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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伶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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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大半年过去了,卢一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因为采不够煤而被惩罚。监工对他的态度也开始好转,有时候哪怕缺了一二两,便也放他过去。他的日子比刚来时少了些皮肉之苦,他也终于能冷静下来思考些事情。
通过这半年的观察,卢一心里开始有些计划。煤被挖出后,有一些供寨子自用,而有一些则会被运出山去换钱粮。私挖煤山终究不是见得光的买卖,所以寨中的人运煤的时候总是十分小心,山寨有一条专门运送的后山小路,十分隐蔽,而且有很多人沿途看守。他们甚至还设有一个营寨专门用来把关。他一定要想办法弄清楚这整个寨子的布置,才有机会报仇以及之后从此地安全脱身。
到了立秋,天气开始凉了起来。山中一直雾气蒙蒙,好像随时都会有山雨。这样的天气,卢一开始警惕起来。按照丁奉先前的说法,这种天气矿洞极容易发生坍塌。
今日刚下矿,卢一就觉得有些不安的气氛在蔓延。矿洞里的老鼠昆虫比平时多了不少,而且到处乱窜。卢一穿着草鞋,时不时便会踩到穿行的昆虫。连监工都久违地进入深处查探。卢一沿途小心仔细地挖着,又将散落的煤块一块一块捡进背篓。
可就在他捡起最后一块煤的时候,他不禁一身冷汗。那块煤明显是湿的。他顺着煤掉落的轨迹往上看去,细密的水流正在从前方的缝隙里流下,一条一条,前方更深处的地方仿佛还隐隐传来闷雷般的异响。
“灌水了!”卢一向周围大喊了一声,“快出去!逃啊!”
奴隶们听到卢一的喊声,都慌作了一团,向洞口奔去。矿洞里的灯在混乱中也被撞翻,洞里突然暗了下来,不明方向。
卢一一时间也有些慌,他站在原地,感到水已经聚集在脚下。他定了定神,确定了方向,正打算离开。
“卢一,救我……”
卢一感到自己的脚被抱住了,凭着声音,他认出是监工。
“监工……你怎么了?”
“我的脚崴了……帮我”
卢一慌忙摸索到他的手,把他拉了起来。
“还能走吗?”
卢一试图让他自己走动,可是他连独立站着都无法做到。可是脚下的水似乎越来越多了,已经没过了脚腕。如果再不出去,一旦地下水完全冲破岩壁,便会如洪水溃堤一般。他们再也没机会逃出去。
“上来!”
卢一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一股力气,一下子背起了监工。他凭着记忆,摸着墙壁向前大步走着。耳畔,水的声音已经变得越来越汹涌。
水已经渐渐开始攀上卢一的小腿,水的阻力让他的步伐慢了下来。监工伏在他的身上,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恐惧的心跳声。
他大口喘着气,然后又继续向前。水的阻力越发大了,卢一的膝盖都已经完全没进了水里。
“完了……完了……真是要死在这里了……”监工突然发狂一般地哭喊起来,身体也在不停地扭动。
卢一被这动作扰得无法前行,可他知道此刻停下必死无疑。
“闭嘴!”卢一低吼着,那是人在面对生死一线时才会发出的声音,“我一定不会死在这里!”
即便是困兽,生死之际,也只会孤注一掷,放手一搏,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又一次调动了身体里全部的力量,逆着水,往上奔着。而矿洞里的时间在黑暗中仿佛静止了一般,那条坑道,仿佛一直没有尽头。
突然,卢一的眼前仿佛出现一丝微光,他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幻觉。他觉得无所谓,不管那是什么,都要奔过去。
卢一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短暂的眩光之后,便看见那熟悉的茅草屋顶。
“醒了,醒了。”是监工的声音。
“你小子挺有种啊。差点被淹死了还要救人?”另外一个陌生的声音传进了卢一的耳朵。卢一转过头,看到监工和一个男子。那男子便是那日把自己掳掠至此的那个人。
“小子,这是我们三当家。管咱黑宝山的。你救了我,我替你向三哥求了大恩。”监工看着对这位三当家很是恭敬。
卢一浑身都很痛,想要起身,却动弹不得。可他知道这个三当家,他紧紧握拳,不敢卸下半分防备。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虚弱地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
“别说话了,好好养着吧。伤好以后,你不必下矿了。看你腿脚麻利,人倒也挺有义气,从今以后便跟着我办事。”那个三当家对着卢一说道。
养了月余,卢一的身体总算大致恢复了,便离了煤山,去了三当家那里。
“不知三哥有什么吩咐?”
这里的三当家叫高柴,身材健硕魁梧,长相也粗犷凶悍,同卢一有些纤细的身材相比,仿佛一拳便能置他于死地。
“你就是上次矿里救人那小子?”高柴一边喝着酒,一边打量了一眼卢一。
“是。”卢一低着头应道。他的余光狠狠地盯着他,眼前的人奸淫掳掠什么都可以做。自己被俘的那日便见他杀害了反抗的人,同样也是他,亲口炫耀自己放火烧了太守府。
“那日见你救人,机灵讲义气。以后跟我去县里,不用下矿了。”他挥了挥手,仿佛像在召唤自己养的狗。
“不知道三当家需要小人做些什么?”卢一尽力保持着平静地语气问道。天知道他此刻是多想一刀了结了他。
“别急,以后自然会吩咐你。”
从高柴的住所出来,卢一不知为何却觉得隐约有些不安。山越杀人越货,看上自己这般幼弱之人,必有所图。高柴没有出现的那几日,卢一一直无法成眠。
“你最近是怎么了,心事重重的?总算不用在煤山干活,也算是逃出生天了,你怎么还这么愁眉苦脸?”农闲时节,丁奉跑来找到了卢一,还给他带了些他私藏的干粮,“这是我藏的,你吃不饱就拿来垫垫。”
卢一接过干粮,沉重地叹了口气,“多谢丁兄,你接济了我那么多次,我都不知道如何报答你。我发愁是因为,前一阵我救了矿里的工头,三当家让我跟着他做事……”
“三当家啊……我听说,当年这里能占领煤矿,全靠他的巧取豪夺,才赶走了其他同样盯上这煤山的匪人。打劫商队,烧杀抢掠的事,他可没少做。你可要小心,他看你年纪小,旁人不会对你有防备,大约是要你做些越货的勾当。”丁奉听到卢一的近况,有些担心地说道。
卢一听罢,心里不觉一阵寒凉。他用力捏住装着干粮的布兜,里面的干粮被捏得吱吱作响。
“若是有什么我能帮的,你要同我说,我尽力帮你。”丁奉有些不安地望着卢一。
一转眼已经过去了大半年,丁奉已经很久没在寨子里看到卢一了。前些日子他向其他的奴隶打听,也只是听说三当家带着一群人去了其他地方发财,卢一便也跟着去了。丁奉听闻,也只能作罢。如今三当家未归,想来卢一一时半会也不会回来。
这日,丁奉做完农活,便担着木桶去帮几个病了的奴隶打水。还未走到溪边,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蹲坐在一旁,好像正洗着什么。他放下木桶,走上前去竟发现那人便是卢一。他的身侧放着一个打开的包裹,里面放着些脏衣,衣服上的污迹格外明显,有的地方甚至都结了块。丁奉又再走近些,才意识到那些发黑的结块似乎是已经风干了的血迹。
卢一终于察觉身旁有人。他快速地用手擦了脸,转身一看,便见丁奉正盯着自己身旁的脏衣。他慌乱地将包裹的布迅速的盖在脏衣上,旋即又转过头去。
“你这么久去哪里了啊?连着三当家也不见了。我真担心你啊。”丁奉见状便立刻上前问道。
卢一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回道:“……我们去了些附近的村子……”
“你们做什么去了?”丁奉也蹲下来,用手指挑开包裹,“你这衣服上是……是血?”
卢一顺着丁奉那粗糙的手指看过去,那些粗布上深褐色的硬块瞬间在他眼里化成了一片片鲜红,他甚至可以闻到空气中突然就开始弥散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那气味竟还带着温热。他的眼睛渐渐布满血丝,眼泪瞬间充盈了眼眶。他一瞬间便觉得自己的胃里翻江倒海,他扭过头去,不住地干呕起来,一阵又一阵地气体顶开了他的喉头,却又什么也没有吐出来。他的脊梁不住地颤抖着,好像下一刻便要折断一般令人心惊胆战。
丁奉见状,忙上前拍了拍卢一的背,试图让他的气息平顺些。可是卢一的身体却猛得蜷缩起来,依然止不住地干呕,喉咙里不断发出着如野兽哀鸣一般的声音。
“阿初,你到底出了什么事啊……”丁奉慌了神,想知道该如何帮他。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卢一终于觉得没有那么难受。他虚弱地倚靠在溪边的石头上,脸因为呕吐时的用力而时红时白,眼睛盯着天空,眼神却空洞得令人不寒而栗,嘴巴大口喘着气,仿佛是快要溺死一般。
丁奉不敢离开,却也不敢靠近,只能在他身边,准备随时帮助他。
许久,卢一颤抖着将双手举在身前,终于开了口,“我……杀了人……无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