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席绽寒工》黑色风信子

22、客舍叩旧 那残局里藏

　　陆冷将沈若送至山门石阶前，这才重新走回六角银粟阁，路上，他嘴角微微上扬，他觉得自己可以在师兄面前得到些许夸赞，让师兄忘记昨晚自己的错。毕竟，师兄向来最疼沈若，而方才沈若还说：子阁主对一凡人都尚且如此，留下那凡人之物，可见外人传言多有偏颇，实则心怀温厚。这话他定要一字不差转述给师兄听，师兄定会高兴，毕竟师兄离去这么久，又在外多受风霜，若能听此一句温言，或可稍稍宽解。虽说，他不能对沈若明言师兄如今身份，但就是这份不知，反而让陆冷觉得对现在的师兄而言，仍是种安慰。

　　他就这么怀着这点小雀跃，踏进六角银粟阁的门槛时步子都轻快了几分。可进了中厅，抬眼就见子诟静静坐在榻上，手里仍捻着那手串，他不由腹诽：就算昨夜自己夜游之举有错，但有一句话绝对没错——就师兄这捻法，不如去做佛修？以他那悟性，想必那释乐都得让出佛子之位。想到此处，他不由露出些嘲讽，然而笑意还未凝上唇角，便听见子诟面前放着的一面铜镜正泛着幽微青光，镜面中竟传出沈若哼小曲的调子，他好奇地凑近一瞧，镜中竟映出沈若正在山道石阶上轻快行走的身影。

　　“这是？”陆冷一怔，指尖刚触到镜沿，镜中光影骤然扭曲，他收回手，镜面就恢复如初，沈若的身影仍在离开的路上，向东南方向而去。

　　“寒工阁下月将推的灵器新品，‘天灵眸’。专擅窥探灵息轨迹，可溯影追声，唯需持镜者灵力与所寻之人或物意念外观，便能映其所在、行止、声息。”子诟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那手串，一边介绍。

　　陆冷此时离得近，倒是看清了师兄正在捻动的珠子，是那枚冰魄珠旁的顽石般的随形珠。那珠子灰扑扑的，如此距离之下也仍和路边小孩儿拾来打狗的石子没有两样，真的不知它究竟何以入得师兄青眼。但陆冷此时好奇的是师兄方才话里说使用那铜镜需灵力，那师兄的灵力不是无法使用吗？

　　“我这面自是特制的，算是我亲手改的，以魂力驱动，无需灵力。”子诟看陆冷面上刚起一丝疑云，便知他心中所惑，语气平淡如叙寻常事，“魂力不倚经脉流转，只凭神识牵引，恰合我如今之缺。”
　　陆冷心头一震，重复道：“魂力？”

　　“嗯，”子诟点头，解释道，“之前和你说过，我在霜焱墟中有一番奇遇。得以窥见天机，传承上古炼魂之法，便是那奇遇中的一部分。”

　　陆冷看他，眼神有些复杂，他与师兄相认三年，师兄从未提过霜焱墟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亦不敢细问，他知道那墟中必有蚀骨之痛、剜心之劫，毕竟在过去，师兄风光无两，灵力曾如江河奔涌，而今却枯竭如井、经脉尽窒。如今他便更不敢问了，唯恐一问，便惊扰了师兄现在的平静，他有一种预感，若是这平静被打破，师兄怕是就不会再坐在他面前了，就如师兄“死去”的那些年，无声无息，不知所踪，亦无从寻起。他看过寒工阁，那地方虽说是处处透着活气，但陆冷总觉得，那里像一座精心修缮为他人建立的家，而师兄，只是建立者和暂居其中的借住者。

　　陆冷敛了眸光，垂首静默片刻，再抬眼时，笑得不见半分勉强，道：“那方才若儿对我赞师兄‘心怀温厚’之语，想必师兄也听到了，我便不再赘言了。本想替她捎句话讨个谢字，唉，失算了。”
　　子诟不置可否，只去端茶盏，向陆冷一举，然后收回，抿了一口茶。

　　陆冷笑着摇摇头，坐到子诟身边，突然又想起什么，问道：“师兄，你既有这般灵器在手，这些年，可曾看过师叔？”

　　子诟直接重重放下茶盏，茶水泼溅而出，洇湿了案上那《松风九式》的剑谱。

　　“嗷呜！”只听陆冷一声痛呼，后脑勺被子诟一掌拍得猛然前倾，额角正撞上案角，登时红肿起来。他捂着头还未缓过神，便见案上纸页微颤，墨迹在水痕里洇开如泪。

　　子诟气得指尖悬在半空，指节泛白，喉结微动却未出声。他盯着那洇开的墨迹，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我怎敢……怎敢亵渎？”

　　那最后的二字轻如叹息，却似寒刃剜过寂静。陆冷怔住，指尖无意识抚过额角灼痛处，却觉那痛远不及师兄闭上眼帘时，眼底翻涌的沉寂来得凛冽，那不是绝望，而是比绝望更冷的决绝，仿佛早已将自己钉在不可触碰的祭坛之上。任时光遗忘，任不解唾弃，也不愿被解救。

　　沉默许久，陆冷跪到子诟脚边，将下巴轻轻抵在他膝头，就这么仰视着他，软声道：“好师兄，别气了，你知我嘴笨，话不过脑子，只是想到那年你以子诟之名在在九丘祖脉救那两名弟子时说你是‘恰好路过’，我便一直揣测你其实是躲在暗处想偶遇‘故人’。就这么……想着，串到一起，竟忘了分寸。好师兄，你若真不愿提，我便再也不问了。”

　　子诟睁眼，目光无波，垂眸，手上已经摸出一罐药膏，口中道：“自己上药，别赖着。”

　　陆冷乖乖接过药膏，从地上起来，又坐回原位，一边旋开盖子取药膏涂额角红肿处，一边轻声道：“还是师兄疼我。”

　　子诟指尖捻起那三枚靠在一起的白骨珠、翠珠和血色珠，捻得又急又快，来来回回，珠子在指间咯咯作响，似是要将这三颗珠子上天生的脏物搓掉一般。

　　陆冷没在意师兄指尖的异样，只觉额角药膏清凉，又聚出一道水镜，看了看镜中映出自己额角已经消了的红肿，满意地收了水镜，便赞道：“师兄这药膏，不愧寒工阁主私用的秘方，活血化瘀快得惊人。”瞥见子诟不语，便又大着胆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师兄，你当年在九丘祖脉倒底是做什么了？”

　　陆！明！玑！

　　子诟只觉得额角青筋骤然一跳，但他看见陆冷眼底那点试探的亮光，无奈地抬手扶了扶自己额角，这个师弟从小就爱往他雷区上蹦跶，偏又生了一副讨饶的乖模样。哪壶不开提哪壶说的就是他。

　　“那时是去找大司命级灵兽取点血。”子诟简明扼要地说了，然后阴恻恻地说，“下次再敢乱想，口无遮拦，就把你剥光了丢那大司命灵兽的巢穴里，让它尝尝新鲜血食的滋味。”

　　陆冷缩了缩脖子，却笑得更软：“那灵兽若真尝了，你可就没这么个活蹦乱跳的师弟替你通风报信、偷珠子啦。”

　　子诟见他如此情状，眸光微敛，没什么奈何。这师弟，正经说来，年岁比自己还长些，偏自己因着奇遇早入道途，反倒要从小教他，至今被他赖着喊一声“师兄”。收了那天灵眸，反正若儿出行也不是一次两次，既是年年皆如此，便也无须多看顾，栖尘峰那位的首徒，自该由她看顾，自己再窥伺下去反倒显得失礼。

　　“说吧，你那般早来，却一直在外徘徊，直至若儿来了才肯进来，究竟怎了？”子诟将手串套进腕上，伸手收拾榻边矮案上被泅湿的剑谱，指尖小心抚过剑谱上晕开的墨迹，皱了皱眉。

　　“我……怕你因着昨夜之事气我，也怕你刚取了血，身子虚乏，不愿你多费神。”陆冷知师兄过去收拾剑谱时最不喜人扰，便垂眸敛息，直等他指尖微顿，也不知是何术法，墨迹竟如活物般缓缓回缩，重新聚成清晰字形。见他将剑谱收入随身的芥子空间，陆冷才慢慢说道。

　　子诟抬眸看了他一眼，道：“谢宗主让你送什么来吗？”

　　陆冷看了子诟一眼，听他连一声“师伯”都不愿唤了，只以“谢宗主”三字代之，便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回子阁主，我家师尊让我给您送几本棋谱，说是要您闲时解闷，顺便把我送来给向您请教棋道。”这话说完，便从袖中取出几本已经揣了半日的棋谱，直接重重拍在子诟身边。

　　子诟倒不介意陆冷这莽撞的举动，只信手拿起最上头那本，指尖拂过封皮，封皮上极有风骨亦极凌厉的《弈心残局考》五字赫然入目，墨色如刃，似要劈开岁月尘封。他沉默半晌，指尖微顿，忽而低笑一声：“这是谢宗主拿的，还是你自己去书房取的？”

　　陆冷这才注意到封皮上那字迹，那是宁烬曾经的亲笔。他不由脸色霎时发白，扶了扶额角，无奈何地干笑两声，支吾其词：“……唔，是、是师尊让我随便挑几本，可你也知道的，我不爱看棋谱，……所以就问了正在那书房里的陪谢衍玩的谢慈，阿慈说这本最有趣，还说你若擅棋，定然爱不释手。”

　　子诟指尖在“弈心残局考”五字上轻轻一叩，轻叹：“看得出，阿慈那姑娘在棋艺上倒是比谢御和你更像谢宗主些。”小姑娘并不知道这书里每一道残局，皆是宁烬当年与宁疏对弈后所遗未终之局的记录。毕竟宁烬在三止宗时，她父母具在不需照拂，因而她与宁烬相处得不多。会向陆冷推荐此书，恐怕是谢慈自己翻过几页，被其中棋势勾了心神，毕竟那残局里藏着宁烬未落的子、未尽的言、未了的情。

　　看着神色未复的陆冷，子诟的手指轻轻滑过那封字，以一个欣赏者的角度缓缓描摹着“弈心残局考”五字的锋棱，他不由有些赞叹：“好字，但可惜了。”

　　可惜什么？

　　出了纰漏的陆冷不敢问，看子诟将棋谱封面上的字描摹了两遍之后，将那棋谱封面朝下放在案上。平静地看着陆冷，道：“谢宗主定然还说了什么，要不以你的性子，断不会只因怕我置气就在外徘徊不进。”

　　陆冷喉结微动，终是垂眼道：“师尊说……让我陪你下棋，输赢不论，重要的是留意你的动向、看住了你的一举一动。”

　　子诟闻言，指尖在案上的棋谱封底轻轻一叩，笑意平静，并无半分被窥伺的愠色：“你就为这事觉得难堪？倒不必。谢宗主乃一宗之主，所虑者乃一宗安危，诟乃一介外人，自当如此。”

　　“可……”陆冷张了张嘴，却听子诟发出笑声——

　　“也是，就你那棋力，要真陪我下棋，怕是之后郁结于心得在床榻上躺三日。”子诟眼神里浮起戏谑，却无恶意，“不如这样——我教你点别的，比如看清三止宗棋枰上真正的杀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