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序曲》石墨烯之手

6、新世界

　　莱安现在的心情比他第一天在希沃特公学上课还糟糕。而现在与那时截然不同。进入沃顿公学以后，当前和过去的区别仅仅是和新同学打交道，每天的学习时间延长两小时，以及多乘十五分钟马车。他的朋友、父母、生活还在。一切照常进行。

　　然而现在他要抛弃习以为常的一切。首当其冲的是他的学业。他不得不提前结束希沃特公学的学业，而他收到的奈尔菲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也会变成一张废纸。至于其他的，莱安早就为离别做好了心理准备。区别无非是这个过程提前了几年而已。

　　“我曾经从拉什加德大学毕业，拿到过一个数学学士学位和一个历史学博士学位，也旁听过医学和物理学的课程。我曾经的老师是罗伯特·爱德华兹。如果不是他坚持要求我读完数学博士才能正式学习物理和医学，我本来还可以在拉什加德大学再拿到一个学位的。”亚希伯恩摊了摊手，“唉，我是个讲信用的人。”

　　罗伯特·爱德华兹是洛弗林王国皇家科学院前院长，于距今156年的1025年去世，享年76岁。他是微积分的提出者，同时也是经典物理学的奠基人。没有他，就没有现今的物理体系，也就没有改变了这个时代的蒸汽机。

　　莱安并没有改变心思。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怨恨亚希伯恩，但他难以避免将愤懑的对象转嫁到他身上。可是他能做什么呢？自己只不过刚好成了那个倒霉的家伙罢了。

　　“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我可以想想办法。”亚希伯恩选择了妥协。他无法直面莱安那双湖蓝色的眼睛，以及他额角上的灰色印记。一想到这孩子以后可能会面对什么，他总是会觉得对他有所亏欠，这是很显然的——亚希伯恩的出现干涉了莱安的自由未来。他也许本可以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

　　“拉什加德大学机械与蒸汽研究院的院长阿莱曼先生是我的朋友。如果你确实希望继续深造，我可以为你写一封推荐信，请求他以函授的方式让你完成一些课程。”亚希伯恩叹了口气，“相信我，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不，还有更好的。”莱安突然说。亚希伯恩被他满含期待的目光看着，心头一跳。然后他听见莱安说：“您可以教我吗？从数学开始。”

　　亚希伯恩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有点后悔了。但他还是说：“如果你认为这样更好的话，当然可以。”

　　“……但是在这之前！”亚希伯恩立即中断了这场对话，拿出一张16寸宽的标准制式洛弗林地图（购买于洛弗林中央图书馆）铺在两人座位中间的桌上，“需要你做出一些选择。”

　　他拿出一枚铜币，按在莱安面前，温声说道：“我们得选择一下目的地。”

　　莱安盯着地图上的线条，试探地问道：“我可以随便选择吗？”

　　“当然不是。”亚希伯恩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你得抛硬币，抛到哪个郡上，我们就去那儿的首府……我们不会去穷乡僻壤，但你也别想着一开始就把硬币放在拉什加德上。”

　　莱安有点失落地接过硬币，随手一扔。铜币当啷地落下，原地滚了几圈，落在地图的边缘。亚希伯恩看了一会儿，摇着头笑起来：“小伙子，你真是个受到幸运之神眷顾的家伙——啊哈，好像根本没有这个神。”

　　莱安也笑了起来：“我很想念海边的风景……”

　　第一站，洛弗林王国第四大城市，布里亚尔首府，王国第二大的港口所在地——维新德。

　　——

　　炉火噼啪噼啪地燃烧起来。莱安满脸煤灰地站起来，打了好几个喷嚏。

　　亚希伯恩闻声从厨房走出：“弄好了？嗯，做的不错。”

　　他脱下了外套和马甲，白衬衫收进棕色长裤，隐隐浸有汗水，拧出劲瘦的腰。莱安恍惚间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产绅士，而不是超凡者中的大人物。他想到亚希伯恩让他买几份报纸把一朗恩钞票拆开；想到亚希伯恩熟练地与这间屋子的主人讨价还价，将房租从一个月3朗恩60卡克降到3朗恩20卡克；想到亚希伯恩走进一家普通的餐厅，吃着配夏浪子奶油和烤蔬菜的鱼排，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各个房间已经让杂货女仆清理干净，可以使用了。”亚希伯恩从衣帽架上拿下外套，穿在身上，“我得出门一趟，你需要另一个名字和证件，至少不能叫莱安·希伦；还得订一份报纸，也许是《维新德周报》，也许是《士兵日报》……对了，你有想过叫什么吗？要不要也姓米尔顿？哈哈，其实我原本不姓米尔顿，你应该猜的到。”

　　“那就叫莱安·米尔顿吧。”莱安木然地回应。

　　“不错，这样别人问起时，我就可以说你是我的弟弟，虽然我们长得一点也不像。不过世界上总有例外，不是吗？”亚希伯恩拍了拍手，莱安好不容易点燃的炉火顿时熄灭得干干净净。

　　“放轻松点，我没想让你当个烧炉匠，我只想让你在看见陌生人时，至少能够假装壁炉不是你用火焰魔法点燃的。你现在是个地下术士，不是莱安·希伦。”亚希伯恩戴上帽子，走出门。

　　和亚克兰郡吉尔利斯市那灰蒙蒙的干燥街道不同，维新德的街道弥漫着一股咸腥而潮湿的气味。这里的墙壁多数被涂成鲜亮的橘红色，虽然风化和盐碱使得墙壁略微有些褪色，但街道的色调依然明显不同于吉尔利斯。路边的肉类货品除了猪肉、羊肉、牛肉和鸡肉外，还多了鱼类和贝类。不过由于最近处于禁渔期，鱼类的价格达到12卡克一磅，只有贵族和富人才能时常享用。

　　亚希伯恩并不是第一次来维新德。所以他熟知这里的一切，包括警察局在哪里，哪里的餐厅提供最美味的食物，如何找到□□的贩子，以及如何与□□打交道。这里不像拉什加德下城区那样有着稀烂的治安，但是庞大的扒手群体仍然会让你在擦肩而过时丢了钱包。

　　亚希伯恩眨了眨眼睛，在踏入警局的同时就让自己的目光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局促：“我那粗心的弟弟弄丢了自己的身份证明，我不得不重新替他获得一张新的。”

　　“这可真是太槽糕了。”年轻的警员是个善良而多愁善感的人，于是他很快对亚希伯恩的遭遇表示同情，然后说道，“你需要提供一些可以证明他身份的文件，还有他本人的照片、从出生到现在的经历。你知道的，那些大人物从来没考虑过这些繁琐手续的必要性。”

　　亚希伯恩一边配合着抱怨了几句冗长程序带来的低效率和麻烦，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伪造的文书，包括教会学校的学习证明、他们所租住的兰维斯大街18号房屋的房契、圣乔治公立医院的就诊记录以及亚希伯恩自己的身份证明。

　　警员确认了这些文书的真实性后，按响了手边的铃铛。一张空白表格被送到亚希伯恩面前。他需要重新填写莱安的身份信息，更新他的照片。

　　那些文书上附着着莱安易容后的长相。表格也很快被完成。他转身进入档案库，开始在“R”架子内翻翻找找：“莱安·米尔顿，莱安·米尔顿……咦，怎么找不到？”

　　突然有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不就是？”

　　警员悚然回头，看到亚希伯恩站在他身后，惊奇地说道：“你怎么进来的？！”

　　亚希伯恩歉意地行礼：“很抱歉，我因为身份证明的问题太过于焦急，你知道，没有身份证明的人会被当成间谍，流浪汉……又恰好看到门开着……”他随手指了指档案室虚掩着的大门。

　　警员瞪大眼睛：“见鬼，我竟然忘记了！”他匆匆忙忙地把亚希伯恩赶出去，又做贼心虚地把档案室大门锁紧，随后有些尴尬地看着亚希伯恩：“请您帮我保密，如果让西蒙警长知道这件事，我就完蛋了……”

　　亚希伯恩微笑着摇头：“当然，我可以理解。”

　　警员松了口气。因为一些未知的原因，他加快了手中的动作。只用了不到十分钟，他就用打字机做出了新的身份证明文书。啪！一枚印章印在文书最后。

　　亚希伯恩拿起证明，最后行了一次礼：“感谢您的帮助，我走了。”

　　警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感觉世界有些恍惚。他重重地点了下头，随后世界再次清晰。他从桌上抬起头，感觉额头把手臂压得发麻，口水肆意地流了一桌子。他慌乱地站起身，看到同事们正常地走在自己的道路上，门口安安静静，没有任何事发生。

　　他重重地揉了下眼睛：“还好是个梦！呼！竟然梦到把陌生人放进了档案室，还帮他，呃，他的兄弟办了身份证明？他的兄弟？还是他本人？太可怕了，还以为要被西蒙警长骂了……糟糕，我睡了多久？”

　　他望向挂钟，经过周密的计算，他得出自己最多睡了十五分钟。这期间，发生问题的概率并不大。

　　——

　　亚希伯恩并非不能用暗示魔法让警局所有人替自己完成想要的事，但这样很难不让自己被一些麻烦的人物注意到。他还带着莱安这个拖油瓶，需要像个正常人那样和地头蛇们打交道，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展现自己的强大。不过为了庆祝这次小小的胜利，亚希伯恩还是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阿加里安——只有杯底的浅浅一层，只用几口就可以喝干。

　　他抖开一份《维新德周报》，在中间某一页广告版面的左下角上，有着一片亚希伯恩花了1朗恩订的广告，维持8周。

　　【兰维斯大街18号，奥斯蒙·米尔顿，资深医生，拥有高级医师资格证和奈尔菲兹大学医学学位，让您身体健康。】

　　“亚希伯恩？”房门被敲响，莱安有些迟疑地推门进来。他的脸庞经过初步的易容已经有所改变。易容魔法将他显眼的白金色头发变成棕色，湖蓝色眼睛也变得深邃。

　　亚希伯恩将身份证明扔给他：“你有新身份了。还有，你的长相需要改变，这是显而易见的。你需要一件好东西……”

　　莱安的视线随着亚希伯恩而动，他看到亚希伯恩将手伸进口袋，慢慢拉出一件很薄的、半透明的事物。它大概有人脸大小——不，应该说，它就是一张半透明的人脸，只不过五官的位置、大小都很模糊。整张人脸被拿在手中，好像随时会被捏碎一般。

　　“它的名字是【戏剧演员】，就像它的名字那样，它可以轻而易举地改变你的相貌——从血肉到骨骼。不过我的建议是，改变后的相貌不要与原本相差太多。这会让你的表情变得僵硬，就像，就像木偶一样。”

　　莱安接过“戏剧演员”，将它覆到脸上。片刻后，他白金色的头发逐渐变深，变成与亚希伯恩相近的棕黑色；他的瞳孔变成了深邃的蓝色，从原本的尖锐变得柔和圆钝；他的鼻翼两侧覆盖上浅淡的几颗雀斑；嘴唇的弧度变得温和。

　　“噢，做得真不错。老实说我都快要相信我们是兄弟了，呵呵——从眼睛和嘴唇的形状来看。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适的地方？”

　　莱安摇了摇头：“谢谢，我很好，几乎没有任何奇怪的感觉。”

　　亚希伯恩微微前倾上身：“看起来你和它的契合度很高，这完全超出我的预料。要知道，【秩序】血脉一向非常排斥和变化有关的灵性物品。不愧是彗星之子。”

　　他语气轻快却不容置疑地说：“但是不要高兴得太早，你还有很多需要练习的地方。你知道在战场上留给我们应对危险的时间是多少吗？0.4秒。而我们的平均反应时间在0.2秒左右，一般不会超过0.15秒。所以，除非你掌握时间相关的超凡魔法，否则这就是你在进入献祭之门前所能做到的极限。”

　　莱安难以抑制好奇心：“献祭之门到底是什么样的？”

　　“哈哈，我就知道你会这样问，可惜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如果你真的特别想知道的话，那就尽快提升吧。反正你迟早会有进入献祭之门的那一天的，为什么不耐心一点呢？”亚希伯恩摊开手，指了指书桌侧面的椅子，“坐吧。”

　　莱安僵硬地挪动了下手脚，同手同脚地坐到椅子上。他的面前凭空出现了一本厚重的有着蓝色封皮的书，封面写着《抽象代数与几何学讲义——弗朗西斯·朗顿著》。书页哗啦啦地翻动，跳过序言和绪论，来到第一章——实数。

　　莱安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沮丧。他明明很期待这一幕的，只可惜看到书上那一行行超出自己理解能力的符号和数字以后，内心的火热缓缓冷却下来。

　　“我听说洛弗林的贵族们都不怎么擅长数学，所以不得不聘请毕业于数学系的秘书和事务官们。哈哈，这可不是开玩笑，据我所知你父亲在希沃特公学就读时数学常常不及格。真难以想象他是怎么想出《税务法》的。”

　　难道亚希伯恩不是洛弗林人？莱安下意识瞥了一眼他苍白的皮肤和顺滑的黑发。位于东北部的洛弗林王国、位于西北部的奈格利安帝国和玛哈兰王国中，黑发黑眼都不是常见的发色和瞳色，但这样的肤色却又确实普遍存在于这三个国家。而南境的小国家中，皮肤以小麦色和古铜色居多。

　　“你得允许误差的存在，我是说，一些少量的错误。拉什加德大学、奈尔菲兹大学的数学系教授们，难道他们不是洛弗林人吗？所以，如果你还想拿到阿莱曼先生的函授名额、拿到大学学位，就不要放弃数学。”亚希伯恩沉声说道，“数学是万物运行的底层逻辑。你可以不相信你的眼睛，也可以不相信你的耳朵，但你不能不相信数学。”

　　“数学是神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