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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师兄在等 琵琶啊,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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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的住处在栖尘峰南,是三间竹屋。有一竹篱围成的小院,院中有一株老梅,枝干虬曲,不似归藏峰上那些只开花不结果、凌霜傲雪的孤高品种,这梅树,或是长在栖尘峰,便年年总会结果。每到夏秋,便结出青涩小梅果,果皮颜色让人看了就觉得酸涩,因而,沈若摘下梅果时从不入口,只拿去腌渍成梅子酱,每年到了入冬时节,便分给各峰师叔师伯一罐,还有交情好的同门师姐妹一罐。今年梅果还未挂果,枝头却已悄然绽出几粒青苞,沈若在竹屋里收拾行囊香烛,清点着去鬼工两仪渊的祭奠之物。
一对引魂烛,三支素香,黄纸总是要备足的,她总怕她那金尊玉贵的师兄在那幽冥深处过得清苦,那人还活着时自己年少,没有什么好东西能孝敬,如今人已逝,便只能多烧些纸钱、多点几支香烛,再将他生前最爱的修界论剑阁一年一度评选的最好的新创剑谱誊抄一遍,给他稍去。但她知道师兄最喜欢研究别人的剑招,尤其痴迷于破解他人新剑式中的破绽。想来泉下幽冥,他一年也闲不住,也许此时正蹲在忘川岸边,研究去年剑门新出的《流萤十二式》,这研究了一年,想来也该透了,应是在等着今年的新谱了,想必望眼欲穿。
今年的新谱三月前已出,沈若昨日方才誊抄完,一字一句,不敢有半分错漏,她少时常听师兄言,剑谱字字如刃,错一画便失其魂,当心走火入魔。这新谱仍出自剑门,名唤《松风九式》,共九章八十一变,据说乃是剑门长老七年闭关,观松涛万壑、听风过千岩而悟得。但沈若在抄录时只觉得冗长繁复,招式虽美却似刻意堆砌,少了剑之本真气韵,倒像为炫技而生。她知师兄若能收到此谱,想来定要横眉冷笑:“剑不杀敌,炫技何用?”想到师兄那副睥睨天下的神情,她眉目间不由露出一丝莞尔,然而却在笑意刚起时被入目的黄纸激了回去——是了,那人早已不在了。
若非如此,这一甲子,论剑阁的评选怎会年年让剑门独占鳌头?世间庸人居多,剑门除却门主世浊先生胡润外,只有胡润的首徒兼道侣刘忆倒真正称得上是剑心通明之人。胡门主名润,字遗刃,号“世浊先生”,乃修界公认的另一位剑道宗师,说来也是曾与宁师叔关系不错的老友。宁烬师兄在时,胡门主常携刘忆登归藏峰论剑,四人总会围炉煮茶,剑影纵横至星沉月落。然,宁烬师兄陨落之后,胡门主便再未踏足归藏峰半步,连刘忆亦不再来,偶有在外遇上,陆师兄与刘忆倒会多说几句话,有一回沈若在旁,听了一耳朵,才知是宁师叔迁怒了刘忆,只因当年正是其告知宁烬师兄方家有一供男男道侣生子的丹方,这才令宁烬师兄决意去方家一探。刘忆言语间亦满是愧意,直说自己不该提及那丹方,但他也没想到宁烬竟对那丹方如此执念。毕竟,同是男男结道,他与胡门主情投意合多年亦未曾求子,所以他也是未曾料到宁烬会独行求药。真真是吾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沈若指尖抚过黄纸边缘,轻叹。刘师兄自是不懂的,就算是她,这些年也只想明白了三分,大抵是宁烬师兄一向将师叔视为信仰,盼师叔一切圆满。
“若儿,在吗?”院外忽有清越之声传来,打断沈若思绪。
沈若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是师父的剑侍苏璃,她一直唤着“苏姑姑”。
“在呢。”沈若忙起身迎至院门,只见苏璃身着素青窄袖劲装,腰悬一柄长剑,手上抱着一只青布包裹,眉目清冷却微含暖意。
“还在便好,要不我还真找不到人帮我一把了。”苏璃的神色就如她素来惯穿的素青,这是栖尘峰一众褚色中唯一的青,伴于师父身侧,从沈若记事起便未曾变过。
“姑姑,若儿今日还赶着离宗呢……”沈若一听,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有些懊恼自己为何磨磨蹭蹭,若是早些收拾完,此刻便不会被堵在院门了。这也不知是什么差事,偏赶在她启程前撞上。
“晓得,晓得嘞。”苏璃却不由分说将青布包裹塞进她怀里,“就一点小事,你下山顺路。不耽误。”
包裹入手微沉,沈若大概感知了一下,便愣了一下——
“琵琶?”沈若向苏璃确认。
“正是。”苏璃颔首。
“我不爱这玩意儿,也不会弹。这音色太尖,太冷,实不合我脾性。”沈若下意识想推拒,她从开始习琴时,就只爱拨弄师父那把旧焦尾,后来宁烬师兄出门历炼,从蜃音碧落带回一大段沉于海底千年的乌木,亲手为她斫成新琴,音色温厚如山间海风,便是她如今用的“杜蘅”。
可这琵琶……沈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布粗糙的纹路,她记得宁烬师兄不只在宁师叔身边习剑,事实上,也曾随自家师尊学过音律,最喜折叶成笛,但极擅琵琶,尤擅《破阵乐》,当年宗门大比,他执一琵琶于擂台之上铮铮拨弦,剑气裹音浪,破了李长老的七玄绝杀阵,让满座哗然。那李长老乃是三止宗除谢师伯之外的第一阵修,至今仍逢人便叹:“宁烬那孩子……可惜了。”
“不是给你的。”苏璃道,面无表情。
“哈?那是?”沈若愣了一下。
“昨日傍晚两位长老上山,我才知宗内来了贵客。”苏璃难得说了长句,“你师尊尚在闭关,那贵客可救悬秋君性命,我栖尘峰便不应装聋作哑,于是,我寻思,送把琴去,聊表对贵客的一点关切之意,也表示一下我栖尘峰对那位贵客的态度。”
“哈?”沈若仍有些懵,而后才反应过来——原来不是让她弹,而是替苏姑姑送琴。可……为何是琵琶?“姑姑,那子先生吧……也不知会不会弹琵琶,你这……库里那么多类乐器,为何偏挑这琵琶?这……万一他不会弹,岂不是唐突了?”
“我拿库里最贵的。”苏璃目光微凝,心中暗道:小姐挑的。
沈若喉头一哽,一时竟不知该笑还是该叹,但她不理向来不理栖尘峰账目与俗务,不似当年宁烬师兄那般,归藏峰内外事事亲力亲为、账目皆由他亲手核验。所以对库中藏品价值几何,她向来懵懂,她是真不知最贵的竟是把琵琶。但她担心子阁主那传闻中喜怒无常的性子,若见琵琶却不会弹,反恐生出误会,便低声问:“那……若他真不会,摔了琴,当如何是好?”
苏璃已走到院中,听沈若此言,却只淡然道:“送去了就行。送完你便直接下山吧,路上注意安全。”
沈若看了看怀中琵琶,又看了看苏璃背影渐远,青衫隐入薄雾,收回目光,又看看琵琶,自语道:“琵琶啊,你命真不好,落到那阴森森的阁主手里了。不如,我把你带去鬼工两仪渊烧给宁烬师兄,好歹他能听懂你。”她吐了下舌头,隔着青布抚了下琴轸,“但我不敢忤逆苏姑姑的意思,所以,你只能说自己的命真不好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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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冷正立于六角银粟阁大门外,他站在此处有一会儿了。是谢昭命他来的,说是让他挑几本棋谱来供子阁主消遣。因着林煜已在坐忘峰丹房开炉炼丹,谢昭、华夫人、苏晏、华璋四人皆要在旁护法、监丹,而子诟晨间早些时候刚在几人的监督下供了心头血,气息有些不稳,便没有去丹房,独自留于六角银粟阁中静养。陆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阵盘,他知自家师父之心,这实则是借棋谱之名,行陪同、监视之实,毕竟外界多传子诟性情难测,纵谢昭自认所见与传闻有差,仍不敢轻信任其独处。陆冷懂得师意,却更知子诟是谁,更怕昨夜之行惹得子诟不快。因而在此徘徊,不知当进不当进,退亦不敢退。正在进退两难之际,忽感有气息微动,抬眸望去,片刻后,便见一褚红衣角自山径霜雪间转出——沈若抱着个青布囊踏着霜雪而至,发梢凝着细碎冰晶,看着那步履就不是很稳,毕竟这归藏峰一向陡峭,加之霜滑难行。
“陆师兄,你怎地在此?”沈若亦是看到了陆冷,先是一愣,随即扬起笑脸,声音清亮,乖乖巧巧叫了一声。
陆冷听得这声,心头一跳,不由后退半步,从小到如今,他都有些怵沈若的这声娇娇俏俏的“陆师兄”,因着她每次这么叫,必有麻烦事上门,且叫得越乖巧、娇俏,麻烦便越大。他看她走近,目光扫过她怀中青布囊,看着像是把琴,却裹得严实,也不知是柳琴、阮咸,还是琵琶,他不由皱眉,也不知这历年此时都应当下山了的沈若,此时怎的又折返归藏峰,还抱着这劳什子琴?心中正疑虑间,沈若已停步于面前。
“我还要问你呢。往年此时不是应当下山去了吗?”陆冷目光微沉,思及昨夜子诟的交代,连忙看了看四周,未见旁人,压低声音道,“怎的上了归藏峰?还跑来这六角银粟阁?”
沈若嘟了嘴,一脸不情愿,道:“我原是要下山的,可收拾得晚了些,还未出小院,便被苏姑姑捉了这趟差事,非得让我给子阁主送琴,说是师尊尚在闭关,子阁主既可救师叔性命,栖尘峰便不应怠慢,她作主,挑了把库房中最贵的琴,让我送来,以供子阁主消遣。陆师兄,你也知道,我今天得下山赶路,要不你帮我送这琴进去?反正,你看着也是被师伯打发来给子阁主送东西消遣的,对吧?”她眨眨眼,就想将青布裹着的琵琶塞进陆冷怀里,陆冷连忙一躲,手背抵住琵琶边缘。
“不可,你栖尘峰的东西,岂能由我代送?万一我这被沈师叔评为‘粗手’的手碰坏了琴上的小物件儿,那岂不是不美又不敬?我也是代师父前来送棋谱的,断不敢越俎代庖。”陆冷眼珠一转,打起了些小主意,昨夜陆冷刚惹子诟不快,正是踟蹰之际,若和沈若这在师兄那颇得宠爱的丫头一同入六角银粟阁,兴许师兄见了她,气便消了一半。
这话刚出口,沈若就白了他一眼,收起笑脸亦收回手,轻骂了一声什么,便转身走向去往六角银粟阁中厅的石板路。陆冷无奈一笑,随即跟上,他知沈若定是骂他“迂腐”二字,却也不恼,也知她为何不再磨嘴皮子,只想让他代劳。只因她心系下山时辰将至,自己赶路要紧,哪有时间同他磨蹭?还不如直面那子阁主来得干脆利落。
鬼工两仪渊……师兄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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