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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与深渊相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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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琴声戛然而止,四周的雾气开始变黑,天空的颜色也不对劲起来。
危险骤然逼近,维克多拔腿要往后跑,那“警察”背影突然之间裂成了两半,由里至外翻转了过来,一瞬间无数汇聚在一起、像石榴籽般的眼睛向维克多看去,只有各别几颗在不停左右抽动。
维克多倒吸了一口冷气,数条枯紫色的藤蔓从那东西的躯体里延伸出来,严严实实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几条鱿鱼须状的东西绕住了他的脚腕,把维克多倒吊起来,威克摔到地上,警惕地对着那个怪物咧开嘴“汪汪汪”吠叫。
那几根藤须把维克多荡到了自己的躯体上方,缓缓下降,就快要碰到那密密麻麻的眼球了,维克多用手捂住脸不敢去看,随即他觉得自己好像融入了一个奇异的空间。
耳边传来了无数声音,街道嘈杂的人群、看表演发出的鼓掌、汽车鸣笛、男女的笑声、老人孩子的哭声、暴力的打击、烟花的炸裂…
等到声音消失,他呆滞地睁开眼睛,维克多在刚刚的经历中完全失去了自主意识,此时才发现已经远离了那个黑暗的口袋。
“是吾无法吸收的灵魂。”
那团枯紫色的身躯放开了维克多,延伸出的藤蔓慢慢收回,它的声音像从幽远的深渊中传出来的,有种令人胆颤的臣服感。
敌退我进是人自古以来的习性,在那团物质将要融入地皮之前,维克多迅速扑在地上,抓住了一根触手状的藤蔓,大声询问道:“您好,先生,请问你知道出去的路吗?”
那东西没有理它,继续向下缩着,很快连顶都看不到了,维克多连忙把它在手掌上饶了好几圈,不仅不让它走,还想把那东西重新扯回地面上来。
僵持了一会,兴许是维克多臂力惊人,让对方没法子了,恼羞成怒地再次浮现出地面,震声道:“大胆,谁允许汝碰吾的圣躯!”
“啊、对不起。”维克多无辜的道歉,但手依然没有要松开的意思:“我想您一定很了解这个地方,可以帮我离开这里吗?”
“吾为什么要帮汝。”那个东西边说着边继续试图抽回那根藤蔓,结果纹丝不动,被维克多握住的地方与本体失去了联络。
“因为,因为我需要您…拜托了,先生,您一定是位很厉害的神明吧!”维克多磕磕巴巴不知道怎么说,最后直接拍起马屁来:“您的…呃,触手真的很漂亮,很光泽,很少能见到这么好看的东西,我很喜欢它。”
被叫做“神明”的不明物质沉默了,它就没见过有人能奉承的这么明显,还这么僵硬。
半晌它开口道:“汝身上没有可辨的罪,被关在这里是因为Gehinnom已经处理过一次汝的身份了,无法再核实第二遍,干脆当做界外的蜉蝣生物无视了汝的存在,吾也很好奇恶魔为何会从这里出现。”
寄生之面思索一番,塌解的身躯慢慢向上融合起来,最后形成了一个不见容貌、身材高大的人形,那兜帽里绛紫色的流光里,呈现了几颗凭空浮现的血红色的眼珠。
维克多只得抬头看他,随着手里粘腻的触感涌现,才恍然发觉手里那根藤蔓变成了一条正在抽动着妄图逃跑的触手,有点类似于鱿鱼那般海洋生物的足节,长着排列的吸盘。
没成想这把他吓得捏的更紧了,触手“嘎”得一声就无力的垂下去。
寄生之面:“……”
“对不起,对不起。”维克多慌忙道歉,寄生之面用另一只触手勾住他的领子,把他拖到自己面前:“人们用表象判别真伪,用情绪掩盖恶意,成为游戏的旁观者是吾的法则。灵魂是多面性的,吾有可以让汝出去的办法。”
寄生之面将自己藏在Gehinnom当中,像个猎食者洒下诱饵吸引猎物上钩,像它这样分化出的独行体还有千千万万个,按自己想法抽取生灵的力量。
寄生之面在这里足够安全,脆弱的人心轻而易举便会上钩,他获取人们生前的记忆与大脑内储备的知识,将它拓印在自己的身上,再如同神经元的连接传递收集起来,而现在他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让吾寄生在汝身体里,激发汝全部的活性能量,改变汝的特质,带汝前往地狱下层。”
“我会变得怎么样?”维克多越听越发怵,寄生这个词他只在虫子身上听到过,被寄生的对象一般都没有好下场。
“汝会变强,这是汝的荣幸。”
维克多看着无数触手再次向他逼近,他大叫着抱住脑袋,连尾巴都贴着腿瑟瑟发抖。
“真奇怪,汝的内心根本没有感受到恐惧,为何还要做出这种姿态。”
维克多听闻寄生之面的话,缓缓抬起头,一双黑红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对方的脸:“你怎么能知晓我的内心?”
“因为吾已经得到它了,汝这狂妄恣肆的自焚之人。”寄生之面的触手蠕动着、悄无声息地融进了维克多皮肤,维克多坐在地上,迟钝地发觉到几丝冰凉隔穿过衣物摩擦在他的皮肤之上,就像雪花的结晶拥抱了锅炉。
寄生之面看见熊熊大火,看见被火光照耀,整个身子通体红光的男人在火场的桌子前,拿着纸与笔涂涂写写;他的四肢一点点的焦黑溃烂,血液像地面上绽开的花朵,亦如那封信件上最后贴起来的火漆。
维克多的脑袋里多了一种来自深渊的声音,他走在地狱的街道上,这里还是跟以前一样。血河似的天空,如煤块般的黑太阳,空气中时不时飘浮着死尸的皮屑,如果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实则还挺好看的。
“吾喜欢汝记忆中的这些民谣。”
“什么?”维克多听见那个自称哈斯塔的寄生物在说话,他总是下意识想去找对方在哪,但就在他身体内的某处。
“1707年长期作为独立王国的苏格兰被英格兰吞并,大不列颠全岛由英格兰统治。苏格兰这片自然的高地,拥有威士忌、高尔夫、尼斯湖怪兽,还有引以为傲的呢绒格尼裙,但是真正让这些凯尔特人找到灵魂归宿的,是荡漾在群山峡谷间的风笛声。”
寄生之面说:“在它凄婉的旋律下,才诞生了许多至今流传不息的艺术——民谣,吾吸收过许多艺术家的灵魂,它们都演奏着不同的声音与画面,丰富多彩,很富有娱乐性,这对吾来说就像人类通过挤压透目大蚕蛾的幼虫,听它发出气鸣声一样有趣。”
维克多唏嘘不已:“真是奇妙的形容。”
看来他把自己的身体分享给了一位见多识广的学者,维克多不知道这事是好是坏,但寄生之面说这将会是他们双赢的局面,就像寄居蟹与心仪的螺贝,他喜欢维克多的身体。
街道上躺着不少吸了d的恶魔,他们四仰八叉的霸占了出行通道,连汽车都没法经过,一辆运输货物的卡车司机疯狂地按着喇叭,拉开车窗吼叫着:“嘿,你们这些完蛋东西,能不能死到另一边去,我数三个数,再不散开我就要碾过去了!”
“三!”他只念了一个数便踩响了油门,与此同时响起了一声枪响,卡车的钢化玻璃直接被打爆,司机的脑浆爆裂在头盖骨里。
已经被发动的卡车直直撞毁在前方的大楼,一路上擦过的瘾君子发出各种鬼哭狼嚎,伴随着一个小型蘑菇云升起,街道着了火。
维克多这才发现身旁的高墙上坐着一个叼烟卷的男人,手里正举着二战时期的老旧毛瑟步枪,他“呸”的一声把烟卷吐到地上,嘴里唾骂了一句卷舌的话语,维克多听不懂。
而后他卷起黑色外套的一角擦了擦枪杆,又用蹩脚的英语嘀嘀咕咕道:“这玩意比反曲刀快捷多了。”
维克多屏住呼吸从墙根溜走了。
寄生之面说道:“不知道其有没有参与过尼英战争,汝再多待会,吾就能全把其的信息都掌握住了。”
“不管他痛不痛恨英国人,我想我的脑袋都会保不住。”维克多可不愿意冒这个风险。
“汝现在是吾的寄生体,吾不会让汝轻易受伤的。”
“谢谢,但是有些事不需要铤而走险。”
维克多来到一处休闲公园,有些恶魔会把被敲碎的骨头埋在这里,说不定还会从养分里长出花,有专员会定期把它们完全清理走。
维克多钻进小树林里,把随身携带的乐谱拿出来,他翻开第三章十一行,把手指按在了二分音符白金色的延音符号上,那月牙般的符号转满了一圈,维克多等待着那张熟悉的容颜出现在自己面前。
可过了几分钟,音符慢慢恢复了原样,没有丝毫变化,没有白烟,也没有裁判长的脸。
他愣愣地看着乐谱,不信邪地又试了一遍,可又是同样的结果,承变之境的另一端没有人在,维克多跟裁判长失去了联络。
“也许汝的情人正在忙着做别的事情。”
寄生之面说:“其实吾不太能理解,为什么生物间会有繁衍用意之外的□□行为存在,如果是本能趋势,那生殖器官会获得多余的机能损耗,实在得不偿失,基因该将它驱逐。”
“哈斯塔,你有办法联系到约瑟夫吗?他的宅邸不是寻常恶魔能够找到的地方。”
维克多也不知心情该如何形容,回到地狱后他的第一想法就是告诉裁判长自己回来了,他期待看到裁判长的眼神,期望对方会因他的出现感到高兴。
“汝曾用自己的身体融化过其的精血,汝们的气息多次相容,为何不试图感知一下呢?”
“感知?”维克多:“等等,我们虽然就是…那个…做、做了,但是并没有…”
维克多还没说完,感官突然膨胀了些许,鼓膜发出震耳的哄鸣,不知道寄生之面在他身体里做了什么,他的眼前闪过许多画面。
属于德拉索恩斯·约瑟夫的宅邸里空无一人,随着一个穿着黑色衣裙的女仆走进画面,她手中精致的餐碟里盛满了佳肴,另一位女仆推开宅邸大门。
她们来到后方的庭院,这里的一切装饰都十分隆重,各种穿着华丽繁复的恶魔贵族室亲聚集在此地,整个会场热闹非凡。
维克多看见裁判长高举酒杯,满脸含笑对着一个富态横生的中年人示意敬礼,闭着眼睛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那张俊美的脸依旧气度不凡,但身上的礼服实在引人注目,不像是日常生活中的装戴,倒比他去参加化妆舞会时要更庄重大气一些。
人们笼聚在裁判长身边,无数张看不出用意的笑脸团团包围,有意要将他灌醉。
维克多还看见一个浑身白色衣装的男人——他大概是个男人,却完全是骷髅的模样,高挑的身材配上高耸、配上白色玫瑰的的礼帽,让他从五彩斑斓的人群里脱颖而出。
“哦,看呐,多可爱的小鸟,吾喜欢这种人畜无害的小家伙。”
维克多随着寄生之面调转了视角,停留在一处喷泉之处,那里伫立了两只黄鹂鸟。
紧接着视线贴近,维克多简直快要杵在那鸟儿的身上了,随着“扑拉拉”一声,他的眼前一黑,青草伴泥土的味道涌入他鼻腔里。
黄鹂鸟掉落的两片羽毛落在他面前的冷泉里,维克多晃了下脑袋,发现自己正身临其境,裁判长宅邸外的景致与地狱其他地方不同,在这片区域内抬头能看到的天空如人间一般清亮,浅金色阳光,草木,鸟语花香。
他透过水池发现了自己的脸,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进来了。
隔着灌木丛的不远处就是那群贵族们欢声笑语的场地,他呆滞的模样仿佛闹中取静,差不多只要那些人稍微往这里多看两眼,就能发现他。
短短的距离营造出了不同的心境,维克多猫起腰躲到喷泉后面,心还在“扑通扑通”跳。
裁判长不由自主地往喷泉的地方看了一眼,那处地方莫名其妙的吸引了他的注意,但目光只短暂停留了两秒,就被一旁坐在轮椅上的女孩喊住了名字。
“德拉索恩斯,或者,我可以称呼你约瑟夫吗?”夜魔手捧着一束洁白的玫瑰花,花杆处的刺被剔除的干干净净,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物品愿意伤害这美丽羸弱的女孩。
“您开心就好,伽拉泰亚·巴贝雷特小姐,也请我郑重地称呼您为伽拉泰亚。”
裁判长一手放在腰腹,一手握拳放在后背鞠了个躬,他单膝跪在轮椅前亲吻了一下夜魔柔软娇弱的手掌,夜魔的体型跟十四岁的女孩没有区别,但她苍白的气色让她看起来,仿佛裁判长再使劲些她就要破裂了。
“你们不必如此客气!德拉索恩斯,等时间到点之后,你们就要结成夫妻了。”巴贝雷特乐呵呵地拍了拍这位“准女婿”的肩。
“汝的情人要娶那个女人了。”
寄生之面把维克多的感官开发到了最大化,这样他就能听见那群人在聊些什么,半天过后,这是他得到的最大的结论。
“我听见了。”维克多差不多放弃了思考,他抱着腿坐在喷泉后面,觉得这喷泉的水流声太吵了:“你能把我的听力变回去吗?”
“一般人类在这个时候,应该会在沉默片刻之后,满脸通红的选择大哭大闹一场。”
“拜托…”维克多看着自己微微发凉的手掌心,他跟约瑟夫的关系究竟是哪种结果,现在的这一幕还不够简单明了吗?维克多在脑海里空白地重复着:你已经死了,你已经死了,死人还肖想这些莫须有的东西做什么?
但他撇了撇嘴,喉咙里冒出一腔热气来,塌下的肩膀失去了力气,结果还是有些难受。
在听见那个消息的时候,维克多心里的第一反应是“欺骗”,他觉得自己被裁判长欺骗了,但依照现实情况来看,好像又没有。
这种迷蒙感就像吞食了两株致幻的毒蘑菇,在接收得到讯息中筛选出了肯定与决绝,却又因为落差让他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以前的那些亲吻算什么?那些情话又算什么?
“哦,不不不。”
寄生之面察觉到了维克多接下来的想法,他试图转移对方的注意力:“在总裁判长德拉索恩斯的宅邸里有一件物品,它可以帮汝找到炼狱奏曲的所在之处,吾想还是尽快离开这里吧。”
“约瑟夫宅邸里的一切都在他的视线之下,我徒然进去会被他发现的。”
维克多低垂着眼帘,看起来有些沮丧,原来对方没有接取另一面承变之境,是因为忙着结婚。上次若是联络到的话,约瑟夫会不会亲口告诉他这个喜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