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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耳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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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耳语
早晨七点半,阳光斜穿过厨房的百叶窗,在流理台上切出一格格明暗相间的光栅。
蒙琼站在光栅里,正在过滤豆浆。
新鲜的豆渣裹在纱布里,温热,湿润,被他用木勺一下下挤压,乳白色的浆汁淅淅沥沥滴进下方的玻璃壶。
这过程需要耐心,力道大了会有渣,小了出浆慢。他做得很专注,手腕稳定地用力,眼睛看着壶里浆面一寸寸升高。
客厅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是早间新闻。
女主播的声音平稳地播报着股市开盘数据和几条国际要闻。
背景音里偶尔有厨房挤压豆渣的细微声响,两种声音互不干扰,填充着房子过于空旷的寂静。
豆浆滤好,他倒入小奶锅,用最小的火慢慢煮。
等待煮沸的空当,他走到客厅,拿起遥控器,换了个频道。
是艺术人文台,正在播放一部关于修复古画的纪录片。镜头推进,戴着放大镜的修复师用极细的毛笔,一点一点填补着古画绢帛上的裂隙。
她的动作极其缓慢,屏气凝神。
蒙琼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直到厨房传来“噗”地一声轻响——豆浆沸了,顶起锅盖。
他快步走回厨房,掀开锅盖,用长勺搅动,撇去浮沫。
豆浆的香气和热气蒸腾起来,扑在脸上,暖融融的。他关掉火,将豆浆倒入保温壶。然后开始煎蛋,单面,蛋白凝固,蛋黄微微颤动。两片全麦面包放进多士炉,“咔嗒”一声按下。
一切都有固定的程序和时间。
什么时间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他都熟稔于心。
这种按部就班的秩序感,让他觉得安全。
仿佛只要遵循这些琐碎的步骤,生活的轨道就不会偏斜,他就能稳稳地待在丈夫这个角色该在的位置上。
早餐准备好,摆上桌。
他看了一眼楼梯,管玉竹还没下来。她昨晚似乎有越洋会议,睡得很晚。
他走到书房门口听了听,没有动静。他走回餐桌边坐下,没有先吃,只是安静地等着。
目光落在对面空着的椅子上,椅背上搭着一件她昨晚脱下的羊绒开衫,浅灰色,质地柔软。
过了一会儿,楼梯传来脚步声。
管玉竹下来了,穿着睡袍,头发还有些蓬松,脸上带着没睡够的淡倦。她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她说了句,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然后拿起筷子,开始吃煎蛋。
蒙琼“嗯”了一声,也开始吃自己那份。
两人沉默地吃着早餐,只有细微的碗筷碰撞声。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照亮了管玉竹握着杯子的手,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今天什么安排?”管玉竹吃完煎蛋,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随口问。
“上午去超市,补充些食材。下午可能在家看书。”
蒙琼说。他没提下午他其实想试试看能不能把阳台上那盆状态不太好的杜鹃救回来,也没提他昨晚睡前用手机浏览了一个很小的绘画分享社区,看到一些业余爱好者的水彩风景,笔触稚嫩,但颜色很大胆。
“嗯。”
管玉竹站起身:“我上午去公司,晚上有应酬,不用等我吃饭。”
她说完,转身上楼,准备换衣服出门。
蒙琼继续吃完自己的早餐,然后收拾碗碟,清洗,擦干,归位。厨房恢复一尘不染。
他看了看时间,还早。超市九点才开门。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电视还开着,纪录片已经放完了,在播广告。他拿起遥控器想关掉,手指在按钮上悬停片刻,又放下了。
广告声和光影继续在空旷的客厅里晃动,像背景布。他靠进沙发背,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电视屏幕上,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那个绘画社区,叫“方寸之间”。
名字挺有意思。里面的人似乎都挺纯粹的。
分享自己的画,互相点评,语气都很客气,甚至有些笨拙的热情。
他昨晚注册了一个账号,头像用了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名字是随便敲的几个字母缩写。
他翻看了很久,看到一幅画,是雨后的老街,青石板湿漉漉的,墙角有苔藓。画得不算好,透视有点问题,但那种湿漉漉的、安静的氤氲感抓住了他。
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在那个从不下雨的家里,在那片过分的整洁和空旷中,鬼使神差地,点了一个赞,发表了一条鼓励留言“你画的真好看。”。
做完之后,他却有点心虚,像做了件不该做的事。迅速退出了应用,甚至清空了浏览记录。
现在,那份心虚褪去,留下一点微弱的、痒痒的感觉。
像埋在厚厚冻土下的草籽,被那一点陌生的色彩和那一个莽撞的赞,轻轻挠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管玉竹的书房他每天打扫,但很少长时间停留。
这里的气息是她的,纸张、墨水、还有她常用的那种冷冽木质调香薰。
他在巨大的书架前站定,目光扫过那些厚重的精装书、文件夹、商业杂志。
然后,在书架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看到了几本蒙尘的画册和旧书。那是他结婚时带过来的,为数不多的属于自己的东西,后来就被遗忘在这里。
他蹲下身,抽出一本厚厚的素描本。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损。他拍了拍灰,翻开。
纸页泛黄,上面是各种各样的铅笔稿。有静物,有风景,还有人像速写。笔触很青涩,但线条里有种不管不顾的生动。他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那是一幅未完成的街景,看角度像是从某个咖啡馆的窗口望出去。
电线交错,行人模糊,天空被大片涂抹的灰色铅笔阴影覆盖,只有远处一扇窗户里,透出一点暖黄色的、晕开的光。
他记得画这幅画的那天。
好像也是个阴天,他坐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躲雨,也躲一些不想面对的人和事。
画到一半,雨停了,阳光突然刺破云层,照亮了对面楼那扇窗。他赶紧画下那道光,但总觉得没画出那种瞬间的、带有重量感的明亮。
后来就没再画下去了。
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纸面粗糙的纹理,和那些已经定格的、略显凌乱的线条。
他合上素描本,没有放回原处,而是拿在手里,走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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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超市人不多。
蒙琼推着购物车,沿着熟悉的路线,往车里放有机蔬菜、进口水果、管玉竹指定的牌子的矿泉水和燕麦奶。购物车平稳地滑过光洁的地面,轮子发出规律的咕噜声。
他经过零食区时,看到一对年轻情侣在货架前挑选薯片,男孩笑着把不同口味扔进车里,女孩假装抱怨拿太多,眼里却是纵容的笑意。
蒙琼移开视线,推车转向生鲜区。
他需要买一条新鲜的鲈鱼,晚上可以清蒸。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方寸之间”应用的通知。
有人回复了他昨晚给那幅雨后老街画的留言。
留言很简单,只有一个笑脸表情和两个字:“谢谢。”
就这两个字,让蒙琼在人来人往的超市生鲜区冰柜的冷气前,站住了脚。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挑选鲈鱼,但手指碰到冰凉的鱼身时,动作比平时轻快了。
买完东西,排队结账。他前面是一位带着小男孩的父亲,孩子大概四五岁,对收银台边的糖果货架产生了浓厚兴趣,扭着身子要去拿。
父亲一边制止孩子,一边匆忙地从购物车里往外拿商品,有些手忙脚乱。蒙琼默默地帮她把几袋掉落在边缘的东西往里推了推。那位父亲察觉,抬头对他感激地笑了笑:“谢谢啊。”
“不客气。”蒙琼低声说。
很平常的一个瞬间。
但当他拎着沉重的购物袋走出超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地照下来时,他感到一丝细微的暖意,尽管这暖意本身也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孤寂感。
他走到路边等司机老陈。
车还没来,他放下袋子,揉了揉被勒出红痕的手指。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以为是老陈,拿出来看,却是程朔。
「在哪?」
蒙琼皱了皱眉,回复:「外面。有事?」
程朔直接拨了电话过来。蒙琼接起。
“妈让我问你,爸上次复查开的那个进口药,你那边还能不能搞到?医院说断货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有。”
程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杂,像是在某个工地或者嘈杂的场所。
蒙琼心一紧,父亲的药不能断。
“我问问。是哪种?”
“我哪记得清名字,一堆字母。我把药盒子拍给你。”
程朔那边传来窸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一张模糊的照片发了过来。
“就这个。你赶紧问,爸这药不能停。妈急死了。”
“知道了。我尽快问。”蒙琼说。
挂了电话,他看着那张模糊的药盒照片,心里那点刚泛起不久的、细微的暖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又要为了家里的事,去开口,去求人,去动用他并不情愿动用的、属于“管玉竹丈夫”的那点可怜的关系。
老陈的车到了。
他把沉重的购物袋放进后备箱,坐进车里。
车子驶向回家的方向,窗外的街景流淌。他却感觉不到阳光的温度,只觉得疲惫。
手机屏幕暗下去前,还停留在那张药盒照片上。他想起徐昊远说的话——“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把该做的每件事做好”。
给家里找药,大概也是他该做的事之一吧。
只是这件事,做起来总让他有种挥之不去的难堪。
回到家,把食材分门别类放进冰箱。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厨房的高脚凳上,慢慢喝着。冰水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心头那点烦躁。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李秘书的号码。指尖在拨出键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按下去。他转而点开和徐昊远的聊天窗口——上次家宴后,他们互加了联系方式,但没说过话。
他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而不冒昧:「徐先生,打扰了。想请问一下,您是否了解这种进口药的购买渠道?家里老人急需,医院暂时缺货。」
并附上了药盒照片。
消息发出去,他放下手机,像完成了一个艰巨的任务,长长吐了口气。
心里并没有轻松,反而更添了一层对自己的厌弃——看,你还是要靠这些,靠“玉竹丈夫”这个身份带来的人脉,去解决你自己的麻烦。
徐昊远会不会觉得他事多?会不会转头就告诉苏玥,苏玥再告诉管玉竹?
他走到阳台,那盆杜鹃状态确实不好,叶子边缘焦黄,花苞打蔫。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土壤,又摸了摸叶片。
是水浇多了,还是肥力不够?他开始专注地研究起来,试图从这些具体而微的植物问题上,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响了。
是徐昊远回过来的语音消息。蒙琼点开,徐昊远温和平缓的声音传来:“蒙先生,这个药我知道,是比较紧俏。你别急,我正好有个朋友在做医药代理,我帮你问问。应该问题不大,有消息我马上告诉你。老人身体要紧,你别太担心。”
语音里背景很安静,有隐约的钢琴声,可能是徐昊远在家放的音乐。
他的语气从容不迫,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蒙琼听着,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他回复:「太感谢了,徐先生。给您添麻烦了。」
「客气什么,互相帮忙应该的。」
徐昊远很快回复,接着又发来一条:
「对了,看你阳台花养得真好,我最近也想添几盆,有没有什么入门好养的花推荐?」
话题自然地转开了,不再围绕那件令人难堪的“麻烦”。蒙琼松了口气,认真地想了想,回复了几种适合新手、对光照和水分要求不高的室内植物,还简单说了说养护要点。
徐昊远发来一个感谢的表情,对话暂时结束。
蒙琼放下手机,继续侍弄那盆杜鹃。
心里各种思绪混杂,理不清。
傍晚,他简单给自己做了碗面条。
吃完收拾好,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开大灯,只开了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小小一圈。他拿出下午从书房带出来的那本旧素描本,翻看着。
那些青涩的线条,此刻看起来竟有些陌生。
画这些画的那个人,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拿起一支很普通的HB铅笔,在素描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无意识地画着线条。
没有特定的目标,只是信手涂鸦。
几根交错的长线,像是窗框。一些凌乱的短促笔触,像是雨滴。渐渐的,纸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向窗外望去的背影轮廓,肩线瘦削,窗外是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的夜色。
他画得很慢,很生疏。
手指因为久不握笔而有些僵硬。
但他没停,只是顺着那股极其微弱的冲动,慢慢地涂抹着。落地灯的光映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在纸上投下安静的阴影。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徐昊远打来的电话。
蒙琼放下铅笔,接起。
“蒙先生,药的事情我问到了。”
徐昊远的声音依然平和,带着令人心安的笑意:“我朋友那边有货,可以按医院价格走,剂量和批次都对。你看是直接寄到你父母那边,还是寄到你这里?”
蒙琼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么快,更没想到徐昊远办得如此周到妥帖。
“太麻烦您了。直接寄到我父母那边吧,地址我马上发您。钱我怎么转给您?”
“钱不急,等拿到了再说。地址你发我就行。”
徐昊远说:“小事一桩,别放在心上。老人用药是大事,解决了就好。”
“徐先生,真的……不知怎么谢您。”
蒙琼语无伦次,心里充满了感激,但感激底下,是更深一层的、无地自容的羞愧。
看,别人轻而易举就能解决你的难题,而你……
“都说了别客气。”
徐昊远笑道,语气轻松:“咱们不都说好了吗?互相扶持。你那天推荐的绿萝,我今天就去买了两盆,看着就喜人。对了,你晚上要是有空,苏玥有个朋友开了个茶室,环境很清静,茶叶也不错,要不要一起去坐坐?就当谢谢你推荐花。”
邀请来得突然。
蒙琼第一反应是想拒绝。
他不习惯和不太熟的人单独相处,尤其是徐昊远这样周到得让他有压力的人。
但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徐昊远刚帮了他这么大一个忙,拒绝显得不识抬举。而且清静的茶室,听起来似乎不错?
至少,和徐昊远在一起,不用像在管玉竹身边那样,时刻提着心,绷着弦。
“好,如果方便的话。”他最终还是答应了。
“方便,就我和你,聊聊天。那晚点我把地址发你。”
徐昊远似乎很高兴:“那先这样,不打扰你了。”
挂了电话,蒙琼握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
感激,羞愧,一丝对陌生社交的紧张,还有一点点隐约的期待?他说不清。
他走回沙发,看到素描本上那个未完成的、望向窗外的背影。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橡皮,一点一点,仔细地把那些线条擦掉了。
纸面恢复了空白,只留下一些淡淡的、无法完全清除的痕迹,和因为反复擦拭而略显毛糙的纸纹。
他把素描本合上,放回茶几底下。
然后拿起手机,把父母的地址发给徐昊远。做完这些,他关掉落地灯,客厅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过玻璃,微弱地照进来,勾勒出家具沉默的轮廓。
他却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而后慢慢地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膝盖。
黑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在黑暗里坐了许久。直到四肢冰冷发麻。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站起身。
走到门厅,打开灯。
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他眯了眯眼。他走到玄关的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男人。
他对着镜子,慢慢地,提起嘴角,调整面部肌肉,露出一个温和的、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微笑。
徐昊远说得对。
把该做的事做好。别想那些虚的。
他需要赴一个约。
他需要表现得体,需要感恩,需要不出错。
他转身,拿起车钥匙。
指尖冰凉。
茶室的地址已经发到了他手机上。
在城南,一个他从未去过的、据说很“清静”的地方。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身后的房子,重新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只有茶几底下,那本合上的旧素描本,封面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陈旧的、牛皮纸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