骚包的酒红色丝绒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身上带着烟酒和劣质香水混合的味道。

      他斜睨着蒙琼,从侍者托盘里拿了杯酒,嗤笑一声:“行啊,这场面也能撑下来。妈让我来看看你有没有给玉竹姐丢人。”

      他上下打量着蒙琼,目光在那不合身的肩线上停留一瞬,语气讥诮:“目前看来,还算个合格的花瓶。没乱说话,没乱走动,微笑也还标准。继续保持,我的好弟弟。”

      他说完,拍了拍蒙琼的肩膀,那力道不轻,然后晃着酒杯融入了另一群喧闹的人中。

      蒙琼站在原地,肩膀被拍过的地方有些发麻。

      蒙朔的话淬了毒,精准地扎进他心里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花瓶”。

      原来在家人眼里,他也只是这样一个东西。

      他甚至无法反驳,因为今晚他的表现,确实像一个精心摆放的花瓶——安静,美观,无关紧要。

      盛典终于在喧闹中接近尾声。

      人群开始松散,互相道别。

      管玉竹与苏玥又低声交谈了几句,苏玥点点头,先行离开,似乎还有事。

      管玉竹这才转向蒙琼,语气平淡:“走了。”

      蒙琼沉默地跟上。

      他们在一路的告别和寒暄中走出宴会厅,走进电梯,下楼。

      老陈的车已经等在门口。

      她们坐进后座,车门关上,将外界的喧嚣与光亮彻底隔绝。

      车内一片昏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微的蓝光。

      熟悉的、密闭的空间让蒙琼一直绷着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两人都没说话。沉默在车内蔓延,但并不尴尬,是一种彼此都习惯的、互不干扰的寂静。

      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模糊的风声。

      蒙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拉成光带的灯火,脑子里空茫茫的。

      手心里,那几个在宴会上掐出的月牙形指甲印,已经模糊了,但隐隐的痛感还在。

      他想起苏玥在台上,聚光灯下,神采飞扬,侃侃而谈的样子。

      想起管玉竹看她时,眼中那抹欣赏的光。

      今晚,就像过去无数个场合,就像他们婚姻中绝大多数时间一样,他就是个背景板。

      车子驶入别墅区,周围的灯光变得稀疏。

      家,那个华丽而空旷的容器,越来越近。

      蒙琼忽然想起,宴会间隙去洗手间时,听到两个妆容精致的男人在补妆台前闲聊。

      一个说:“看见苏总旁边那位了吗?她先生,徐先生,真是没话说。听说苏总家里从孩子教育到老人身体,从投资理财到家宴菜单,全是他一手包办,打理得那叫一个井井有条。苏总这才能一心扑在事业上,你看人家那气色,那精气神!”

      另一个附和:“是啊,这才是真贤内助。能把后方稳成这样,也是大本事。不像有些人的……呵呵,摆着好看罢了。”

      当时他正低头洗手,冰凉的水流过手指。

      他没敢抬头看镜子里的人是谁,匆匆擦干手离开。

      现在,那些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原来在别人眼里,连“花瓶”也分三六九等。

      有苏玥家徐先生那样的“贤内助”,是“大本事”,能“稳住后方”。

      而自己,大概就属于“摆着好看罢了”的那一类。

      连“花瓶”都做得不够格。

      车子停下。

      蒙琼睁开眼,机械地跟着管玉竹下车,进门。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光线温暖。

      管玉竹脱下鞋,揉了揉眉心,脸上是真实的疲惫。

      “我先上去了。”她边说边径直走向楼梯。

      “嗯。”蒙琼应了一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脱下那身昂贵的炭灰色西装外套。

      布料摩擦过皮肤,留下细微的触感。

      他拎着外套,走到客厅,没有开大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将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

      月光下,西装肩部那不合体的、空荡的褶皱,清晰可见。

      他慢慢地、慢慢地蜷缩起身体,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下,背靠着沙发。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进来,将他笼罩在一片清辉里。他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很安静。

      整栋房子都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轻缓,压抑,像一个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谁的幽灵。

      他就这样坐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四肢冰冷发麻,直到月光移到了另一边。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干涩,没有泪。

      他撑着沙发,慢慢地站起来。腿有些麻,他晃了一下,站稳。

      他走到那件西装前,将它拿起来,仔细地抚平上面的褶皱,尤其是肩部那里。

      然后,他拎着它,走上楼,走进客房,打开衣柜,将它挂回那排昂贵却几乎从不被穿着的衣服中间。

      关上柜门,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在空无一人的客厅地板上。

      那件炭灰色的西装,静静地挂在客房的衣柜里,肩部的褶皱,在黑暗中,无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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