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第 92 章 ...
-
滚滚的热浪伴随着焦灼的臭味,盘旋爬上支撑铜钟的木梁。窗户狭小的诺曼式教堂钟楼像一个巨大的烟囱那样将火势向上抽吸。火焰抵达了屋顶桁架,终于宣布它占据了玛利亚玛达肋纳教堂。在今天晚上之前,这里曾是格雷德斯奇村最重要的宗教中心。
坚固的石墙在烈焰中发出了爆裂声,原本隐藏在顶棚里的木梁此时就像一根根肋骨被火舌剥离出来。铅皮屋顶亦屈服于高温而融化成银色的岩浆,一部分缓慢地沿着石墙和排水槽滚滚而下,另一部分滴落在教堂内部的祭坛上。
很快,大梁轰然一声断裂,石板瓦与屋顶随着燃烧的残木一同向内塌陷,上帝的居所瓦解了。
距离火焰中心两公里的一棵胡桃木沉寂地矗立在这片人间炼狱之外。维拉德·阿鲁卡尔德站立在树梢,眼眸中映照着冲天的红光——而那红色并不仅仅来自于外部。当他看见玛丽亚马达肋纳教堂的尖顶像一根融化的蜡烛那样滑稽地坍塌,化为一片石冢,他总算觉得眼前的村庄比三年前变得更顺眼一些。
复仇来得如此容易,这让维拉德终于感到轻松。他甚至不必回到现场处理那些被他处决的血猎与居民的遗体,反正火焰会替他完成剩下的工作。夜色只余下火的呼啸与飞鸟扇翅的声音。
他以为自己的愤怒应当像海洋的寒涛那样奔涌不尽,可现在,复仇的心情却安静了,以至于他紧绷许久的身体下意识几乎想要发出一声叹息。为了保持高涨亢奋的心情,他忍住了。他扶住树干的手现在无聊地垂在身体两侧,像一只失意的野兽在巡视自己的领地那样,只是漫无目的地眺望着。
也正是在那寂静的时刻,血族敏锐的感官在空气中捕捉到异样的魔力流动——尽管不论是眼前燃烧的村落还是身后的格温切斯特山都寂静一片。可是维拉德确实感受到了一个人在接近——他没有错,在完全无人的夜色下,一道银色的寒冷光芒迅速地横扫他立足的树干。
他在胡桃树剧颤的瞬间腾空而起,斗篷夜鸦般张开。他知道那绝不是一个简单的血猎,他今天已经杀死了几个,还会有谁来呢?在半空中,他向下俯视,看见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遥远的火光映衬着她的轮廓——她双手交叠握着一柄重剑,已经嵌入树干。和她的武器相比,她堪称矮小的身形被衬托得像一只滑稽的小型猎犬,可是她蹬在地面的双腿十分结实。正是凭借那双腿上钢缆一般的肌肉,她凭借着前冲的惯性大幅度地旋身。剑刃与直径足有一米宽的硬木相撞,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起,那棵胡桃树像薄纸一般被蛮横地斩断。它不可逆转地向一侧倾倒。
树木砸在地面,震起了状似浓雾的浮尘,残叶与断裂的细枝阵雨般落下。可它们没有遮蔽那名血猎的视线。相反,她的目光一下就锁定了空中的维拉德,就好像他在那双绿眸的视线下无处遁形。
维拉德的眼神震颤了一下。实际上,出于非常相同的原因,握剑的女人看上去和他一样惊讶。她比维拉德记忆中任何一名血猎都要更加年轻。他不愿相信这种可能性,剑与甲胄都与她太不相称了。可是让他不得不认出她的是那双碧绿的眼睛——此时它们正翻涌着剧恸,就好像她也不愿意相信眼前的人是他一样。
像是为了克制自己的惊讶,她调整了持剑的姿势。维拉德轻盈地落在轰然倒地的树冠后头,就好像希望它能够遮蔽他的身形——他知道自己的变化很大,也不想面对玛丽·佛克萨看见那变化时所产生的反应。如果可能的话,他想尽快离开那里。可惜他过去的挚友没能让他如愿,仅仅一个转身的功夫,她就快速飞奔至他的面前。令人背脊发寒的剑刃以可怕的速度晃过他的眼前,使他在闪躲时几近失去平衡。
玛丽的动作快得不合常理。这有什么令人惊讶的?她是格雷特斯奇村公认脚程最快、最强壮的孩子,从没有人能在游戏中赢过她,当时他怎么就没有怀疑过,她的速度和力量或许是为了杀戮?维拉德想道。现在,她身上穿着与那个拘押他亡母的血猎别无二致的制服。天啊,他从前竟连一丝怀疑都没有。
他拔出了剑,认为驱使自己的那种感情是荣耀的。复仇毕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玛丽·佛克萨观察着他的神态,一下完全明白了他所想到的事情,可是,她仅仅只是回以冷酷的眼神,就好像她认为为自己辩解是可耻的。她只是不断地、不断地挥剑逼近。
是她致使了悲剧吗?是她联合血猎工会,背叛了他的母亲吗?连她也有份吗?维拉德不知道,看着那张熟悉的、却完全冰冷肃穆的脸孔,她紧贴着后脑盘得很紧实的发辫,以及她手中的剑,他感觉不到任何事情,觉得自己好像陷在一场梦里,而周围的一切都不是真的。表面上,他还在格挡疾厉的剑向他劈来的角度,但是,那只是他的身体在自行应对。于是很快他就落于下风。
玛丽的剑擦过他的肩侧,在他被迫躲闪的瞬间贯穿了他的锁骨。
他被巨大的冲击压倒在地,剑牢固地将他钉在地上。玛丽顺势骑跨在这过于孱弱的猎物身上,膝盖抵住他的胸口,就像宰杀一只鸡那样毫无怜意地拔出剑。利刃划过骨骼,发出难听的闷响,汩汩鲜血喷溅在她的脸上。
她的眼眸中没有半分重逢的温情。他们初遇的那年,她就是从这棵胡桃树上坠落,恰好将他砸倒在地。现在,那个男孩幼犬一般稚嫩的脸庞已经蜕变出宝石般的棱角,而她正对他举起利刃。
“你烧毁了村子,为什么。”她说道——或许她知道维拉德并不愿被她认出来,所以她免去了对他的称呼。随即,没有等待他的回答,她的剑再次贯穿了昔年朋友的身体。他因为疼痛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可是玛丽依然无情地重复着这一动作,就好像着了魔——拔出剑,然后再刺向他。剑柄传来的令人不适的阻力,溅射在她颧骨与唇角的温热的血液——这些都没让她分心,因为她早就被训练去忽略它们。既然这样,她为什么会流下眼泪?
“五十多条不相干的性命,就这样没有了。”她说,“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应得的。”维拉德用虚弱的声音说道。他认为自己不是在辩解,这仅仅是一个事实,一个在他头脑中重复了太久的仇恨的回音,而他只是按照那个回音的要求,完成了必要的步骤。
“还有一些人更加罪有应得,你却没有杀。”她没有再刺下去,而是奋力地抓住维拉德的头发,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就像一个工匠在矫正一个歪了的陶器。维拉德喘息了一声,由于失血的缘故,他的脸色即使是以血族的标准来看也十分苍白了。
“是谁决定谁该被烧死,谁该被绞死——那些人并不住在这些房子里,也从来没有见过莱雅丽。”她拖拽着他的头,让他面向山坡下的火光。一切都被照得通亮,就好像是土地自己在发光一样。白炽的火苗吞噬了粗石与泥灰垒成的低矮的房屋,烟气不断被热风从门窗的空洞中吹出;屋顶压着的茅草早已不复存在,隔开住所的菜圃和篱笆以及紧挨着房屋的牲畜棚,也全部都化为乌有,只剩下被烧断的木桩和塌陷的焦黑的土坑。这就是可供燃烧的一切了。尽管火势依然很盛,却也逐渐发出了虚弱的、断裂的噼啪声,就好像它不知该向何处推进,也不知还能挑选什么能够吞噬的东西。
玛丽神情平静地凑近维拉德的脸庞,可是,她的眼泪还在不断地落下——那情形简直像是雨滴恰好顺着一尊面无表情的雕塑的脸滑落下来一样。
“你觉得你执行了正义,是不是?我告诉你,你只是烧掉了离你最近的东西而已。你应该接着烧啊。一直烧到圣詹姆士宫,将那个把猎巫当成个人癖好的国王给杀了。那时你的复仇才算完成了,也替全英格兰的女人做了一件好事。”
她讥讽着他的怯懦与卑鄙,可是那些道德的责难丝毫也没有刺痛维拉德。他没有惶惶不安,也没有气急怒斥,就好像玛丽的指控不光乏善可陈,甚至对他而言没有丝毫的意义。是谁用话语与权威包装了仇恨,那些冠冕与法典上的污秽,与他有什么干系?他的目光缓缓移向玛丽,依然是冰冷的——三年前,就在这片焦土之上,玛丽因被工会囚禁而没有看见的景象,特瑞却看见了。
“不要用遥远的国王来搪塞我。谁如果没有在她被绑上火刑架时振臂欢呼,没有用她不该背负的罪名称呼她,我今天当然就没有杀。”他说道,“可是这样的人一个也没有,包括你的那些朋友——那些曾经托你的福,短暂向我表露友谊的人。他们为什么要去观看她受苦呢?为什么看见她被摧毁了,不是沉默,而是迫不及待地叫好——这也是国王指导的吗?你依然认为我杀错了人?”
说完,他的头往下沉,不再言语。事实上,无须他说任何话,玛丽自己也无法维持义愤填膺的气势——她的义正严辞超出了她可以负责的程度,因而显得匮乏与虚伪。显然,今天她穿着血猎的制服站在这里,既不是为了帮莱雅丽把复仇补上,也不是为了恢复她的名誉。事实是,她不仅没有力量可以报答莱雅丽的保护,不知道如何才能替这个失去生命的女人讨回公道,并且,在过去的三年间,她连这样做的打算都没有。
她的牙齿打着颤,对维拉德说道:
“不错,你杀错了人。因为还有一个你应该杀的人,今天晚上你却没有杀。那个人就是我。因为她是为了替我顶罪才被处决的。”
玛丽感到头晕——像她这样身体强健又长期受到体能训练的人是不会无故感到这种晕眩的——可是,她攥住维拉德的手已经摇摇晃晃。长久以来,为什么她在任务中消极怠工,她其实无法解释,可是工会的人却明白,迪米特拉更加明白。这一秘密被她自己说了出来,简直惊吓到了她,就好像她突然释放出一条毒蛇——不是向她自己,而是向着她昔年的朋友特瑞迎面蹿出。
羞愧让她变得更加愤怒了,她咄咄逼人地冲他说:“是我暴露了自己的魔法。她,一个普通人,保护了我,谎称那是她的作为,还给自己罗织了一大堆完全是杜撰的罪名。原本该死的人应该是我。”
这是一件众人皆知的事情,可是,唯独对于一个人,这是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向他揭露得太晚了。玛丽认为他会震惊,咒骂她,用他原本就汹涌的愤怒去灼烧她——如果他那样做反而会令她感到安慰许多。可是他没有。他好似心灵格外迟钝一般,没有流露出丝毫怨恨的表情,就仿佛玛丽的坦白他没有听懂,而她那番话完全是莫名其妙的。维拉德说道:
“如果当年被处决的人是你,你认为我今天就不会复仇了吗?”
玛丽·佛克萨感到她的体内,她的心灵中,有一种沉重的东西崩塌了。这是因为她的朋友说的是对的。对于他来说,当这个世界颠覆了道德的秩序,吞噬了他所爱的事物之后,一切就没有区别了。所以,他的复仇也不需要区别。他不需要新的证据来支撑仇恨,因此,真相也不可能瓦解他的仇恨。
事到如今,这个真相对玛丽而言也变得无用。因为一切都已经太迟了、消失了、不可挽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