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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尘劫(八) ...

  •   陆议在牢房了不知道等了多久,陆璋还是没有回来。他几乎已经快要叫破自己的喉咙,却还是没有半点回音。彷徨和恐惧一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思想。他无法冷静也无法思考。身陷囹圄,他什么都做不了,这种任人宰割的无力一次又一次地袭来,他几近溃败。
      牢房外突然传出了动静,竟是孙策。陆议看到孙策,心中的恨意又蹙然而起。
      “你那位长辈呢?”孙策看到牢房里只有陆议一人,开口问道。
      然而陆议还是没有回答他,只是用凶狠的眼神看着他。若不是隔着这铁窗,他一定会杀了他。
      孙策还是没有放弃,又一次说道:“你们都知道怎么进太守府,一定是这太守府里的人。我想救你们,你们一定要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和你一起关着的人呢!”孙策的语气变得越发焦急。
      那焦急不像是装的。就在陆议快要动摇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那日那个沾着血迹的衣角,还有倒在地上的陆康。最后他还是选择沉默。
      望着依旧不言语的陆议,孙策伸出手臂,一把扯过他的领子,轻易地就把他拎了起来,“你再不说,他会被你害死!”
      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陆议的眼神终于软了下来,他将头歪向一边,低声说道:“他被狱卒带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已经很久了。”
      孙策缓缓放下了陆议,急匆匆地就向外走去。
      一路奔到了刑房,孙策看到刑架上的陆璋耷着脑袋一动不动。一旁的狱卒似乎还没放弃,准备用更重的刑。而刘勋正坐在案前,背着身子喝茶,仿佛身后的一切都不存在。
      “子台兄,你这是干什么?”孙策平复了情绪,尽力放平了声音。
      刘勋转过身来,瞥了一眼孙策,“伯符看不见?我在提讯犯人啊。”
      “……这犯人需要用这么大刑?子台兄乃名士,这场面传出去,不好听吧?”孙策又靠近了一步,确认了陆璋此刻还活着。
      “名士也得忠君之事啊。我都是为了袁公。这家伙嘴挺硬的。连名字都不愿意说。你看看,我这供状上一个字都还没着落呢。”刘勋说着便举起了面前的空白竹简。
      “不过是个擅闯监狱的贼,这律法也没有如此大刑。何况他都昏了。你再用刑也问不出什么了。”孙策想要尽快帮陆璋解围。
      刘勋眼见折腾了半天,什么也没问出来,只好站起身来,示意手下把人放了下来。
      “伯符说得有理,反正太守印绶拿到了,差事也有了交代。至于这贼人同他那个同伙,贤弟就替我善后吧。为兄问了半日,也有些累了。”刘勋说罢,便带着手下离开了刑房。
      孙策应付走了刘勋,便把让人把陆璋抬回了牢房。他已经被折磨得遍体鳞伤。衣服被鞭子抽破,血还在透过血痕不断向外渗着;头似乎也被用过水刑,水还在沿着碎发往下滴着;脖子上有一道已经有些发紫的勒痕,应当是被刘勋施过绞刑来恐吓。
      “你们对他做过什么!”陆议看到不省人事的陆璋,愤怒地质问着孙策。
      “刘勋对他用了重刑。想必是逼他诬告我,所以才把我支走,自己提讯。”孙策解释道,“可是你这个叔叔是个有义之人,半个字都没说,甚至连名字都没告诉刘勋。”
      “你和你同伙的龃龉为什么要牵连我们!凶手!”陆议忍着眼泪,声音沙哑地对孙策吼着。
      孙策也觉得有些歉意,低下头来说,“我刚才也算敲打了他,这几天他应该不会再找你们麻烦。你们再委屈些日子,我一定想办法把你们救出去。”
      陆议没有再搭理孙策。孙策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了牢房门口,孙策却又停下了脚步,转身对陆议说道:“陆伯……陆太守的事,我很抱歉。”

      夜里,陆璋开始发起了高烧,陆议苦求狱卒也只能给他要来了一碗冰冷的井水。
      “璋叔,璋叔,您喝些水。”陆议慢慢扶起陆璋,给他喂了点水。
      陆璋缓缓地睁开眼睛,“公子,我可能快要不行了。刘勋是个小人,千万不要和他硬碰硬。如果我死在这里,你一定要争取逃出去。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活着,只有活着才有机会再见到家人,然后报仇。太守不在了,不要再回头,你答应我……”
      陆议握着陆璋的手用力地点点头。陆璋旋即陷入了昏迷,怎么叫也叫不醒。陆议只能一直握着他的守,祈祷着也许还能有奇迹会发生。
      接下来的十多天,无论是刘勋还是孙策,都没有再回来过。后来连狱卒都开始很少巡房。已经连着几日,陆议每天只能吃到一顿发馊的牢饭。而最近两三日,甚至连牢饭都已经没有了。陆璋的伤口已经开始溃烂,甚至招来了苍蝇停在伤口上不停地搓着触角。陆议忍着眼泪,不停地为陆璋驱赶着虫子,他也已经快要到自己的极限。
      终于,两天了,连狱卒也不再出现,整个牢房里除了时而发出的惨叫人声,再也没有半点活着的气氛。
      陆璋的手在陆议的手里渐渐变得冰冷僵硬。可是陆议还是不愿放手,只是那么一直紧紧地握着。
      “小子!”
      陆议牢房对面的犯人冲着陆议叫着。
      “你阿翁死了!别再握着了!”那犯人仿佛也是疯了,声音里带着可怕的惨笑。
      陆议猛然抬头,凶狠地盯着对面,“你胡说!我阿翁没死!你闭嘴!”
      他站起身,陆璋的手便从他的手中脱出,僵直地悬在半空中。
      这一刻,陆议终于支持不住了。他跪在陆璋身边,看着那副满是创伤的身体,死死地抓着手边的稻草。紧闭的嘴中,他的牙齿发出的震颤让他几乎无法听到其他任何声音。他太痛了,身体创伤的痛,失去亲人的痛,手足分离的痛,无法自救的痛,所有的痛交织在一起,仿若一张蛛网,将他缠住,浑身僵直,连哭喊都成了奢望。
      就在这时,隔着监牢的外墙传来一阵骚动,很多东西被撞倒的声音,还有人们的呼喊声。
      陆议不安地退守在陆璋的身边,眼神警戒地四周张望着。
      “牢里能干活的壮丁和女人统统带走,老的就不用管了!”
      陆议听到一个粗鲁的声音这样喊道。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几个衣着褴褛但是却拿着兵刃的人就用工具打开了牢门。他们看到角落里的陆议和陆璋,便冲了过去。
      带头的那个先看了看陆议,又看了一眼陆璋,甚至还想要用脚踢在陆康身上。陆议见状立刻伏在陆康的身上。
      “把这小子带走。”
      话音刚落,两个穿着褴褛粗布衣衫,带着粗糙兵刃的男子便上前想要拖走陆议。
      陆议见状,立刻挣扎了起来。可是身体的虚弱让他的反抗只不过是螳臂当车,片刻之后只能任由他们把自己拖出了牢房。最后一刻,陆议回头望了一眼再也不会醒来的陆璋。
      “我一定会活下去,活下去。”

      陆议的双手被麻绳绑得死死的,再被另一根粗壮的麻绳和其他同样遭遇的人们连在一起。他的身前身后有男有女,他们满是污垢的脸上除了恐惧,再无别的表情。身旁,一行带着兵刃的人不断地催促着人群向前快走。
      走了一天一夜,总算停下来休息。一群人就地瘫倒了下来。陆议喘着气,想要尽快理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身旁的人有些惊慌地抽泣着,更多的是面如死灰般的无助。陆议轻轻唤了一声身边的妇人。
      “敢问夫人,他们是什么人?”
      女子一怔,看到陆议还是个少年,便没那么戒备,抽泣着低声说道:“你不知道吗?太守不要舒城了,把郡治迁走了。周边的山匪得了消息,前脚太守刚走,他们后脚把舒城洗劫一空。还抓了好多人,十有八九是要押去山中做奴隶。”女子刚说完,便泣不成声。
      “你们!在说什么!”
      陆议毫无防备地便被看守他们的人一拳打在了脸颊。他一下便倒在地上,嘴角也渗出血来。
      太守撤走,这大概是刘勋才会干的事。孙策没有再回到舒城,多半是没能得到庐江太守的位子,而被袁术遣去了别处。陆议已然明白自己的处境。他已经失去了所有可能的支援,如今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陆议已经记不清到底走了多少天,他的鞋袜已经被磨破,脚被已经被磨出了血。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野狗一般,每天只能等待着虐待他的人施舍的一点点残羹冷炙。他想过逃跑,可是先前几个逃跑的人最后都被抓了回来,然后便被山越当着他们的面抹了脖子。甚至于有一次,那个逃跑的人的血飞溅到了陆议的脸上和身上。那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的内脏都被挤压在了一起,剧烈的恐惧让他呕吐不止,几乎昏厥。此时的他身体虚弱,手无寸铁,即便是想要同这群山匪鱼死网破,也只是臆想。
      “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活着。”
      每当他就快要支持不住的时候,他总会不断地在心里默念着陆璋对他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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