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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地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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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红的火光在炉膛中跳跃,仿佛有活物在火焰中挣扎。石砌的墙面上嵌着数个灶口,焦炭的添入让火舌高升,舔舐吊挂在上方的锅具。
血猎工会伯明翰分会的厨工康纳·斯温蹲坐在小凳上,弯腰拨弄低矮灶口中的焦炭。烟熏缭绕的厨房传来哧哧声。他的同僚,主厨阿斯玛·本·哈米达,趁他添炭的功夫,正好伸手捻去粘在袖口的一片菜叶。她哼着北非小调,顺时针搅拌一口大炖锅。
炖锅中翻滚着深棕色的液体,泡沫嘶嘶作响,如果不是因为香气,那卖相实在难以让人联想到美味——血肠煮得过久,表皮胀裂,爆出沸汤中杂碎的白花。可阿斯玛却好像丝毫也不介怀,只是安然用她带有阿拉伯口音的西班牙语哼唱道:
“阿本阿玛尔,阿本阿玛尔,摩尔人的儿子啊,你诞生的那一天,天象显出奇异的征兆。
大海一片宁静,圆月高悬满盈;在那样的星象下出生的人,绝不该说谎。”
听不懂歌词的在场之人习以为常,没人去追问她歌曲的来源,当然,对她总是煮过头的料理也不再有人提出抱怨。毕竟,她总是在别人意识到自己饥饿之前就把食物送到桌上。
木勺利落地将滚汤的汤盛进一只碗里,阿斯玛握着碗的手指几乎要浸在里头,可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D级猎人玛丽·佛克萨神情恍惚地接过了汤碗,却又被烫得缩回手去。
阿斯玛耸了耸肩,朝她翻了一个友善的白眼,把碗砸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如果做出这种粗鲁举止的人不是阿斯玛,谁都会将此解读为一种恶意,可是,正因为那是阿斯玛,玛丽才明白她沉默的关心。为此,玛丽的脸红了一下。她讪讪地用叉子刺入啤酒汤中切片的血肠,心不在焉地将食物送进口中,一小粒黏在血肠表面的洋葱从叉子边缘滴落。
阿斯玛慢悠悠地用围裙蹭掉手上粘着的汤汁——她的手指果然浸到了汤里——接着唱道:
“我已成婚,胡安国王,我已成婚,还未守寡。那位拥我入怀的摩尔人,深深地爱慕我。”
康纳或许是觉得火苗趋向稳定,回过头朝玛丽撇了一眼——她比过去两三年消瘦多了。一个与她素不相识的人大约还会觉得她是一名强健的年轻女性,但是,任何一个从许多年前就认识她的人见到她都会惊讶的。她低头咀嚼时,下颌就像被磨砺多次的刀刃那样清晰,颧骨下方投射着不合年纪的阴影。
“要我看,之前的任务根本错不在你。总部的手伸得也太长了。”好心肠的厨工义愤填膺地嘟囔道。他的脸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栗色头发却早早褪成褐灰色,说起话来声音又比外貌看上去要年轻得多,和他的形象形成了滑稽的反差。
“小姐,不就是没完成派遣任务吗,干嘛被那些傻子搞得垂头丧气的?”
厨房嘈杂,他的声音淹没在炭火噼啪的响声和阿斯玛戏剧化的烹饪表演之中。不过即使没听清,玛丽也大致知道他说了什么。接连几月任务失败的祸事在分会人尽皆知。骇人听闻的米德兰氏巫术案余波未尽,作为此案受害者的唯一亲属,又恰是嫌疑人之一的玛丽·佛克萨在事发后不久被破格选拔为最年轻的D级血猎;可是近年来屡屡失败的任务记录正让她面临空前的不利舆论。只有少数关心她的同僚不在乎她是否能延续入会时魔法神童的传说。
对于康纳替她开脱的话语,她没有应答,只是干笑两声应付过去。
康纳放下铁钳,拍了拍双膝上的灰尘,撑着石墙起身。他的一只裤管空荡荡的,从里面垂下一根瘆人的木质义肢,在灰扑扑的厨房地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他接过阿斯玛的木勺,尝了一口锅里的汤。大概是为了弥补过咸的缺憾,他朝里头加了一把迷迭香,继续絮絮叨叨地埋怨:
“这次清剿被他们临时插手,出了岔子却全怪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真够体面的。”
这下玛丽不得不接话了——这不是因为她认为有必要发言替自己辩解,而是出于对社交氛围的敏锐维护。为了拖延时间,她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示意康纳自己还在咀嚼。当她彻底咽下食物,才局促地说:“就是说啊。我到指定区域时,总部的人临时改了计划,等他们到场,目标早就转移了。”
与其说她在怪责上级的不妥安排,不如说她只是在附和替她打抱不平的同事,不至于让他的关心白费。甚至,她为自己遭遇的困顿本身没有半分埋怨——她是在体贴康纳为自己感到不公的这份义气——因此,这名当事人的言辞听起来远不如康纳激进。
可是此番推责声明并没有得到每一个人的认同。餐厅的空气忽然变了——因为忽然吹进的风——这致使阿斯玛哼唱的小调也断了一拍。
靴底在石地上敲击的节奏提醒着三名血猎雇员他们原本应当遵守的某种秩序。康纳抬起头时才发现一个身影已经站在玛丽的身后。那正是她的导师与引荐人之一的迪米特拉女士。
“你当然没有违反任何的调度命令,玛丽·佛克萨。”她轻描淡写地说道,“你只是恰好不知道应该提前追踪目标,于是在原地保持静默状态,持续了三个小时,直到总部的专员抵达。毕竟,在你过去的训练中,我从未教导过你如何应对此类情况,对么?”
她的目光越过她训诫的对象,在两名厨工身上短暂停留——他们立刻知道什么时候应当融入背景,于是拾起手边最近的活计,忙碌了起来。
玛丽将叉子放回碗沿,汤面轻轻晃动了一下。她估计重施,像是需要专心地对付那点尚未吞咽下去的食物那样费力地咀嚼着,以避免不得不再次开口。可是,当她看向自己的老师时,神情却瞬间凝滞了。
迪米特拉轻轻撑在桌面上的那只手的手套被烧穿了一截,还没来得及脱下的被夜露沾湿的披风看起来已经彻底毁了,大片脆化的灰斑像一只丑陋的飞蛾那样簌簌掉落细小的纤维碎屑。她棕金色的头发贴在她苍白的两颊,有几缕被烧焦了,断裂成边缘卷曲的不自然的长度。她右侧脸颊横着一道从下巴开始蔓延到额角的显著擦伤,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着在地面上摩擦过——玛丽能够判断那种痕迹,大概是由于她被迫在火焰制造的危情中贴地翻滚造成的。更重要的是,迪米特拉眼底尚未平息的愠怒让玛丽明白,方才死里逃生的追逐还并没有结束,至少,以他们血猎的角度来说还没有。
玛丽不喜欢想到火,可是,她更不喜欢听到接下来迪米特拉将要告诉她的话。
“单论魔力评估,你在去年就达到了A级。消极不应该成为你哀悼的方式。所以,为了使你尽到你的义务,我代表组织命令你前往格雷德思奇奇村。”
那个地名再次被提起时,或许是由于炉火的映照,玛丽迟钝而温顺的眼眸中久违地闪过一丝清醒的光。她很清楚,三年前,由于巫术案的风波,哈特利专员直到不久前还以神父的身份留任当地。仅仅八个月前,他才被升任为A级猎人,不论是经验、等级还是办事态度,他都是比玛丽更为妥帖的人选。那么,为什么是她?
迪米特拉立刻证实了她不详的预感。
“在今天晚上,哈特利牺牲之后,你是唯一能够辨认当地居民遗体的人。”迪米特拉说道,像是为了有意避开任何可能被误解为怜悯的表达,她的说辞很含糊,“并且,根据工会的条例,对于越界血族特瑞·阿鲁卡尔德——我们判断他不再具备谈判或收容价值。请你立刻动身清除目标,并在任务结束后提交完整报告。”
也许有许多个念头奔涌过玛丽的脑海,更有可能的是,她什么也没想到。至少,没有任何的念头在她脸上留下痕迹。正如一名合格的血猎那样,她在命令下达的瞬间就接受了它,而没有琢磨命令背后的含义。
一种过于戏剧性的坠落感钳制住她的全身。失去亲人的男孩与更多失去亲人的邻里!残暴的血族——残暴的血族与脆弱的人类!残暴的——残暴的人类与脆弱的血族——
就这样,她的世界碎裂成了两块无法拼合的石头,并列地、同等沉重地压在她的灵魂之上。
事实上,世界早就在以无法估量的规模碎裂,远远早于她的存在诞生之前。这一点,也许在她未出生时,她的灵魂就晓得。所以玛丽才微笑着待人,努力地去做每一件她被要求的事情、她认为对他人有益的事情。她对乡亲们微笑,又接受他们的友谊,也对阿鲁卡尔德一家人微笑,然后再接受他们的爱。后者在抵达格雷特奇的第一天就饱受前者的嫌恶与毁谤,她却视而不见,就仿佛全世界都被禁闭在一个狭小的柜子里,一切都不该改变;因为,那个柜子是她创造的——在柜子里,世界已经被她改造成了令她感到安慰能够依靠的舒适之地。
可是,没那么容易,玛丽——她的唇边勾起了难看的冷笑——那不是因为她认为自己被命运的残酷作弄了,不,恰恰相反,她认为她过去一厢情愿的想法才是残酷的。她,玛丽·佛克萨,是残酷的。
在很久以前,一切尚未坠入不可挽回的深渊之前,在那桩巫术案未曾展露端倪的某一天晚上,迪米特拉曾为她设下魔法搜寻课程最后的考验。那时,她对玛丽说过许多不中听的话,现在,玛丽全都回想起来了。
迪米特拉说,她的职责是铲除教会和当权者敌视的人物,而不是消灭恶。
迪米特拉说,不管是别人的,还是你自己心中的恶。
认清这一点,是多么的困难,可是承认它,又让一切变得多么容易。而过去三年间,她的消极怠工、一次次恰到好处的错失良机,是多么、多么的徒劳可笑。只要举起武器,去做规定你完成的事情,不需要琢磨、思考或是感受任何的东西,她就能再次站在碎裂世界的一块地面之上。换句话说,只要她永远地仇恨特瑞·阿鲁卡尔德,只要她忘记莱雅丽与布莱姆。
地面是坚硬而熟悉的,裂缝也不会因为她的任性合拢。比起在裂缝中坠落,人人都更想站立在地面。
玛丽几乎为自己内心的平静感到恐怖。因为她,玛丽·佛克萨,是残酷的,是恶的。至少,她不愿坠落的恐惧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