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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伶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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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顶着猛烈的攻击冲到了最前阵,卢一趁乱从地上捡起了弓箭,对着对方头目的身旁射了过去。飞羽应声穿过人丛,带着那张地图死死地扎在对手的旗杆上。卢一看到敌人取走了那支箭,知道自己计成,便跟着人潮退了下去。
经过了几轮的打斗,双方都筋疲力竭。卢一跟着剩下的人退回到寨中。他先前便引着高柴发现二当家借运煤道所藏匿的谷子,可高柴却因为外敌当前按了下来。卢一知道,想要挑起更大的冲突,只能把事情闹大。在离开寨子去防御皖匪前,卢一便让丁奉想办法将二当家粮仓里的私粮烧起来。丁奉负责运粮,定有办法做到。
果然,二当家的私粮库被烧,他立刻就带着手下人找到了高柴。在外拼命的高柴此刻更是怒不可遏,两人吵得不可开交,随后便演变成了械斗。内讧一起,寨里也不再理会外面的争斗,早已乱成一团。二当家和三当家的人厮打在一起,互有伤亡,连外面求救兵的呼救都顾不上了。
“丁兄,我们出逃的机会就在这几天了,你一定要把握住。”兵荒马乱中,卢一按照与丁奉事先约定的时间和地点与他见了面。看到丁奉在这场大乱里安然无恙,卢一终于舒了口气。
“你到底做了什么?老二和老三的人怎么会打成这样?”丁奉一早按照卢一的嘱咐躲在了安全的地方。
“用了你的谷子,让老三的人发现自己吃了亏罢了。老三最近一直在对付外面的人,知道老二这么捅自己一刀,你说他会怎么想?而老二被人烧了谷子,也是损失惨重。此时只要稍微在他两之间煽风点火,他们一定会动手。”卢一冷漠地回答道。
“你这招还真是……”丁奉望向卢一,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少年竟有些可怕和陌生。
“不出这几日,皖匪会从后山的煤道上来,这寨子应该是他们的囊中物了。接下来,我们便自求多福吧。希望你找到自己的家人。”确认丁奉的安全,卢一也没了后顾之忧。他也打算尽快离开,如今他只想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可外面还乱着,你打算去哪里?”丁奉有些担忧,他抓住卢一的手臂问道。
“先逃出去。之后的事,我也不知道。皖匪很强悍,我前几日与他们交手,逃也不是容易事。丁兄,这些年你对我的照顾,我此生不忘。可是如今这境遇,我也不知还有什么办法能报答你。这是我这些年干活存下的一点钱银,你拿着,以后定会用得着。若是有朝一日,我们还能活着重逢,我必再报此恩。”卢一从衣服内侧拽下来一个布包,塞在了丁奉手中。
“就此拜别了,丁兄保重!”卢一认真地向丁奉行礼。接着便没有半点犹豫地离开了。他也并非不想回答丁奉,只是此刻的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
丁奉知道他似乎有很多打算,便也没有挽留,只得在他身后说道:“万事小心。保住性命。我会往东南方逃,去找我弟弟,你若是能活下来,希望还能见到你。”
与丁奉分别后,卢一沿着寨中的小道一路向上,沿途到处是尸首和焚烧的残烬。看着那些火焰,他的心中便稍微有一丝赎罪后的释然。他来到山顶处的的主帐,此后便一直藏身于此。这里此刻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是那些当家最终一定会来的地方。寨子里所有的贵重财物都在这里,他们绝不会放过。只是此刻,所有的人都去了山下,这里已经是无人之境。而卢一,趁机在屋后库房无人处洒满了火油,又堆上干茅草和柴,还在柴里埋了些易燃的布匹。
他耐心地等着,等着,等着那群焚尽他回忆的人。他会用相同的方式让他们体会相同的滋味,用他们的血去祭奠那些族人。
外面的冲杀的声音越来越大,空气里也开始弥漫起焚烧的气味,是皖匪在烧屋子。这座山里的匪人终究是要被另一帮更为凶恶的匪人所噬。
后来,老二老三被那群匪徒绑在了帐子里,他们的求饶声开始变得清晰。卢一躲在窗外,面无表情地听着。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觉得那声音有几分让人神清气爽,仿佛压抑在心里很久的东西突然就释放了,那些长久以来萦绕在他心中的愧疚也没有那么沉重了。他忽然想知道那日他们焚烧太守府时,那些无辜的人是不是也发出过同样的声音,而这群人会不会有一丝丝恻隐之心。
不过,这也不重要了。
卢一取出打火石,对着干柴上浸了火油的破布一下一下打火。火星落下的瞬间,便变成了一片火墙。本就是深秋快要入冬的天气,山里干燥,库房里又几乎全都是易燃的布匹粮食。火势很快便蔓延开来。连同主帐都开始烧起来。他慢慢地退后,静静地欣赏着眼前的画面,那跳动的琥珀色火光映照着他的身体,连同身上的血一起,一切都氤氲成了灼热的红。
窗棂不一会儿就已经开始剥落,房梁也陆续倒塌。忽然而至的大风将火焰卷到半空中,仿佛火神在曼舞一般。被绑住手脚的老二老三在火海里痛苦地哀嚎着,他们眼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那个瘦弱寡言的少年正站在火焰的中央,冷笑着看着他们。
往昔的经历一瞬间涌进了脑海,令他猝不及防。有好多事,他本以为自己早就不记得了,又或者他多么希望自己可以不记得。可是当回忆被揭开,那些过往却又是如此清晰,仿佛是被人一刀一刀刻进了自己的脑海中,抹不去,也藏不了。身前的柴熊熊地燃烧着,他在火光里似是看见了那日火海里的山寨还有那些自己蒙住眼睛生活的日子。跳跃的火焰照得卢一那张脸时晴时阴,连他自己都无法尽述此刻的心境。
“那后来呢?你是怎么逃出来的?”顾凌有些怜悯地看着卢一,对他的遭遇很是同情。
“去年,舒城附近来了一群势力很大的山越,他们是因为原先的地盘被朝廷剿灭而流窜来的。他们很是凶悍,到处掠劫,不断吞并周围小的山越部落,最后在舒城附近扎了根。因此也盯上了我所在的山寨。那寨子因为老头目死了,手下的人为了争位子开始互相残杀。谁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最后都被各个击破,便被吞并了。”卢一说到这里,表情反而是平静了下来。这些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这就是山越的下场,循环往复,永不停止。所有的人无法逃脱,却又无人拯救,只能在黑暗里争夺着那一点点生存的希望。他突然想起陆康先前剿灭山越时,会上书朝廷为他们请求民籍,从来也不是赶尽杀绝。如果在那些年,能有人像陆康一般,也许自己就不是今日的境遇。可是,对他来说,已经再也找不到来时的路了。
“趁着他们内讧,我便找了个机会逃了出来。起初他们还有人来抓我,我就往山里跑,虽然被砍伤了,但总算逃出来了。”卢一的语气越发平静冷淡,仿佛在诉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那你要去找失散的家人吗?你刚才说,你的家人里有一些逃回了故乡。你现在好不容易脱险,不去找他们吗?”顾凌听罢实在是可怜卢一。这份可怜里,也许也夹杂了些自怜。
“三年了,他们大概以为我一早就死了吧。而且……我……时间过去太久了,已经回不去了。他们应该也有新生活了。我不想打扰他们了。何况我还有别的事要做。”卢一的拳紧紧握着,可是提到家人时的表情却变得温柔起来。
“怎么会?他们是你的家人,我想无论你什么时候想要回去,他们都在等你。”顾凌说道。
卢一摇摇头,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三年我为了能在寨子里生存下去,做了太多错事,也伤害了很多无辜的人。恨错难返,我已经不配回到我家人身边了。只求上苍还能给我一些时日,让我把我该做的事做完。”
“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顾凌看到卢一悲伤的表情,不知怎的便生出想要帮助他的一份急切心情。
卢一对于顾凌的态度有些意外,“你……不怕我?”
顾凌先是怔了一瞬,随后很是干脆地答道:“不怕。因为我见过你最狼狈的时候。那时候你虚弱得就像以前我在山里看到过的受了伤的鹿,一点都不可怕。而且,你那么关心自己的家人,绝不是穷凶极恶之徒。”
卢一没有料到她的回答竟是如此,不禁有些窘迫地扭过脸去。
顾凌看到他的反应,不觉莞尔一笑道:“我们可是说好了的,你要给我和师父帮工来抵诊金。顺便也要把伤养好。”
“嗯。我答应过,一定会做到。你放心,绝不会拖欠你的诊金。”卢一感激地说道。
顾凌笑着,满意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