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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琉璃为影 他这一生所 ...

  •   六角银粟阁中厅里,今日棋盘已撤,唯余一张紫檀案几静置中央,案上搁着文房四宝和一窝种于陶盘中的菖蒲,青翠欲滴,倒是给这清冷的厅堂添了几分生气。子诟并不坐于案几后,只在案前半步侧旁摆了张紫檀榻,他斜倚其上,面具仍于面上,玄衣广袖垂落如云,身上敷了件裘毡。一张矮桌正搁在他手够得及之处,上置一壶正小火焙着的茶,和一只青瓷盏,茶烟袅袅,氤氲如雾。他正单手执一卷书册,看得入神,另一手却正握着七珠手串,然而却少有地没有拨弄珠子,只任其绕于掌上,掌心处则是那颗冰魄珠,他的手正呈剑指的姿态正无意识地比划着剑诀轨迹。

      沈若与陆冷进来时,远远便见他指尖微颤,突然一收。子诟目光未抬,只将手中书页翻过一页,茶烟恰好漫过他半垂的眼睫,映得那面具上的夔凤纹有几分欲飞之势。

      “子阁主安好。”沈若之声一响便令子诟正了正身形。

      他抬眸,视线先越过沈若肩头,于其身后的陆冷面上扫了一眼。陆冷知他在询问自己沈若为何故而来?便对子诟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不会呆很久。这小动作电光火石,沈若并未察觉。

      “沈小姐安好。”子诟回了一句,将手中之书轻轻扣在榻边,书册的封面自然地朝上,他的另一只手开始不自觉地捻起了手串,冰魄珠被他移出了掌心,指腹反复摩挲着冰魄珠旁的一颗顽石般的随形珠。

      “《松风九式》?”沈若目光一凝,落在那书封上,正是今年论剑阁评出的剑谱新典,她刚誊抄过一遍,字字皆熟,便脱口而出:“第一式,松风起处,袖卷云生……”

      听她背了三式,子诟便是一笑,打断了沈若继续背第四式的声音,手中不知何时捻珠子的动作已悄然停驻,冰魄珠又悄然滑入掌心,他悠然道:“若这剑谱停于第三式,倒是配得上这《松风》之名——毕竟风过松林,何须尽揽千重浪?后面六式,不过徒增冗余,风骨成赘肉,倒让人贻笑大方。剑门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沈若一怔,指尖微蜷,竟觉眼前这人身上飘荡着一股熟悉的锋锐,如同淬火之金,寒而不凛,锐而不戾。她心头微震,仿佛被那句“风骨成赘肉”刺中了什么,那锋锐直透心扉,一瞬间竟让她生了些幻痛。她垂眸掩住微颤的睫,喉间轻动,稳了一会儿,才定睛看去,入目的仍是那张面具。她只觉得自己定是想师兄想得有些恍惚了,不过,一甲子以来,每年这种时节,总是如此。她闭了闭眼,想起了谢慈不知哪年读过的话本中的一句“少时历良人,半生祭故剑”,睁眼时仍是那张面具,便强笑道:“子阁主见笑,您这话说得令小女子想起了一位故人。不过,小女子孤陋寡闻,倒不知子阁主也精于剑道?”

      子诟指尖一僵,冰魄珠一时寒得令他指腹骤然一缩,珠子滑出掌心,他擒住了手串中的一颗最大的雕螭龙纹虬角珠,那是一枚镂刻了七层的工艺之绝品,这珠子的工艺堪称“鬼工”。他的指节在虬角珠上轻捻,微微凸起的螭龙鳞片硌着指腹,他喉结缓动一瞬,低声道:“剑道?子某不过是一器匠,不谙剑,只识器。之所以研读剑谱,只为了解剑器之形制、筋骨与魂魄如何相契。”

      “先生,恕我家师妹孤陋寡闻,不知制器之法。”陆冷此时打断了这一话题,他知沈若冒犯,虽觉子诟并不会同若儿计较,但此时不言不语气氛便僵了,遂向子诟拱手赔罪道。

      “诶,明玑兄,沈小姐不过随口一言,无碍的。”子诟面具下传出几声笑音,又对沈若问道,“沈小姐才是大才,竟能背出今年论剑阁的新谱。子某听闻沈小姐于缚丝散人门中习琴,倒不知原来沈小姐竟也能论剑谱。”

      这话一出,陆冷不由眼神闪了闪,他知子诟这一问不过是想逗逗沈若,多听几句她的声音罢了,毕竟他不归多年;可这剑谱之事……

      “‘论’字不敢当,不过是年年都誊抄一份论剑阁评出的第一剑谱,今年这本,日前方誊过一遍。”沈若的手指在青布囊上无意识摩挲着。

      “哦?誊剑谱?以此练字?或是修行?”子诟又问。

      陆冷不由抚上腰间阵盘,不知该不该打断,心中两个声音在吵闹——一说,快打断,大师兄若知那是若儿祭他的,该痛了;另一说,便是知了又何妨?他自己愿作那不归人,就该他的!

      陆冷尚未决断,沈若已垂眸轻道:“并非练字,亦非修行……是备祭物。”

      子诟指尖骤然一滞,虬角珠上的螭龙鳞片仿佛刺入皮肉。他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去端桌上那盏温茶,指尖微颤,青瓷盏中的茶汤微漾,映出他的面具和那有些狼狈的眸光。他啜饮一口,茶汤微苦,他舌上苦涩未散,喉间却忽涌上一股铁锈味,他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惊涛,喉结滚动,又喝了一口茶,将那腥甜硬生生送回腹中。

      “你怀里是什么?要给我的?”子诟压下情绪与旧伤,忽尔问道。他方才见沈若抱着那青布囊进来,知她若不是找他有事,这时应是不会踏进这扇门。

      “子阁主是能救宁师叔的人,因而栖尘峰也不当装聋作哑。这是把琵琶,阁主若是会弹,便可自娱一番;若不会弹,便置于案头,权作清供。”沈若将青布囊整个递出,往子诟面前直凑。

      子诟愣了一会儿,但心念电转,这话非出于沈若,而是栖尘峰借她之口。那么,缚丝散人出关了?他立即否了这猜测,缚丝散人若出关,断不会只遣沈若来,必是栖尘峰代主事者的意思,而栖尘峰代主事者……只能是那位伴着沈芜自幼长大、沈芜的剑仆——苏璃,苏姑姑。子诟立即将正捻着的手串搁在矮桌上,双手一抬,郑重接过青布囊,道:“子某谢栖尘峰厚意。”

      青布囊入手微沉,子诟心中有数,应是把名琴。便起身走向紫檀案后的博古架,找了一处合适的空格,将青布囊轻轻置于架上。这才回身,却见女孩儿似是被自己搁置于矮桌上的手串吸引了注意,她也不伸手去碰触,只凑近了凝神细看着其中的一颗琉璃珠,那珠子内里竟浮着一幅微缩的山水。

      “咦?这珠子里竟暗藏一方天地,好神奇呀。”沈若轻声赞叹,指尖悬在琉璃珠三寸之外,仿佛怕惊扰了那方寸山水里浮动的星云。

      陆冷听闻此言也是心头一震,下意识望向那桌上手串。他知子诟这几年间总在日夜摩挲这串七珠,却从不离手,他只除了认得那颗冰魄珠外,并知晓其中最精致的虬角鬼工珠乃是寒工阁几位堂主联手制成象征着寒工阁至高权柄的信物,其余五颗皆来历成谜。他知这手串子诟必不会离身,今日却主动搁下,是意外,想必也是环境所致,想来这离身时间也不会太久。

      果然,子诟转回,但立即伸手取回手串,指尖拂过那颗浮着星云的琉璃珠。对沈若道:“沈小姐目力极佳,但这琉璃珠乃普通凡物,当不得几个钱。但其来历于诟而言,却系一觉醒之机、一张目之缘,亦是诟立寒工之初心,故而在此,不敢轻弃。”

      沈若最爱听故事,此时好奇心被悄然点燃,眼眸亮如初星,鬼使神地追问:“子阁主能讲讲这颗珠子的故事么?”

      子诟捻了捻那颗琉璃珠,目光苍茫而温润,仿佛穿透了时光。

      “一甲子前,我……”刚从绝地爬出,“得一凡人农户收留,半夜时分,”被那农户之女摇醒,说仙人老爷诬村中藏宝,已开始屠村……那村落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十几户人家哭喊声撕裂夜空,求饶声、喊冤声不绝于耳,“祸事至,我以屏障之术救下那户凡人,”后细问那凡人户主才知,所谓“藏宝”,不过是村中意外烧制出的一炉琉璃,釉色竟映出星云流转之象,遂向当地修界一小世家进贡,被那小世家之上的中等世家中的嫡小姐喜欢,那小姐想要更多置作嫁妆之用,然琉璃出窑极难,百炉不得一色,便强索不成而诬构藏宝之罪,屠村之祸遂至,“那农户之女便将这仅剩的这枚琉璃珠送给我,谢我救她全家之命。”她与父母将乡亲之尸首掩埋妥当,就远走他乡,再未回头。

      修界世家已腐如朽木生蠹,权柄尽蚀于私欲。

      虽说子诟这一番说辞吝惜字词,也并不是完整的故事。沈若听了,也只觉得这子阁主也不是外人传说的那般冷硬如铁,会救人,会留下一枚珠子,于是她便笑道:“那女孩,若知阁主还留存着这枚琉璃珠子,定会欣慰。”

      子诟面具下传出声轻笑,接着一声轻到不能再轻的“但愿……”从面具下溢出。

      他凝视琉璃珠中流转的山水与星尘,仿佛又见那夜血火映照下少女沾着泪与灰的手,他这一甲子,也算救人无数,见过的悲欢离合让他早已无法回复往昔,他在人间目睹世家倾轧如地狱沸火。他不愿这有那人的世界变为那般模样,不愿那人再陷修界倾轧的泥沼。他这一生所守,不过那人所在的人间。

      “天色不早,若还需下山,就不叨扰阁主了,告辞。”沈若向子诟行礼道别。

      子诟颔首,道:“沈小姐,路上平安,所愿皆得偿。”

      沈若转身欲行,陆冷上前,道:“我先送你下去,再来陪先生。”

      子诟不语,只轻轻颔首,指尖捻着琉璃珠,目光却追随着沈若的背影,直至她与陆冷的身影离开六角银粟阁的中厅,消失于门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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