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体温 ...

  •   第四章/体温

      手机在钢琴琴盖上震动第三下时,蒙琼正用那块专用的麂皮绒布,擦拭施坦威漆面上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指纹。

      布是米白色的,绒毛细软,拂过光滑的黑色漆面时,发出一种近乎叹息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他擦得很慢,很专注,指尖隔着绒布能感受到漆面冰凉的、坚硬的质感。仿佛擦去的不是灰尘,而是时间在这架昂贵乐器上留下的、所有不被需要的停顿。

      震动是从琴箱内部传来的,贴着木头,嗡嗡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被困在了这具优雅的躯壳里,正徒劳地冲撞。

      蒙琼的手停住了。

      绒布还按在漆面上。

      他侧耳听了两秒——不是幻听。

      他放下布,手伸进家居服口袋。空的。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手机刚才被他放在茶几上充电。

      他走到茶几边,屏幕亮着,显示来电:玉竹。

      手机来电背景是他上周在阳台拍的一张绣球,蓝紫色,在晨光里带着露水。此刻这柔软的背景上,她的名字跳动着。

      他划开接听,指尖有些凉。

      “喂?”

      他开口,声音比预想中更干涩,喉咙深处那点从午睡醒来就挥之不去的毛刺感,此刻清晰起来,像有一小片晒干的砂纸贴在喉壁上。

      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

      有机场广播模糊的、拖长调的英文播报,有行李箱轮子快速碾过地面的隆隆声,还有人声隐约的喧哗。

      这些声音构成一片繁忙的、与他此刻寂静客厅截然相反的声场。

      管玉竹的声音从这片嘈杂中穿出来,清晰,平稳,带着一丝被行程挤压后的、惯常的冷锐。

      “我书房,左手边第二个抽屉,蓝色文件夹,上面有银色的星标。”

      她语速比平时略快,每个字都像子弹上膛,等待击发,“里面是补充协议,立刻送来。T3航站楼,国际出发,十二号门。航班一小时后起飞,别耽误。”

      蒙琼张了张嘴。

      喉咙里那片砂纸摩擦着,发不出成型的音节。

      他想说“我好像有点发烧”,想说“头晕,可能没法开车”,想说“能不能让李秘书或者司机去取”。

      但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滚,被那片砂纸打磨得支离破碎,最终只变成一声短促的、带着气音的:“……哦。”

      电话那头,管玉竹似乎捕捉到了这声不寻常的回应,停顿了半秒。

      背景音里,广播又在催促某个航班的最后登机。她的声音再度响起,比刚才更干脆,像用刀切掉所有枝蔓:“听见了吗?”

      “……听见了。”

      蒙琼终于挤出声音,嘶哑得像是用旧砂轮打磨铁器。

      他复述了一遍,像士兵复述指令,以确保没有误差。

      复述时,他感到额头两侧的太阳穴,随着音节一跳一跳地胀痛起来。那痛感并不尖锐,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压力,从颅骨内侧向外顶。

      “快点。”

      管玉竹说完,挂了电话。

      忙音响起,短促,单调。蒙琼还举着手机,贴在耳边。

      忙音停止,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脸色似乎比平时更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他放下手机,手垂下来时,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客厅暖气很足,他只穿着单薄的家居服。

      是那种从身体深处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细微战栗。

      他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里面的自己。头发有些乱,额前的碎发被薄汗黏在皮肤上。他抬手,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额头。

      手背的皮肤冰凉,额头的皮肤滚烫。温差带来的刺激让他缩了一下。

      他走到客用洗手间——主卧的卫生间是管玉竹的领域,他很少用——从镜柜里拿出电子体温计。

      含进嘴里,金属探头冰凉,刺激着干燥的舌面。他靠着洗手台等待,镜子里的男人眼神有些涣散,眼眶周围泛着不正常的淡红。

      “嘀——”

      38.7℃。

      高烧。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抽出体温计,用冷水冲了冲,放回原处。

      动作平稳,甚至算得上有条不紊。

      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身体陷进柔软的皮质里,却感觉不到舒适,只觉得沉重。骨头缝里开始渗出一种绵软的酸痛,尤其是后腰和膝关节,像被抽走了支撑的力道。

      喉咙的干痛更加明显,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清晰的拉扯感。头越来越沉,太阳穴的跳动和血液冲刷耳膜的嗡鸣混杂在一起,在安静的客厅里被无限放大。

      他闭上眼,试图集中精神。

      蓝色文件夹。星标。T3。十二号门。一小时。

      这些关键词在烧得昏沉的脑子里排列组合,他试图站起身,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眩晕感像潮水般涌上,眼前发黑。他不得不扶着沙发扶手,等那阵天旋地转过去。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视频通话的邀请铃声,特殊设置过的,清脆欢快——是母亲。

      蒙琼心里一紧。

      他不想接,但铃声执拗地响着。他怕母亲担心,更怕如果不接,母亲会一直打,或者打给管玉竹。

      他深吸一口气,搓了搓脸,勉强提起一点精神,按下接听。

      屏幕亮起,出现母亲的脸。

      背景是家里熟悉的旧沙发,罩着洗得发白的沙发巾。母亲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关切。

      “小琼啊,吃饭了没?”母亲照例以这句开场。

      “吃了,妈。”

      蒙琼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但嘶哑还是掩盖不住,“怎么了?”

      “你声音怎么这样?”

      母亲立刻听出来了,眉头蹙起,“感冒了?”

      “没,可能……喝水少了,有点干。”

      蒙琼下意识地否认。

      在这个家里,生病尤其是大病,曾经是奢侈且会带来负担的事情。

      “你可别逞强,”

      母亲不放心,“玉竹呢?在家吗?你倒点蜂蜜水。”

      “她……不在,出差了。”

      蒙琼说,喉咙的干痛让他吞咽了一下,这个动作在视频里应该很明显。

      母亲果然更担心了:“哎呀,那你这……一个人能行吗?发烧了没?”她凑近屏幕,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温度。

      “没发烧,就有点累。”

      蒙琼移开视线,不敢看母亲的眼睛。撒谎让他胃里一阵不适。“妈,你打电话有事?”

      “哦,也没啥大事,就是你爸今天去复查,医生说恢复得挺好,让再注意休息。我想着跟你说一声,让你也放心。”

      母亲说着,又仔细打量他,“你真没事?脸色看着可不好。要不去医院看看?别硬撑,啊?”

      “真没事,妈,别担心。”

      蒙琼挤出一个笑,感觉脸颊的肌肉都是僵的,“爸没事就好。你也注意身体。”

      “我没事,”母亲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了惯常的叮嘱。

      “小琼啊,你一个人在那边,更得照顾好自己。玉竹工作忙,压力大,你健健康康的,别给她添乱,就是最大的好了。万一病了,传染给她,耽误她正事,那可不行,知道吗?”

      “嗯,知道。”

      蒙琼低声应着。喉咙里像堵了团浸湿的棉花,又热又重。母亲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沙子,落进他此刻灼热的身体里。

      “妈,我这边……还有点事,先不说了。你们好好的。”

      “行,那你忙,记得多喝热水!”母亲又叮嘱了一句,才挂了视频。

      屏幕暗下去。

      客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滚烫。压力压在他的胸口,比高烧带来的窒息感更甚。

      他不能添乱。

      他不能耽误。

      他不能传染给她。

      他撑着沙发扶手,再次尝试站起来。这次稳了一些,但脚步虚浮,像踩在厚厚的棉花上。

      他扶着墙,慢慢挪到玄关。从衣帽架上随手扯了件厚的开衫外套裹上,不是羽绒服,来不及找,也不知道放哪了。

      为了不传染别人,他戴上了口罩。

      脚上还穿着家居的软底拖鞋。他看了一眼鞋柜里整齐码放的皮鞋,没有换。换鞋需要弯腰,他怕弯下去就起不来。

      推开家门,冷风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滚烫的脸上。

      他打了个剧烈的寒颤,才发现外面天阴得厉害,乌云低垂,空气里一股雨前的土腥味。

      要下雨了。他没带伞。

      刚才量体温和接电话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现在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走到小区门口,他开始拦车。

      周末傍晚,天气又差,出租车很少。

      他站在寒风里,身上那件开衫根本挡不住湿冷的空气,身体一阵阵发冷,内部却像有炭火在烧。脸颊滚烫,耳朵里嗡嗡的鸣响加剧。

      每一次有车灯靠近,他都费力地抬手,但那些车要么载着客,要么视而不见地飞快驶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抬手看表——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眼前发黑,不得不靠在路边冰凉的灯柱上喘息——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从这里到机场,不堵车也要四十分钟。

      一小时……还剩四十分钟。

      焦急像冰冷的藤蔓,缠上他本就昏沉的神经。

      他咬紧牙关,走到马路更边缘的地方,不顾危险地用力挥手,身体在风里微微摇晃。

      终于,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减缓速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他面前。

      司机是个中年女人,从降下的车窗里打量他,眉头皱着:“去哪儿?你这……没事吧?”

      “机场,T3,快点,很急。”

      蒙琼拉开车门钻进去,语速很快,声音嘶哑破碎。他报出地址,身体重重陷进后座。皮质座椅冰凉,散发着一股陈旧的烟味和廉价的柠檬味香薰混合的复杂气味。

      司机从后视镜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踩下油门。

      车子猛地窜出去,惯性让蒙琼头晕目眩,他赶紧闭上眼,用手抵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车厢里沉闷的空气和古怪的气味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他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稍微冲淡了那令人作呕的味道,却也让他暴露在外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冷热交替,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牙齿轻轻磕碰。

      他抱紧手臂,将怀里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文件夹抱得更紧。

      车子在高架上飞驰,窗外的城市风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暗的光带。

      蒙琼靠在那里,闭着眼,但无法入睡。

      身体的每一种不适都在封闭、颠簸的车厢里被放大到极致。喉咙的灼痛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刀割般的刺激。

      头沉重得像要裂开,太阳穴的跳动与引擎的轰鸣、高架桥接缝处轮胎碾过的“咯噔”声混杂在一起,在颅腔内疯狂共振。

      骨头缝里的酸痛蔓延到每一寸肌肉,尤其是后颈和肩胛,僵硬得像锈住的零件。

      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丢进冰火两重天的肉,外表在寒风里瑟缩,内里却被高烧炙烤得滋滋作响,快要熟透,糜烂。

      不知过了多久,司机的声音将他从半昏迷的混沌中拽出来:“到了,T3出发层。哎,你……真不用去医院看看?”

      蒙琼费力地睁开眼。车窗外是机场灯火通明的宏大建筑,人流如织。他看了眼表,模糊的视线费力地对焦——五十五分钟。赶上了。

      “不用,谢谢。”

      他嘶哑地说,付了钱,推开车门。

      冷风夹着冰凉的雨丝,瞬间将他包裹。

      下雨了。细密的雨丝在无数灯光的照射下,像漫天银针,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地面已经湿透,反照着晃动的光影。

      他没带伞,也顾不上,攥紧拳头,朝着十二号门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

      说是跑,只是比走路快一点的踉跄前行。

      腿脚软得不像自己的,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每一次吸气,冷空气灌入灼痛的喉咙和胸腔,都带来火辣辣的刺痛。

      冰冷的雨丝打在滚烫的脸上,带来短暂的、尖锐的清醒,但瞬间又被更高的体温蒸发。

      头发很快湿了,贴在额头上,冰凉,但额头烫得吓人。

      十二号门的玻璃自动感应门向两边滑开,温暖浑浊的空气涌出。

      蒙琼冲进去,视线在攒动的人头和行李箱中焦急地搜寻,目光因为高烧和急切而有些涣散。

      然后,他看到了。

      管玉竹站在不远处一根巨大的承重柱旁,身边立着那个他熟悉的、深灰色的登机箱。

      她换了衣服,不是早上出门时那身,而是一套更适合长途飞行的、面料柔软的深蓝色旅行套装,外面罩着同色系的长风衣,衣襟敞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羊绒衫。

      长发依旧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疲惫。

      她正低头看手机,侧脸在机场大厅过于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冷静,遥远,与周围行色匆匆、面容模糊的旅人仿佛不在同一个图层。

      蒙琼朝她走过去,脚步虚浮,像走在海浪颠簸的甲板上。走到她面前时,他甚至需要微微张口喘息,才能让嘶哑的气流挤出喉咙,组成音节。

      “玉竹。”

      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文件……”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掏外套内袋——那是他习惯放重要东西的地方。

      手指却碰到潮湿的、空无一物的布料。

      他猛地僵住。

      口袋的大小放不下文件。

      高烧昏沉的脑子像是被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瞬间的空白后,是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恐慌。

      他没带文件。

      他冒着雨,发着高烧,跌跌撞撞地赶来,却把她唯一、亲自、急切需要的东西,忘在了家里。

      他竟然忘了。

      身体里那点强撑的力气,随着这个认知,哗啦一下彻底流走。膝盖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尖叫:

      我把事情搞砸了。

      我连这一件事都做不好。

      我让她白白等了。

      我让她需要我的时候,我却是个没用的废物。

      “我……文件……”

      他最终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混杂着绝望的哭腔,但眼泪被高烧蒸干了,流不出来,只剩下眼眶烧灼的痛,“我……忘了带……对不起……我、我现在就回去拿,我……”

      他语无伦次,转身就想往回跑,却踉跄得差点摔倒。

      世界在他眼前旋转,分不清是眩晕还是灭顶的恐惧。

      管玉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她没有追问文件,也没有指责他的语无伦次。她忽然上前半步,抬手,朝着他的额头探来。

      这个动作如此突如其来。

      蒙琼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闪避或迎接的反应。

      他只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掌心细腻,指尖带着她常用的、某种冷淡木质调护手霜的余韵,轻轻地、准确地贴在了他滚烫的额头上。

      那触碰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像一片雪花落在烧红的铁板上,“嗤”地一声,瞬间汽化,只留下一点冰凉的幻觉和更剧烈的灼痛。

      管玉竹的手没有停留,一触即收,速度比她探出时更快。仿佛他额头的温度烫伤了她的指尖。

      她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蜷缩了一下。

      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清晰地掠过了不悦。

      “你发烧了。”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他,语气里那丝不悦变得明确,裹在冰冷的陈述里,“病了不会说?司机是摆设?”

      她的目光扫过他身上那件被雨打湿、皱巴巴的家居开衫,扫过他脚下那双沾满泥水、可笑地露出脚踝的软底拖鞋,最后或许还扫过他烧得通红、眼神涣散、头发湿漉贴在额头的狼狈模样。

      那目光将他每一处不合规、不得体、不专业照得无所遁形。

      蒙琼张了张嘴。

      冷空气和喉咙的剧痛让他发不出成型的音节。

      他想解释,想说“我以为能撑住”,想说“怕耽误你的事”,想说“你说一小时”。

      但所有的话都被碾碎在滚烫的喉咙深处。

      最终,只挤出几个破碎的、气若游丝的字:

      “怕……耽误你事。”

      声音低哑模糊,几乎被不远处另一个航班催促登机的广播彻底淹没。

      管玉竹看着他,没说话。

      那沉默的几秒钟,在机场喧嚣的背景音里,像一个真空的隧道。

      然后,她移开视线,转向一直站在她侧后方几步远、提着公文包和另一个小行李箱的年轻女人——李秘书。

      李秘书穿着合身的黑色套装,妆容精致,神情专注,仿佛随时等待指令。

      “李妍。”

      管玉竹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语速很快:“去买盒退烧药,再买瓶水。然后送他回去。”

      “好的管总。”

      李秘书立刻点头,没有多余的询问或表情,转身快步走向最近的便利店,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利落。

      管玉竹这才重新看向蒙琼,目光已经平静无波。

      “文件我晚点让李妍联系家里阿姨找。你回去休息,别在这儿站着。”

      这句话精准地刺穿了蒙琼最后一点自欺的幻想。

      她没有暴怒,没有斥责,甚至连多问一句、多看他一眼都懒得。

      他犯下的错误,都不值得她多费心思纠正或责备。他搞砸了她给予的、难得的需要,于是那点需要也被轻易地、毫无留恋地收了回去。

      恐慌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却又因为高烧和极致的绝望,转化成一种冰冷的麻木。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和心,一起沉进了看不见底的冰窟里。

      她说完,从风衣口袋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的光映亮她的脸。

      她快速敲击屏幕,似乎是在回复什么信息。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仿佛他狼狈的病容,不合时宜的装扮,此刻粗重艰难的呼吸,都不值得她再多投注一秒的注意力。

      广播再次响起,是她航班最后登机的催促,语调急促。

      “我走了。”

      她说,甚至没有抬头,一手拉起登机箱,另一手还在打字,转身,朝着安检口的方向走去。

      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发出清脆、规律、节奏稳定的声响,很快融入前方川流不息、奔向各自目的地的旅客人潮,直到完全看不见。

      蒙琼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机场大厅的喧嚣、广播、人声、车轮声重新涌入耳朵,嗡嗡作响,混成一片模糊的轰鸣。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世界在眼前倾斜、摇晃。他猛地伸手,扶住旁边冰冷的、光可鉴人的金属垃圾桶,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丝。

      他低下头,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部生疼,喉咙像被烙铁捅穿。

      李秘书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印着便利店logo的白色小塑料袋。他走到蒙琼面前,将袋子递过来,脸上是标准的、职业化的平静表情:“蒙先生,药。管总交代,您回去好好休息。车我已经叫好了,就在门口,车牌号已经发到你手机上了。您还需要其他帮助吗?”

      蒙琼费力地抬起沉重的手臂,接过那个轻飘飘的塑料袋。塑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他摇摇头,想说“谢谢”,但发不出声音。

      李秘书点点头:“那我先走了,管总那边还有事需要处理。”

      说完,他也转身,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他下班了。

      偌大的机场出发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蒙琼独自站在十二号门附近,手里拎着那个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塑料袋,像一件被遗忘在候车大厅、标签模糊的遗失行李。

      身体的滚烫和冰冷还在激烈拉锯,喉咙和骨头的疼痛真实不虚,但这一切,在管玉竹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和李秘书公事公办的处置流程里,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的、与自己无关的苦情戏。

      他低头,看着塑料袋里的东西。

      一盒最常见的白加黑,和一瓶350毫升的矿泉水。水是常温的,塑料瓶身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冰凉。

      他慢慢拧开瓶盖,就着冰冷的水,吞下两片白色的药片。药片滑过灼痛的喉咙,留下更苦涩的余味。

      他将剩下的水和药塞回塑料袋,拎着,转身,慢慢走出机场大门。

      外面的雨下得更密了,连成一片灰蒙蒙的雨幕,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白光。

      他没有伞,站在檐下,看着雨水在水泥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冷风裹挟着雨丝,吹在他滚烫潮湿的皮肤和衣服上,带走最后一点稀薄的热气,让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是网约车司机打来的电话,车到了。

      哦,原来自己刚刚来时还可以叫网约车。

      他真是没用,在雨中耽搁了那么久。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手机尾号,就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在后座。

      车厢里温暖干燥,司机默默调高了空调温度。

      蒙琼闭上眼,药效混合着高烧的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缓慢而坚决地漫上来,吞噬他最后的意识。

      就在他即将彻底陷入昏睡的前一秒,手机在口袋里又震动了一下。

      他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将手挪到口袋边,摸索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车厢里刺眼。他眯着眼,费力地聚焦。

      是管玉竹发来的信息。只有一行字,发送时间显示是两分钟前,应该是她登机后、关机前。

      「多喝热水,争取回来后别传染给我。」

      蒙琼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还在意。在意他会不会“传染给她”。

      ——这意味着,她的世界里,他的病并非毫无意义,至少是一个需要被关注的事情。

      ——她记得。记得他病了。

      这个认知如此卑微,近乎自虐,却像黑暗中唯一一点飘摇的、冰冷的火星,落在他早已空荡荒芜的心底。

      他没有感到一种被需要,即使是负面的、需要被防范的需要,也是一种扭曲的慰藉。

      他慢慢地、极其费力地蜷缩起滚烫的身体,将额头抵在前座冰凉的皮质靠背上。

      车子在雨夜里平稳滑行,窗外的城市灯火被雨水晕染成一片流动的、破碎的光斑,像一场盛大而与他无关的、永不落幕的幻梦。

      他抬起颤抖得厉害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出回复。

      「好。你路上也小心。」

      发送。

      然后,他点开那条「多喝热水,争取别传染给我」的信息,指尖悬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

      最终落下,点了收藏。

      做完这一切,他像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手机从无力的掌心滑落,掉在脚边的地毯上。

      他闭上眼,将自己彻底交给席卷而来的、黑暗而沉重的昏睡。

      车子在雨夜里前行,划过空旷的街道,载着他驶向那个华丽空旷的家。

      而他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固执地盘桓着:

      至少,她还记得提醒他,别传染给她。

      这个念头带着高烧的谵妄和深入骨髓的寒冷,沉入他无边无际的昏沉黑暗里。

      仿佛只要抓住这一点点的错觉,就足以抵消今夜的所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