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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歧路(一) ...

  •   那日被迫与陆议分别后,陆逊一路骑着马沿着官府驿道向东走着。为了防止被孙策的手下搜捕到,他绕了不少远路。几天过去了,马儿和人都已经精疲力尽,可是陆逊还是没能追上陆儁和陆绩。他的心里不由地担心起来,实在有些承受不住这般巨变。
      如今,仅剩的一点干粮前天也已经吃完了。他的肚子连饥饿的声响都已经发不出,思绪也开始有些混乱。可是,比饥饿更让他担心的是陆议的处境。他几次想要掉头回去,却又想起陆议对他说“一直向前走,不要回头”。他想了很久,还是决定继续向前赶路,只要能到秣陵见到那里的族人,就还有机会找到失散的家人。
      陆逊疲惫地骑在马上,他觉得越来越饿了。因为丢了佩剑,他无法就地打猎,沿途摘的野果似乎一点充饥的作用都没有,反而让他更加饿了。他弓着背,眼前也开始有些眩光,心慌让他握着缰绳的双手不停地发抖。渐渐地,头也开始变得沉重起来。他用尽仅有的力气将缰绳握得更紧了,却还是抵挡不住突如其来的眼前一黑。
      陆逊醒来之时,眼前是一片破败的茅草屋顶,上面满是破烂的蛛网和厚重的灰尘。屋里很暗,只有昏暗的光能勉强照明。他转了转头,房里的摆设十分破旧,角落里点着一盏生了锈的油灯。他的身上盖着一条到处都是补丁的芦花被,里面填充的芦絮早已不再蓬松,在这阴冷时节也只是聊胜于无。
      他有些警惕,正打算从床上起身,一个衣着破烂的少年正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走了进来。
      “啊,你醒了。”少年很是兴奋,立刻放下手里的碗,走上前去,努力地试图用一口别扭的官话与陆逊交谈。
      陆逊见那少年毫无敌意,便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阁下救命之恩,在下感激不尽。”
      少年听到陆逊如此礼貌,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我去捡柴,看到你的马儿在附近走来走去,一看到我便抵着我往前走。没多久发现你昏倒在地上。你得感谢你的马,要不是它一直抵着我找到你,我也没法在那林子里找到你。”
      正说着,少年仿佛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便转身把碗端到陆逊面前,“我看你身上什么行囊都没有,一定是很多天没吃东西了吧。给你。这会儿我家里也没有别的吃的,你先填饱肚子。”
      陆逊接过碗,里面是粗稻米熬的粥,上面还漂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这稻米的色泽和质地不比他平日所食,可他实在是太饿了,一股脑全吞了下去,完全尝不出味道几何。吃完,却还觉得有些没吃饱,也不好意思开口再要,有些担心自己失礼,只不过肚子饥饿的咕噜声却轻而易举地便出卖了他。
      可少年却察觉了陆逊的为难,拿回碗笑着说道:“你等等,我再去给你盛一碗。”
      吃了第二碗粥,陆逊终于觉得没有那么饿了。他放下碗,恭敬地向少年行礼,“敢问阁下尊姓,今日大恩,我必铭记于心,日后当涌泉相报。”
      少年吃了一惊,慌忙扶起陆逊:“可不敢这样。我见你穿着还有自己的马,一定是官家的小孩吧。我阿娘说过,官家的孩子,以后也是官。”
      “怎么会?官家的孩子也要经过选拔才可以做官的。若是无才德,也是做不了官的。我也不是官。”陆逊连忙认真地解释道。
      这些事情对于这少年来说实在有些遥远。他懵懵懂懂,不知道如何接陆逊的话。
      陆逊也不在意,少年于自己有大恩,总得知道恩人的姓名,便说道:“在下姓陆,单名一个逊字。不知道恩人姓名?”
      听懂了陆逊的问题,少年忙回答道:“陆……逊……?这两个字怎么写?我不识字,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说着,少年蹲下身来,用手蹭了些地上的灰,在破旧的几案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韩扁二字,“我叫韩扁,以前阿娘同村里人都唤我‘□□’。”
      “□□?”陆逊试探着唤了一声。
      韩扁乐呵呵地应着:“在,陆大人!”
      陆逊笑道:“可不能这么叫。阁下若是不愿直呼我的名字,叫我陆公子便好。”
      “好嘞!”韩扁笑着说,“陆公子,你睡着的时候,我见你擦伤了手和脖子,就给你上了些柴灰。千万记着这些日子不能见水。”
      陆逊抬起双手,撩开了袖子才发现手腕上黑乎乎的一片,不禁觉得有些滑稽,“还真是第一次见这种方法。”
      “我们村里人要是有个小伤,都这么治。”韩扁还有些得意地说道。
      “你们村……□□,我有个请求,还望阁下能答应。”陆逊再次警觉起来。
      “你说。”
      “我在这里养伤这件事,能不能尽量……替我保密,不要告诉别人,就是别告诉这村里的人?”
      “这个你放心。这村里已经……已经没什么人了。”
      “你是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
      “嗯,阿娘前年没了。村子里连年遭灾,又被山越打劫了不知道多少次,能搬走的人都搬走了。最近一两年,就连山越都不来了。我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就留在这里了。”韩扁平静地说着这些艰难的经历,那语气里明明带着几分苦涩,可他的表情却寻常得让人觉得无所适从。
      “那你一个人怎么生活?”陆逊顿生恻隐,不觉便问了出口。
      “这村子里还剩了几块荒地。要是天好的年份,我就自己垦地,还能结些谷子,交了税,换了种子,每天喝上些稀粥,可以将就着吃大半年。剩下的日子,我就上山拾柴,采野菜,抓兔子和野鸡,然后再拿去外面的集市上去卖。运气好的话,又能换小半年的谷子和一些杂菜,回来腌成菹,过冬就有着落了。要是运气不好,山上也能挖到些野菜根和野菌,熬过了冬天,春天就来了。”说起这些农活,韩扁便没有先前那么拘谨了。
      陆逊一边听着,一边开始仔细打量着韩扁。他应该是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可是身材却要瘦弱很多。头发枯黄凌乱,面有菜色。身上的棉衣破破烂烂的,小臂和半截小腿都裸露在外。脚上只光着脚穿着一双草鞋。和自己身上的棉衣和布靴比起来,更显得凄惨。想了片刻,他从腰间的佩囊里拿出了全部的钱。
      “□□,我的脚受伤了,恐怕要借你的家养伤。这是我全部的盘缠了,便当是饭食和住宿的用度。这些日子,就有劳你为我安排,可以吗?吃了你过冬的粮食,我很过意不去。还有,小灰……就是我的马,也要麻烦你给他找些草料。”
      韩扁把钱推回了陆逊怀里,“我阿娘教过我,帮人不能收钱。而且今年秋天收的谷子还在,够吃。小灰,你的马儿叫小灰啊,它真的是匹很好的马。你安心,我在你昏睡的时候已经带着它去林子里找吃的了,它一早吃饱了,正在屋外休息。”
      “□□……”陆逊实在不知道眼下可以怎样表达自己的谢意,只得把钱袋又推出去,“可是我住在这里,总归是需要用到钱银的地方。何况冬天将至,万一稻谷提前吃完了,你拿着这些,也好做些采买。”
      韩扁依旧没有接,“要是真的吃完了,我便再想办法。你遇到困难,我若是拿了你的钱,阿娘要是托梦骂我就惨了。”
      陆逊有些无奈,却也只能先将钱袋收了回来,“那若有需要用到的时候,请务必要告诉我。”
      韩扁点点头,又指着陆逊的腿说道:“你的腿是扭伤了,才会肿得这般厉害,明天一早我进山去给你找些消肿的草药。你就好好躺着休息。”
      夜里,韩扁抱了一大堆干稻草铺在屋里的地下,一下子就躺了上去,只盖上了一块薄衾,甚至连手脚都无法完全覆盖。陆逊不禁吃了一惊。他想把床榻还给韩扁,却被他按了回去。一夜,寒风吹得茅草屋顶吱吱作响,陆逊把唯一的那床被子拉紧。角落里虽然烧着柴火,他还是冷得只能不停发抖。可地上的韩扁虽然已经缩成了一团,却似乎早已睡着,还打起了鼾。
      此刻陆逊却完全没有睡意,不仅仅是因为寒冷。吴郡陆氏虽然是地方上的大族,但是一向以勤俭持家、朴素知足训诫家人。族中子弟从不铺张浪费,奢华攀比。追随陆康在官的日子里,吃穿用度都很节省。可当今日看到韩扁的境遇,他仿佛才开始明白什么是乱世,什么是叔祖一直说的民生。他们以为的节俭,对于那些辛勤劳作,靠天吃饭的民众来说,简直是奢侈至极。小的时候,他甚至为了没有吃到爱吃的鲈鱼和莼菜便向陆康撒娇。可是,看到韩扁每日所食,他已经开始为了以前的无知而无地自容。可哪怕是这般困苦的生活,韩扁依旧愿意对他一个陌生人倾囊相助,这更使他心绪难平。如果世间清平,没有乱臣贼子,也没有山越劫掠,韩扁也一定可以吃上饱饭吧,也许还可以有机会读书识字,成为一个有成就的人。想到这里,陆逊默默在心里盘算着,若是自己这次能够脱难,定要报答韩扁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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