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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伶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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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奉睁大眼睛望着他。虽然都是山越的奴隶,但是丁奉这些年从来只是被人驱赶着干苦力活,他自是知道这地界有见人血的事,不过他至今也没有沾过。
“你……杀了人?什么人?你慢慢说,慢慢说。”丁奉抓住卢一的手腕,不断安慰着,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村子里的人……他们……让我装成行乞的人……骗那些人开门……行劫。”卢一的声音弱不可闻,身体又开始不停地发抖,“那家人有一个同我一般大的男孩……他们……他们……逼我……”
“别说了,别说了……都已经过去了。”丁奉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按住卢一的肩头,不停地轻拍着他。
“这不是你的错……我就知道那老三把你弄过去是不怀好意。但是我万万是没想到他竟然逼你去……”
丁奉突然想起了什么,便撩开了卢一的袖子,才发现他身上有不少鞭子抽打的新伤,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没有完全闭合。
“他们还打你了?”
卢一点了点头,“一开始,我不愿意去,就挨了打。后来我还想逃,被抓回来以后就……”
“这衣服别洗了,跟我回去吧。我那儿还有些之前剩下的伤药,你这伤不能不管。”丁奉一边说着,一边把卢一扶起来。
卢一跟着丁奉来到他住的草房。丁奉从角落的茅草堆里拿出了个小小的包裹,“这可都是我平时私藏的,要是被发现,估计也会被打死的。今天都给你用。”
他掀开卢一的衣服,没想到那背上的伤更加触目惊心。干掉的血把皮肉和单薄的衬衣紧紧地黏连在一起,有些地方因为溃烂已经开始流出脓水。
“这伤,你可真能忍……”丁奉皱着眉头,慢慢地将衬衣从卢一的后背揭下,“你忍着点,我给你上药。这药碰到伤口特别痛,但是也特别有效,之前我被工头拿藤条抽了几十下,第二天就能止血收敛。”
卢一咬住身前的衣服,双拳里紧握着那枚已经破旧不堪的平安结,连呜咽声都没有发出。
“阿初,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你肯定是富贵人家的小孩,应该读过书。我是个粗人,但是有个话我得劝劝你,别和他们硬拼。你若是想逃出这里,一定得好好地准备。你要是想活到逃出去的那天,无论是什么都得忍下来,无论他们让你做什么,你就只能闭着眼睛去做,不要想其他的。在这里,我们不算是人,不能反抗。唯有这样,你才能在这里活下去。”丁奉把药敷好,轻轻地帮卢一把衣服放了下来。
“多谢丁兄。”卢一因为疼痛,满头都是汗,脸上的皮肤也发白到近乎透明,却还是强撑着谢过丁奉。
“别说话了。快趴好。这药我给你装一些。待你回去,记得要自己敷些。”
丁奉看着卢一,轻轻摇了摇头,打算出去干活,却听见卢一轻声说了一句。
“我会记住你的话。”
那之后的两年,卢一被留在了寨子里。因为先前搭救过监工,他苦求监工让他回煤山里做事。监工不知卢一遇到了何事,只觉得这人傻气得很,非得去做苦工,他倒也乐得多一个人来帮手。卢一总算不用再去做那些杀人越货的事,也不用每日都与死神作伴。只是他的活却并非清闲,他的任务变成了将矿里挖上来的煤分送去铸铁炉,伙房和后山贩煤的小道,有时候还要只身进入窑中,饱受烧伤之苦。可是他再也不说半句多余的话,只想活下去。便是这样混沌着活过一个个春秋,他尽管还是出不了山寨,但是行动范围却大了不少。
他用私藏下来的煤换来了一些旧布和笔墨。每次走到一处,他就会在夜里画在布上,藏在茅屋后树下的洞穴里。这一年多来,这幅地图几乎快要完工。唯一差的便是后山偷运煤料的山道。每次卢一去送货,都只能走到出口一边的营寨,营寨那边的情况卢一完全没有头绪。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
最近卢一察觉到一些不一样的氛围。无论是寨子的哪个出入口,守卫都开始变得森严起来。送货时,他也总是时不时看到一些受了伤的山越就倒在路边,无人照料。那些伤重的也便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这天,他在送货的路上遇到了监工和高柴。高柴也受了伤,一只手臂上绑着绷带,吊在胸前。
“郡治迁到了皖城,那附近的山越如今都活不下去了,一个劲往舒城这边挤。都已经把主意打到我们头上了。”高柴提起最近来争夺地盘的其他人便十分不悦。
“大当家怎么说啊?”监工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当家连床都起不来了,你还能指望他有什么办法。”高柴无奈地说道。半年前开始,这个山寨的老大就得了病,卧床不起。他手下势力最大的老二和老三便开始撕破了脸,都想要争夺老大的位子。
老二平时控制粮食,老三则是控制了山上的煤。两人互相不服早已是众人皆知的事。过往老大还在,双方都被压制着,虽偶有摩擦,却也不过是小打小闹。然而老大一旦失去了威严,手下人便立刻失去了控制。如今,双方已经剑拔弩张,单等着老大咽气,便会短兵相接地较量。
卢一知道,这也许就是一个机会。如果寨子乱了起来,他便有机会逃脱。现在他要尽快补齐地图上最后一处拼图。可是他自己的力量还是单薄,必须要寻求同盟。
他想到了丁奉。如今他是这个地方唯一可以相信的人。也是因为他在这里时间更久,很多事情只能从他这里打探。
“丁兄,你想不想逃出去,寻你的家人?”吃饭的时候,卢一将丁奉拉到角落里问道。
“逃?”丁奉被卢一突然的想法惊了一个激灵,“你真的想好了?那时候我同你说的话只是想让你活下去。你难道没见过那些逃跑失败后被抓的人吗?”
“我敢向你提起,当然是有些计划。只是如今这个计划还没到时机,你愿不愿意帮我?”卢一用热切的眼神盯着丁奉。
丁奉望着卢一的眼神,知道他并不是在开玩笑。丁奉又何尝不想离开这里。他与弟弟失散多年,他每天都想着要是有朝一日能离开这个囚笼,就算是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他。
“那你打算怎么做?”丁奉在心里默默地下了决心。
“其实想要达到一个小小的目的,只要能够弄出一个更大的动静,就能轻松做到。不过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全部的计划。但是,我们可以先做第一步。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说说看。”
“我要知道那条偷运煤料的路线。每次我运煤到那里,就会被拦下来。无法知道全貌。我曾经试过偷偷溜进去,可是那里守卫太严了,周围还有荆棘从,我根本进不去。”
丁奉笑了笑,“若是昨天你要我帮你这个忙,我都没法帮。但是今日,真是捡日不如撞日。今夜子时,你在那个出口等我。我自有办法。”
子时,丁奉把卢一藏在了米车里,顺利地出了寨子。到了路口,卢一从车里翻了出来。
“居然这么顺利?”
“你没跟着老二自然是不知道。老三一向喜欢往外跑,他总说辛辛苦苦死了那么多人挖出的煤,还不如打劫一单富裕人家。所以老二早就买通了老三的手下人,这条小道每个月初五和十五的子时会开给老二这边运谷子出去卖。我们会先把谷子藏在煤库里。因为那里特别脏,所以老三很少会去。而老二因为不想跟老三分这笔钱,所以捂得严实。”
“最近皖城那边的匪子总是来骚扰舒城这边,老二手下运谷子的人伤了不少。今晚才让我第一次运。”
“丁兄,帮了大忙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卢一抓起一把谷子,眼神复杂地看着手里金黄色的果实,“自然是用谷子。”
回到茅屋,卢一终于把地图的最后一角补上。
皖城附近的山匪近来挑衅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寨子里的伤员也越来越多。卢一知道,想要有机会制造彻底的混乱,他一定要把这地图送到对方手上。如今寨子里缺人,如果两兵相接,便是机会。
“三当家,我想跟着您保护寨子。”卢一自告奋勇找到了高柴。
“你不怕死?”高柴还记得当年他冒死救出监工的事,倒也对他没有怀疑。
“三当家不是夸过我有种?更何况,若是皖匪打了进来,我这种奴隶的下场只怕不会比死好到哪里去。”
“好,好。去领兵刃。明日便随我去让他们血债血偿。”
卢一从武库那里领到到了一把刀和一柄匕首。他望着手里的匕首,不禁想起了陆康送给自己的那把。被孙策抓住时,就已经不知所踪。现在也许已经化为尘土了。
对战的那日,卢一鼓起了全身的勇气,不停地砍杀。到最后,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他的脸上和身上全被溅上了血,手与刀仿佛被那些人的鲜血融在了一起。他眼前的一切都是腥红色的,耳畔只能听到厮杀和惨叫。直到最后,他觉得自己的五感都已经完全地麻木了,哪怕是死神此刻就在他面前,也许都会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