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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歧路(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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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半夜好不容易才睡着的陆逊被一阵叮叮咚咚的声音惊醒。他快速起身,揉了揉眼睛,周围很平静,他这才稍微放心。韩扁已经在床边为自己准备好了一根手杖,是一根被削得很光滑的粗壮木柴。那些刀痕明显是新鲜的,握起来却一点也不扎手。
他拄着手杖,慢慢移动到屋外。一旁的茅草棚下,韩扁正在做饭,一阵肉香随风飘了过来。有些饿的陆逊不禁咽了一口口水。
“陆公子醒了?早晨凉,快些进屋,马上就有好吃的了。”韩扁见陆议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便对他挥了挥手。
“我可以帮你做些什么吗?”陆逊看到一早就在忙碌的韩扁,很是过意不去。
“不用,快些进屋,外面太冷了。”韩扁把锅盖盖上,又向灶子里添了些柴,“这饭食还得炖一阵,我先扶你进屋。”
“要是有我可以做的,你可一定要同我说。你愿意收留我在此养伤,我实在不能视之理所应当。”
陆逊被韩扁扶着退回屋里,坐在榻边。
“我记着了。下次要是有什么你能做的活计,一定让你帮我。”韩扁笑着说道,“你不会,我可以教你。”
“那我一定认真学。”陆逊心里放下了些,声音也轻快了。
不一会儿,韩扁就端着一大锅刚出炉的饭食走了进来。
“今天我运气可好了。平时这个时节,山鸡都躲着不出来。今天我刚进山就抓到一只,还特别肥。”韩扁很自豪地说,又用衣袖擦了擦脸。
“你的脸……伤了?”陆逊这才发现他的侧脸上有些擦伤,有些担心地望着韩扁,他的裤子上也都是尘土,肯定是抓山鸡的时候弄伤的。
“不要紧,待会我去拿草灰擦擦。这山鸡挣扎得厉害,好半天才抓住。”韩扁一边说着,一边又用手蹭了蹭伤口。
“平日里这样一只活的山鸡可以换多少谷子?”陆逊有些好奇地问道。
“夏天林子里山鸡多,卖得就便宜些,大概半个月。可如果是冬天,这么大的一只,一定能换够足足一月的谷子。”
“那我岂不是吃掉了你一个月的粮食?这钱,你现在可以收了吧?我希望你收下这些钱银,只因我眼下实在是没有其他可以报答你的方法,绝非不敬。”
“可你受伤了啊。就该吃多些。这样伤才能快点好。我还可以再进山抓山鸡去换谷子。”韩扁自信地说道。
陆逊轻叹了一口气,大口吃了起来。他吃得格外仔细,不敢浪费一点。
休息了一个月,陆逊的腿终于完全消肿,正常走路虽然还是有些隐隐作痛,但是比起刚来这里的时候,已经好上太多。这些日子里,所幸是韩扁一直照顾着他,他恢复得比预想要快。自己已经可以继续赶路了。
“□□,这些日子多谢你照顾。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再过两日,我便要继续赶路了。”陆逊拿出之前韩扁带自己清洗干净的衣服,准备出发的时候可以换上。
“你要去哪里?”韩扁看着陆逊在整理衣物便问道。
“……我要去秣陵。”尽管还是有些犹豫,但是经过这一个月的相处,陆逊还是诚实相告了。
“秣陵?秣陵是哪里啊?”
“唔……从这里向东走。是一座很繁华的城。”
“向东走要走多远?”韩扁想了很久,“我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里。要走两天呢。”
“秣陵要比这里最近的县城远得多,骑马也要好几日。而且还不是最远的地方。”
“还有哪里是更远的地方?”韩扁不禁好奇起来。
“我的故乡。那里叫吴县。吴县之外还有很多地方,会稽、余杭、丹阳,再往东,就是海——东海。海很广阔,望不到头。海的另外一边还有什么地方,我倒是不知道了。”
“那陆公子的家乡是什么样的?那里是不是没有天灾,也没有山越?”
陆逊摇摇头,“我们也会遇到天灾,也有山越掠劫。可是我们最后都留下来了。所有人齐心协力,就可以生存下来。”
韩扁没有回应。他似乎有些无法理解陆逊口中远方的样子。他努力地想着,可还是不明白,海是什么样,吴县又是怎样的地方,他想象不到。陆逊看着他,心里隐隐有了些打算。
这天夜里,陆逊正躺着思考之后要如何赶到秣陵,却听见萧瑟的风中似有惊鸟的啼鸣声。接着,便是一阵来自远方沉闷的马蹄声。听马蹄声的凌乱程度,来者应该有五六人。他心中一惊,慌忙吹灭油灯,一把拉着睡眼惺忪的韩扁藏在窗户的下面。
“公子,这方圆几十里,这废村是唯一能落脚的地方了。马已经奔了几日,我们不歇,它们也得歇歇了。”
马儿嘶鸣了几声,便盖住了人声。
陆逊不敢掉以轻心,他不知道是不是孙策的人追上了自己。他将手握紧那把随身匕首,以备不测。
几人的脚步正向房里走来。门被推开,来人用火折子照这屋子,昏暗的微光下,陆逊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儁叔!”陆逊几乎喊了出来。
来人听到动静,下意识抽出了佩剑。陆逊立刻拽住韩扁护在身后,寒光略过他和韩扁的眼睛。这阵势几乎要把韩扁吓得昏了过去。
“是我,我是阿逊!”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陆儁从随从的身后站了出来。他已经沿途寻找陆议和陆逊十日了,本已经快要放弃,这突如其来的重逢让他刹那间喜极而泣。
“你知不知道,我和绩儿都快急死了。我差点以为你们……”陆儁擦了擦眼泪,借着火光又看了眼陆逊身旁,“阿议呢?他没同你在一处吗?”
提起了陆议,陆逊垂下了头。他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你们逃出去之后,大哥把马让给了我。他自己回去救璋叔。之后我们就失散了……”
“你没有回去找他吗?”
“我身上的干粮没了,腿脚又受了伤,昏倒在林子里。幸亏□□路过救了我。这一个月,我都在此处养伤。”陆逊回头看了一眼正缩在角落里,惊魂未定的韩扁。
陆儁走向韩扁,向他行礼,“多谢您救了阿逊。我们日后必定重谢!”
韩扁一听,慌忙摆手道:“我不要钱!”
陆逊笑道:“□□是个热血衷肠的好人。我在这里养伤,他分文未取。”
陆儁听到,便说:“既如此,我也不强人所难了,今后恩人若是需要,便去吴郡吴县寻我同阿逊,我等必定厚报此恩。”说罢,他将陆逊引向一边,背过韩扁,耳语道,“阿逊,我们得快点出发去打听我阿翁的消息。还要找阿议和璋叔。舒城说不定还有失散的族人。不能再耽搁。”
“我已经把阿绩安顿在秣陵。族叔们会照应他。我们这就得回舒城去。我在秣陵听到了消息,袁术没有表荐孙策为庐江太守。新上任的太守是袁术的亲信刘勋。他已经弃了舒城。我担心舒城会陷入混乱。”陆儁的表情变得担忧,眉头紧锁着。
“儁叔说得没错。舒城附近山越盘踞,叔祖之前也只是勉强依靠兵力压制。如今舒城陷落,刘勋竟然弃城不顾,城中必然将有一场浩劫。”陆逊回道。
“阿逊,你的伤还能支持吗?”
“已经无碍了。我们明日便出发。”
陆逊和陆儁在韩扁的草屋里休息了一夜。一大早,陆逊先行起身准备出发的事项。没曾想,韩扁早已在屋外忙碌了。
见陆逊出来,他便拿上几个小包走了过去。
“陆公子,这是我连夜做的干粮。够你们吃五天。我也不知道舒城在哪里。五天不够的话,我再去做些。”
陆逊看着那些还在冒着热气的干粮,一时间怔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他。
韩扁一边忙着一边说:“锅里还有些,马上就做好了。”
陆逊觉得鼻子有些酸,“□□,你歇息下罢?”
“没事,就快做好了。”
“你的谷子都给我们做了这些干粮,之后你怎么办啊?”
“不要紧的,我还有余粮,而且我还能再进山去。我阿娘以前对我说‘穷家富路’,在家的时候,多穷都能挨。如果要是出远门,就得把家底都拿出来。”
“□□,多谢你。”陆逊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小木片,这是他前几日便准备的。他接过那些干粮,又把这个小木片放在韩扁的手里。
“□□,这个你一定收好,上面写了我在家乡的住处,在‘扬州吴郡吴县松宁乡玉昆里陆宅’,你可一定要记着。你若是去吴郡,拿着这个去问,一定可以找到我家。若是以后遇到困难,你一定要记得来找我们。”
韩扁双手紧紧握住木片,用力点了点头。
一切准备就绪,陆儁一行人上马便要起行。陆逊悄悄将钱袋留在了屋内的竹柜里,便骑马跟在最后。他回头望着那间破旧的茅屋,韩扁正站在门口,不断地踮起脚尖,向自己挥着手。
渐渐地,韩扁在陆逊眼中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连挥手的动作也无从看清;陆逊的背影也慢慢地融进了远处的天际,他的出现仿佛只是自己这些时日做的一场梦。
终于,两人都消失在了彼此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