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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伶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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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两天的雨,现在终于放晴了。温暖的阳光穿过树荫,蒸腾起一片水汽。整个山林都氤氲在如梦似幻的雾气之中。
顾凌站在洞口,伸了个懒腰,又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睡醒的卢一,说道:“你也醒了。天放晴了。你今天觉得怎样?伤口是不是没那么疼了?”
卢一点点头,抬起了手臂向顾凌示意。
顾凌忙走过去,鼓着嘴巴说道:“说了不要乱动!伤口刚止血,才有些愈合的迹象。放好,我帮你换药。”
这次卢一没有抗拒,安静地靠在身旁的石头上,看着顾凌帮他更换了伤口上的敷料。他已经太久没有被人如此善待过了。
帮卢一换好了药,顾凌又把手杖递给他,“上山的路有些远,你拿着,跟紧我。还有,这颗药丸你含在嘴里,能帮你恢复些力气。”
雨后的山路并不好走,尤其是斜坡,又湿又滑。顾凌怕卢一滑下去,便走在他的身后,一路护着他爬上了高处一块地势平坦的平地。
前方的山顶正有一股青烟袅袅升起。顾凌看到那阵烟,便站了起来,指着前方说道:“卢一,快看,那就是我师父的草庐。师父开始煎药了。”
明媚的阳光洒在顾凌的身上,映的她整个人都闪闪发光。卢一这才认真地打量起她的样子。圆圆的脸颊上,一双杏眼又大又亮,鼻梁很直,鼻头圆圆的,看上去憨厚且亲切。唇色红润,像极了以前吴县山涧里盛放的蔷薇。
突然意识到自己盯着她看了好久,卢一突然把头转向了一边,连耳朵也开始跟着红了起来。
“我们走吧。接下来的路都会好走些,还有一个多时辰就能走到。”顾凌跳下山石,走到卢一身边将他扶了起来。
当卢一迈进顾凌师父的草庐时,心中顿生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草庐的规制和用料是如此似曾相识,连马厩和晒药竹架的位置都与记忆中的某处一模一样。而马厩里的那匹马望见卢一,也仿佛认识他一般,竟想要向他走来,同时还发出了轻柔的嘶鸣声。
顾凌推开草庐竹屋的门,“师父,我回来了。”
透过顾凌和房门中间的空隙,卢一看到一个男子,正弓着腰,似乎在煎药。男子穿着一件青色长袍。
这个背影,卢一确定,自己见过。
“师父,我在山中采药时,救了个人。他说愿意来帮工抵诊金呢。”顾凌沾沾自喜地同她师父说着,“他就在门外呢!”
顾凌转身,将房门完全打开。她的师父也直起身子,向外走来。
“景……景先生?”
卢一看着顾凌身边的男子,有些吃惊地呆立在那里,喃喃自语道。顾凌则是一脸迷惑地望着两人。
张机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他身材高挑,体型瘦削,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皮肤被晒得黝黑,肤质皲裂得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头发干枯发黄,一看便知生活得极为艰辛。少年的身上穿着原属于自己的衣服,却很不合身,有些地方还沾着干掉的血迹,露出衣服的皮肤似乎还曾受过长期的灼烧伤。可是他的五官依旧昭示着他曾经的清秀明朗——眼神虽然闪躲却带着藏不住的光辉,凌厉的眉毛、高直的鼻梁和端正的嘴唇。而更让人在意的便是额头上的疤痕,尽管被头巾遮盖着,还是掩盖不了那曾经的触目惊心。
“你是……卢公子?”张机走近了一些,认出了卢一。
卢一点点头。他放下手杖,忍着痛,十分恭敬地跪了下来。
“恩人在上。未料还能有此重逢。请受卢一一拜。”
张机走上前去,扶起了他,“快起来。进屋说话。”
顾凌给两人斟上了热茶,便坐在房间的一角,“原来师父和卢一竟是旧识?”
“景……张先生救过我的性命。”
“那你为何叫我师父景先生?”
张机看到卢一为难的神色,便解围道:“这其中有些缘由,我当时不便透露真名。便用了表字做姓。”
“小凌,你去把新到的药材分拣开,然后去后院伙房看着火候。这是给山下村民用来治伤寒的新药,火候一定要准。可不要走神。”
顾凌还想继续听下去,却还是被张机支了出去。
待顾凌走远,张机起身关上了房门,重新坐回榻上,“看你的样子,这几年过得委实不易吧?”
卢一低着头,“先生还是如此明察秋毫。晚辈确实是经历了一些事情。”
“卢公呢?没有同你一道?”张机问道。
卢一黯然,“他追着我到了舒城,后来,就留在了那里。”
“那你们当时要救的族人呢?”
卢一没有再言语,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张机轻叹,喝了口茶,又看了一眼卢一浑身的伤,说道:“看来你现下也是孤身一人,不如就按小凌说的,先留在这草庐帮忙,顺便可以养好旧伤。你这浑身上下新旧伤相叠,又体弱气虚,嘴唇也苍白皲裂,呼吸虚浮短浅,应是气血不足,思虑过甚导致的,更需要好好调理。”
“在这里帮工抵诊金本来就是说好的。其他的,晚辈实在不想再麻烦先生。”卢一低头,声音很是消沉。
“你如今无家可归,便不要再拒人于千里之外。接受别人的帮助也是一种生存的方式。”张机有些严肃却还是带着关切地说道。
卢一犹豫再三,也只好站起身来,向张机行礼道:“先生两次救我于危难,晚辈实在不知如何报答。”
张机摆了摆手,“我啊,还是那句,你只要愿意遵医嘱,对我而言便是最大的报答。”
卢一在草庐安顿了下来。这是他这几年来过得最安稳的日子了。在顾凌和张机的照料下,他的伤恢复得很快。张机还给他开了不少强身健体的方子,也让他的气色一天天好了起来。
伤势好得差不多了,每天清晨,卢一便会早起帮忙劈柴烧火,顾凌就负责准备三人一天的餐食。早饭过后,张机会带着顾凌在后院研究病例或者处理药材。卢一就会开始打扫屋子,喂养鸡鸭和马,结束了就回房读书。张机虽是精于医术,但也十分喜爱阅读各类其他典籍。住在草庐里,卢一总算能重新开始读书。
每月的十五到来月的初一,张机会同顾凌下山出诊。卢一就会留在草庐干些杂活,也照料种在后院里草药和蔬菜。
转眼大半年过去了,这样安宁的生活让卢一似乎终于变回了他本该有的模样,整个人看上去都放松了,精神也振作了不少。
临近正旦的日子,出诊的日子没有那么多。顾凌和卢一都忙着准备过节。准备得差不多了,总算能在小院里铺上席子,摆上了一壶清茶,偷闲片刻。
“今天的天气太好了。太阳好暖和。”顾凌伸了一个深深的懒腰。
卢一笑着说:“看你这悠闲的样子就知道了。”
“又笑话我。”顾凌撇着嘴表达着不满,可转念又说道,“不过看到你这样,我很开心。”
卢一转头望向她。阳光下,她的脸是那样明朗,就像个小太阳一样。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其实我吓坏了。那时候,师父刚刚允许我接诊。平时给别人处理伤口、开药,都有师父在一旁指点。你还真是我第一个独立接诊的病人呢。你当时晕倒在溪水边上,受的又是刀兵之伤,我自然是害怕极了。”顾凌看到如今健康的卢一,不禁想起了二人初见时的情景。
“你不是那时候说你不怕吗?”卢一戏谑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觉得你那时候好像要撑不下去了。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帮你,只能鼓气勇气说那些话。”
“既如此,你为何还要救我?放任我自生自灭不是对你而言更加安全?”
“无论怎样,你都是伤了。师父教过,行医之人,但行救人活命之术,莫问前尘和前路。不过你醒来的时候,凶恶的样子,我这辈子可都忘不掉。”顾凌一边回忆着,一边笑着说。
卢一有些局促起来,“我只是被追怕了。我向你保证,我当时绝对无意伤你,只是想要自保。”
“我当然知道。”顾凌笑盈盈地看着卢一,“不过,你现在的样子比刚来草庐的时候开心多了。那时候啊,你浑身都散发着一股狠戾之气,就像山里那些受伤的野兽一般。又好像是在自己伤害着自己,还很抗拒别人的靠近。”
“现在的你完全不一样了。整个人都开心多了,让人觉得很和煦。不管你以前是什么样子,我都希望你可以一直像现在这样,把所有不开心都忘记。”
顾凌的话明明温暖得就像冬日里的阳光一般,可卢一却在一瞬间觉得周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住了。自己如今的快乐难道不是叔祖和璋叔的死换来的吗?那些当年死在舒城里的亲族和百姓,很多人甚至无法被安葬,连块供后人祭奠的墓碑都没有,只能任凭野狗啃噬他们的遗骨,直到面目全非。自己曾对天起誓,一定要活着,一定要去复仇。可是如今竟沉迷在这苟且的平和之中。自己终究不是卢一,自己的名字是陆议。
“卢公子?卢公子?”顾凌见卢一的眼底突然又透出了那般戾气,不禁担心地叫着他。
“我没事,顾姑娘,我们去煮饭吧。今夜该好好吃顿年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