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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尘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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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藏在走廊尽头拐角处的陆议见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又瞥见了孙策衣角处的那片血迹,顿觉心中升腾起了一阵不好的预感。四下张望无人,陆议顾不得其他,焦急地转进了房间,就看见了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陆康。
眼泪一瞬间便冲破了眼眶,他疯了一样奔过去,又尽量放缓力度,将陆康翻了个身,压着声音唤着:“叔祖!叔祖!我是议儿!您醒醒,您醒醒……叔祖……”
陆康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一条缝,他的手也在空中寻觅着支点。陆议见状,立刻握住了陆康的手。
“……快……走……走……”陆康已经气若游丝,从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几乎无法听见。
“叔祖!我不走!我要带您离开这里,我们这就回家,我带您回家……”陆议已经泪流满面,他紧紧地握着陆康的手,想要唤醒他。
“好……孩子……走……”陆康想要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陆议的手推到了他的胸口。
可陆议感到陆康的手失去了最后的力量。他坐在地上,紧紧地抱着陆康的身体,嘴里还在呼喊着:“叔祖,我带您回家……回家……叔祖……您振作起来……”
“你是何人!快把他抓起来。”
不知何时,府中的兵勇已经围在陆议的身后,他们一个个都抽出了刀,指向了陆议。
陆议慢慢放下陆康的尸体,又从怀中掏出了那把匕首,猝然转过身来,想要突围出去。但终究是力量悬殊过大,他很快便被兵勇制服住,匕首也被打飞,被人压着身体伏倒在地上。
他就像一只受了伤的猛兽,挣扎着,眼睛通红,双拳握得紧紧的,似乎想用生命里所有的力气挣脱这束缚。制服他的兵勇见他的样子,也不敢掉以轻心,用了更大的力气钳制住他。
过了一阵,陆议看到眼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陆议认得那个带血的衣角。他是凶手,是他害死了叔祖。
陆议用力昂起头,眼前就是那个这两年他无数次在舒城城楼上看到的那个人——孙策。
“你是何人,怎么进来太守府的?”孙策警觉地看着陆议问道。
陆议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把头紧紧贴向地面。
孙策望了望周围的人,问道:“还发现了别人吗?”
“回校尉,已经检查过了,这小子是一个人来的。”
“那先把他关到舒城的牢里。能够穿过几层防御进了太守府,想必是这太守府里的人。你们好生看守,莫要出了岔子,过几日我亲自审。”
听了命令,孙策的亲兵几个人一起,将陆议架了起来,带了出去。
刚刚赶来躲在屋外破碎墙洞旁的陆璋眼见陆议就这样被孙策一行人带走了。他无计可施,只能先退走,再想办法去舒城狱中救人。
陆璋在城里东躲西藏了几日,总算找到先前在陆康手下掌管监狱的管事。管事告诉陆璋,孙策前几日确实抓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还审问了他,可是那少年却沉默不言,一个字都没说。如今少年还被关押着,孙策还没有向他用刑。
“你能想办法把我弄进牢里吗?我就看看他。”陆璋跪在管事面前,不断地哀求着,“我已经改名换姓了。若是被发现,便说是我挟持了你。”
管事被陆璋求的没有办法,往日里又受过他和陆康的照顾,只得冒着风险答应。
夜半时分,监牢的看守换班。管事让陆璋换上了狱卒的衣服,跟在自己后面。陆璋一路低着头,所幸牢房里灯光昏暗,并没有人认出他来。
一路行至牢房的尽头,陆璋终于看到了陆议。他一个人被关押在牢房里,正蜷缩在角落,他的脸埋在臂弯。身上看上去还算干净,并没有被用刑的痕迹。
“议……阿初……”陆璋蹲在牢房门口叫着陆议,“阿初……”
陆议听见这声音,身体猛然一颤。他抬起头,转向牢门的方向,见到陆璋正蹲在门口。他慌忙起身,一路踉跄地走来。
“我不是叫您跟着景先生先去秣陵吗?您怎么又回来了!”
“像你说的,其他三位公子都已经逃出去了。我又怎么可能丢下你一个人去秣陵。”
“……叔祖不在了。我根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我要给叔祖报仇。”陆议充满血丝的眼睛里迸发出仇恨的怒焰。他的手紧紧握着拳,连指甲都嵌近了手掌心。
“太守!你说太守已经……”面对如今境地,陆璋虽然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但当听到一切竟已成谶,还是难掩悲痛。他的双手用力地握住了陆议的手,头深深地埋起。这悲痛让他一时间头脑空白,甚至有一丝自暴自弃的无力。可是当他抬头看到铁栅后另一侧的陆议,便顿时清醒过来。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太守不在了,他还要救这个孩子出去。
“孩子你听我说,我——”陆璋正说着,却被突然起来的人声打断了。陆议和陆璋都不觉心惊了起来。
“我说什么来着,伯符,这小贼果然是有同伙。”
不知何时,刘勋和孙策从走廊的一头走了出来。
“刘大人慧眼。”孙策向刘勋鞠了一躬,便摆手示意手下将陆璋抓了起来,顺势就丢进了牢房。
“今日天色也迟了,刘大人辛劳一天也累了,在下一早让人备了些酒菜,刘大人来了几日了,还不曾为大人洗尘。这二人反正也逃不脱,不如明日再审如何?”孙策望了一眼牢里的二人,背在身后的手用力地握了握,便向刘勋建议道。
刘勋见孙策态度似是软化了些,倒也没再纠缠就应下了。亲眼见刘勋走出了牢狱,孙策立刻转身返回,向二人问道:“你们是陆太守的亲人?我见过您……两年多前,就在这太守府……您是……”
陆璋不明就里刚要回答,却被陆议拽住了他的衣角,示意他保持沉默。
孙策看在眼里,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我父孙坚与陆太守是故交。我是真心想要救你们出去,请你们务必相信我。如今你们什么都不说,我没法帮你们。”
陆议依旧不言语,只是用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孙策。迎着那眼神,孙策心里一阵战栗,他有些莫名,那男孩的眼神里似乎不止自己抓捕他的不忿,竟还有几分血仇的不共戴天之感。见两人还是不言语,孙策也只得先行离开。
待孙策离开,陆议一下子瘫软下来。
陆璋慌忙扶住他,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告诉孙策,我们是太守的族人。”
陆议这才流下眼泪来,哽咽着说道:“是他杀了叔祖。我亲眼看见他身上沾着叔祖的血,从叔祖房间里走出来!还有,那个刘勋也一样!他们两是同伙!杀害叔祖的同伙!”
陆璋这才明白为什么陆议的反应如此剧烈。他拦住陆议的肩头,把他护在怀里,“孩子,没事的。我们一定能出去,一定能给太守报仇。”
陆议此刻才终于卸下了防备,在陆璋的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一直被关押着。孙策也再没出现过。暗无天日的牢房里,陆议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几个日夜。几天没有敷药,他的伤口又开始疼痛起来。而一旁的陆璋则是比他更加严重,已经疼得直不起身子,只能蜷缩在茅草垫上咬牙坚持着。陆议坐在一旁,不停给他擦拭着冷汗。
本以为这一日可以平安度过,谁知一群狱卒突然出现在陆议的牢房外。领头的打开了牢门,示意手下将陆璋拉了出去。陆议见状,忙冲上去拽住了其中一个狱卒,“放开他!他受了伤!不要碰他!”
狱卒根本不搭理陆议,而是在他的胸膛上狠狠地踢了一脚。突如其来的袭击让陆议根本没有半点防备,猝地就向倒在了茅草堆上。他忍着疼痛站起身来,狱卒和陆璋都已经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陆璋被狱卒架着来到了刑房。房中,刘勋正坐在案前,看似悠闲地喝着茶。见陆璋已被押到,便向手下使了个眼色。
狱卒们七手八脚地把陆璋绑在了刑架上。刘勋这才慢慢起身,走到陆璋的面前,说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想知道你是谁。不过,你对我来说,是个有用的工具。看到这些刑具吗?都是为你准备的。不过只要你帮我一个小小的忙,这些苦头你就不用吃。”
陆璋抬起头,看着刘勋,没有言语。
刘勋轻蔑地笑了笑:“你真正的同伙是谁,我无所谓。不过,你只要在这证词上画押,坐实你是孙策的同伙,想要勾结陆康,反抗袁公就行。就一笔画押的事情,就能免了皮肉之苦。这买卖,不亏吧?”
陆璋也回报了一个轻蔑的笑,便把头转向了另一边。
“这样,你要是画了押,我不但不对你用刑,还放了你和那个小贼。”刘勋又提高了他的价码。
陆璋此时更加确定,眼前的刘勋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索性闭上了眼睛,静静等待着。
刘勋被陆璋的态度激得失去了耐心。他摆了摆手,几个狱卒便一同上前,拿起了不同的刑具,向陆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