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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伶仃(六) ...

  •   这顿年饭菜色很丰富,可卢一闷头吃饭,一直不言语。顾凌尽管很担心,但看着卢一的饭量并没有什么变化,也稍微宽心,还一直不停地给师父和卢一夹菜。张机看着眼前两个沉默的年轻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聊起了些最近出诊的见闻。卢一和顾凌听到,便随声应着。
      吃完饭,卢一和顾凌将餐具清理干净,三人便各自回屋。卢一坐在屋里思考了很久,还是决定收拾起包袱。他只是觉得自己必须要离开。尽管他对于要如何复仇一点头绪都没有,但是他知道,一直待在这里,也许他这一生都没有可能再去完成这件事。
      夜已经深了,卢一终于背上行囊,有些不舍地扫视了一眼房间,便轻轻关上了门。
      “看来卢公子还是不愿意遵医嘱啊。”卢一正打算离开,却听见张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看见张机正和顾凌站在院中。
      “师父,我猜的没错,他真的打算不辞而别。”顾凌有些不舍,却又带着愠怒看着卢一。
      “小凌,你先回房去。我来再给他开一副康复的方子。”张机对顾凌吩咐道。
      “可是——”
      “回去吧。”
      顾凌听罢,只得走回房去,关上房门前,还深深地望了卢一一眼。
      “随我来吧,卢公子。”张机领着卢一回到了前堂。
      两人对坐了下来。张机给卢一斟了一盏热茶。卢一双手捧起茶盏,一时间心绪难平。他并没有想到张机和顾凌会察觉他的不辞而别。
      “其实,你不姓卢吧?”
      张机突如其来的询问让卢一周身一颤,青黄色的茶汤差一些便从茶盏中洒了出来。
      “张先生……”卢一的身体不觉地离开了坐席,一脸惊慌地看着张机。
      张机举起手,示意他不要激动,“据我所知,卢姓是大姓,且多居于北方,江南之地并不多见。就算是居于南方者,也多是北人迁居。”
      卢一突然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慌忙低下头去,在脑海里不断地想要找到搪塞的说辞,“……我……晚辈……祖上确是迁居南方,并非门望显赫的那支,所以……”
      张机对于卢一的说辞并没有纠缠,“姓卢和姓陆,有些像呢。”
      卢一更加无措了。他完全没有预料到,张机居然知道这么多事,事到如今,他那些拙劣的掩饰反倒把自己暴露无遗。
      “如果你姓陆,那么,你又是儁、绩、议、逊中的哪一个?”张机继续问道,似是从来没在意过卢一的回答。
      卢一已然愣在那里。张机竟知道自己同兄弟小叔们的名字。
      “不妨让我猜一猜。卢一,卢一,卢近声陆,一是你的排行。你当是前任庐江太守陆康的从孙,那对孪生兄弟里的哥哥吧。你是陆议。”张机说完,举起茶盏,饮尽了茶。
      “陆议”——已经有多久没有从别人的口中听过这个名字。它听上去是那样的熟悉亲切,却又遥不可及,久远得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
      见卢一还是不回答,张机轻轻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了茶案上。
      卢一抬起头,那笔迹不是别人,正是叔祖的。那字迹看上去十分慌乱,落笔之处多有颤抖歪斜,与平日里陆康气定神闲的手书完全不一样,想必写得时候心绪不宁。他双手颤抖着拿起那封信,眼前早已一片模糊。
      “仲景贤弟亲启,
      久疏问候,望贤弟一切安好。
      兄遇艰险,惟望贤弟相助。舒城将破。兄已决意与城共存亡。然稚子无辜,心有不忍。望贤弟见信即至舒城东郊马场,护吾儿儁、绩,从孙议、逊及宗亲返吴。兄不胜感激。拜谢。
      再拜。
      兄
      康”
      “我在长沙任职之时,季宁兄在武陵为官。在一次平叛的差事里同我结识。季宁兄于我有救命之恩。后来我因故辞官,专心行医,期间游历荆扬二地,虽无法常相见,我与季宁兄的情谊却不断。我歉疚的是,我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是两三个月之后了。我云游行医常常无法按时收到家中转寄的信件。我用了最快的马,抄小路,可还是迟了。”张机长长地叹了口气,十分歉疚,“那年遇到你与陆公前,我去了马场。可是那里已经被烧毁了;我又试图进城,可是城外却有士兵把守。最后,我只能沿着舒城外寻找,一无所获只能离开。若我早些到,你们就不会……幸好,那时还是遇到了你和陆君。你离开后,陆君认出了我。抱歉,我有负你所托,没能阻拦陆君去追你。所以这次,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好好保护你。”
      “先生言重了。不管怎样,您都救过我两次。这份大恩,晚辈今生无以为报。”卢一把信用力地按在胸口说道。
      “你总说要报恩,那为何却总是不遵医嘱呢?”张机担忧地望着卢一。
      “在草庐的几个月,是我这么久以来最安稳快乐的时光,这里的生活让我想起了那些小时候在太守府的日子。如果可以,我真的想一辈子都在这里过着这么安稳的生活。可是,我有太多事情要做。我不能这么懦弱地贪图这里的平静。我必须去面对我的责任。”
      “孩子,我虽然不知道这些年你到底是怎么生活的,但看你刚来时的样子,你的生活委实艰辛。我不是想要劝你去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在去做一件事之前,做好充分的准备。”
      卢一听罢,便站起身来,“晚辈恳请先生赐教。”
      “你如今只有十五岁不到吧?正是该读书习武的年纪。读书可以明理增谋,习武则是砥砺身心。你若是还想要一门技艺傍身,我可以传你医术。万一将来遇到危难,也许还能保你一命。可你今日若是踏出了这门,外面天大地大,你之渺小,恐怕还没能做到你想做的事,就被天地吞没。你明白吗?”张机语重心长地道出自己的担心。
      卢一沉默了。张机所言句句切中要害。如今自己身无分文,也无一技之长。被关了那么久,甚至连外面发生了什么,仇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如此莽撞行事,又怎么能报仇?
      想到这里,卢一的心里也平静开阔了下来。他走向张机面前,郑重地跪了下来:“先生所言,句句醍醐灌顶。晚辈受教。晚辈在此斗胆,若先生不弃,愿为先生学徒。师从先生,习一技之长。”说罢,向张机行了十分隆重的拜师礼。
      张机把卢一扶起来,说道:“既如此,我便收你为徒。我会传你救人活命之术,你要善用,却不能用于伤人。你可明白?”
      “是,学生明白。师父教诲,学生必铭记于心。”卢一说着,又再次跪下,向张机叩首。

      第二日一早,起身去准备早饭的顾凌却见案上已经摆上了饭食,院落和厅堂里也已经打扫干净。她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顾师姐早!”卢一正站在门外,手里还捧着一大碗热腾腾的粥。
      “你刚才叫我什么?”顾凌一脸疑惑地盯着卢一问道。
      “顾师姐,我叫你顾师姐。”卢一走进来,放下手中的粥。
      “这是怎么回事?”顾凌有些疑惑。
      “张先生收我为徒了,以后我就是你的师弟了,还望师姐照拂。”卢一笑道。
      “你昨夜不是还要不辞而别吗?怎么如今连师父都拜了?”顾凌又是开心又有些嗔怪地说道。
      “……昨夜聆听师父教诲,我受用不尽。师父说的没错,我应该沉下心来,学些本事。”卢一低头回道。
      “那你能告诉我,你先前又是为何要不辞而别?”顾凌很想知道一直以来卢一的难言之隐究竟是什么。
      卢一犹豫了片刻,“也没什么,只是觉得自己漂泊惯了,不配有这样安稳的生活。”
      “哪有什么配不配?我也是孤儿。我阿翁阿娘过世得早。阿翁将我托付给师父。这些年跟着师父行医,日子便也没有那么难过。既然师父愿意收你为徒,以后我们就是同门,是一家人,你千万不要再这样一走了之了。”顾凌想起自己的身世,便觉得理解卢一的心情。
      “我明白。以后的日子,还烦请师姐多多指点我。”
      顾凌笑着应着:“这是自然。好不容易有个小辈的师弟,我可得好好使唤使唤。”
      说着,便指了指冒着热气的粥。
      “快,先给师姐盛碗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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