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序曲》石墨烯之手

5、礼物

　　亚希伯恩耐心地解着纽扣。他将脱下的风衣外套、小马甲一件件挂在客房的衣帽架上，然后是领带、假领。就在他打算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时，房门被敲响了。

　　“您的等待时间已经结束，公爵正在三楼书房等您。”管家戴维沉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亚希伯恩深吸一口气，落在衣帽架上的衣服听从他的指令跃起后披在他身上，将亚希伯恩重新装扮成一个衣冠楚楚的洛弗林绅士。

　　亚希伯恩打开门，迎着戴维挑剔的目光毫不在意地笑道：“看你这样子，是担心我会惹怒公爵吗？毕竟有几十年没见过公爵殿下这样的大人物，我都搞不清楚现在的行情了……需要喊【千岁千岁千千岁】，又或者是【大统领阁下】？”

　　戴维转身引路，平静地说道：“我知道阁下喜欢幽默，不过这种时候可不合适……您可以直接称呼【殿下】，只需要表达出您的尊敬即可。当然，我想我不需要教您如何行礼。”

　　“那可不一定。”亚希伯恩阴阳怪气地说，“我只会跪下来，亲吻公爵的鞋子。”

　　在亚希伯恩的视野里，戴维灰白色的灵魂表面有着如海水般起伏的光晕。生气了，但是不敢表现出来……亚希伯恩笑了笑，决定不再逗这位敬业的管家。

　　“我们到了。”戴维有节奏地敲了三下门后，侧身为亚希伯恩推开房门。与此同时，几个穿着晨礼服的贵族从房间内走出。他们都有着金色或棕色的头发。亚希伯恩只能从他们的纹章上大概猜测出他们的身份是亚克兰郡的小贵族，祖上曾经向亚克兰公爵，也就是希伦家族宣誓过。

　　当然，现在的他们都是国王陛下“忠心”的臣子。

　　戴维走到亚希伯恩身前，对坐在主位上的人行礼。他的腰弯得很低，右手放在左胸前。这是平民对贵族的礼节，象征着古典时代他们半跪下来亲吻贵族的权杖或戒指。

　　“公爵殿下，洛弗林的雄鹰，尊敬的盖文·希伦公爵！”

　　亚希伯恩啧了一声，摘下帽子，很随意地行了一个绅士礼，然后越过管家站在公爵面前。

　　目送管家离开后，亚希伯恩转过身说道：“亲爱的盖文，二十年没见，你的品味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希伦公爵毫无疑问称得上这个年纪的英俊男士。他有着淡金色的头发和眉毛，修得很精致的小胡子以及俊美的脸庞。尽管有些发福，但他的身材并没有走形，很轻易地塞进了那身西装里。即使已经将近五十岁，仍然有不少喜欢成熟男性的年轻姑娘愿意为他送上情书。

　　当然，有着上议院席位的他同样兼有着独属于上位者和政.客的气质。他蓝色的眼睛像是蒙着拉什加德的雾霾一般，让人无法看清他的目光。相比之下同样有着蓝色眼睛的莱安就与他大不相同，那片灰色印记衬托得他的眼睛如同湖水。

　　“二十年不见，我差点忘了你有多么傲慢无礼。”公爵站起身，平视着亚希伯恩的眼睛。他身材宽大，衣着华丽，比亚希伯恩高出一些。

　　亚希伯恩波澜不惊地笑：“按照惯例，这种时候你应该倒一杯酒，然后我们坐下来叙叙旧，好好缅怀一下过去的时光，回顾伟大的盖文·希伦是如何登上公爵的座位和上议院的席位，顺便欣赏那卓越的外交辞令和敏锐的眼光，以及新颁布的《税务法》以及即将被推行的《枪械管制条例》……”

　　“以及观察你如何像乌鸦一样喋喋不休。”希伦公爵冷冷地打断了他，“安静。”

　　亚希伯恩故意挤出无奈的表情：“遵命，公爵殿下。”

　　希伦公爵坐回座位，亚希伯恩也找了把椅子坐下。希伦公爵翻开文件，批阅了几句话，又喝了一口放在桌边的阿加里安。亚希伯恩并没有表现出不耐。他按开怀表，耐心地看着秒针走了一圈。

　　“带莱安离开。”希伦公爵打破沉默。

　　亚希伯恩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并没有理会他。

　　希伦公爵轻咳一声，继续说道：“我的连襟，海伦二世女王陛下，对莱安经历的突变很感兴趣。被剿灭的生命隐修会据点里，我们发现莱安正在被并不严格地监视着。”

　　希伦公爵的妻子奥罗拉夫人和海伦二世的丈夫博尔文亲王都来自沃克家族。

　　亚希伯恩说：“让莱安安分地待在城堡，不要长途旅行、不要四处游历、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他死亡的概率可以降低百分之八十。就这么简单。”

　　公爵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王国正在换届选举，你以为我会为了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把你叫过来？”

　　亚希伯恩嘿嘿一笑：“你可以这么认为。”

　　“……相信你能看得出来，莱安已经激活了【秩序】突变，所用到的突变诱发物你也很清楚。现在不仅皇室对他的血脉虎视眈眈，想通过婚姻和其它关系约束他，也有许多超凡界的大人物同样垂涎他突变后的血脉。”公爵解释道，“而且雏鹰总是要长大的，与其让他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不如找一个阴险狡诈的人来引导他。”公爵瞟了一眼亚希伯恩，好像在说，比如你这种人。

　　“多谢夸奖。”亚希伯恩笑容不变，“不过，为什么找我？”

　　“我看得出来，那孩子很崇拜你。如果你说话，也许他会听。有时候老师说的话比父亲管用的多。”希伦公爵还是忍不住哼了一声，“对于你，我知道你不缺钱，但即使是半神也会需要庸俗的贵族来提供庸俗的帮助的。”

　　“你误会我了，亲爱的盖文，我平等地对待每一条生命。”亚希伯恩一脸无辜地说。他暗地里想，这当然也包括吸血鬼、精灵、矮人等等以及其它灵性生命，我一向是个严谨的人，呃，半神。

　　“我还会每年给你五千朗恩作为，嗯，基金。每年九月——就从这个月开始——它们会被汇入王国银行的一个不记名账户，直到莱安成为半神，进入献祭之门。我知道培养一个超凡者非常花钱，无论他想成为骑士、魔法师还是其他。”希伦公爵向后靠住了椅背，闭上眼睛，“就这样吧——戴维！”

　　“不用麻烦管家先生，我喜欢更直接、更快速的方式。”亚希伯恩打了个响指，他的身影立即像被阳光照到的晨曦，缓慢消散了。

　　——

　　豪特街12号，“友善者俱乐部”，4号台球室。

　　吉尔罗特看着亚恩传送门毫无征兆地亮起又消失，叹了口气：“你明明已经有秘法印了，为什么还是那么喜欢亚恩传送门。”

　　亚希伯恩张了张嘴，吉尔罗特又打断他：“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要说，这是你的第一个孩子，你赋予了它生命，所以你要好好对它——嘶，你这个该死的恋.物.癖！”

　　亚希伯恩一摊手：“原来你对我的一举一动这么关心，我可真是感动。”

　　吉尔罗特没有说话。

　　亚希伯恩继续说：“感谢你提供的帮助，你的报酬会很丰厚的。”

　　吉尔罗特揉着额角，跳动的火光为他棱角分明的面部蒙上一层阴影：“够了，你已经耍了我一次，难道还想耍我第二次吗？我可是，哼，命运的眷属。如果违背命运、欺骗命运，我能有什么好处？你又能有什么好处？”

　　“我比你以为的更了解命运，吉尔罗特。”亚希伯恩把玩着手中的金币，“很可惜，我一向认为宿命是一种悖论，而更相信规律的存在。如果一味把目光放在虚无缥缈的预言，总有一天你会尖叫着流血。”他话锋一转：“我这次是来道别的。”

　　吉尔罗特瞪大眼睛：“道别？你终于良心发现要去寂静女皇那儿替我把魔镜抢回来了？”

　　“魔镜不会昧着良心说你是世界上最英俊的男士的。”亚希伯恩平静地指出，“因为它曾经承认过我才是最英俊的那个。”

　　“……有时候我真的很想带你去精神病院。”

　　“谢谢夸奖。”亚希伯恩回应了一句，继续解释，“事实上，这是秘法印的副作用。它就像一栋堡垒，既隔绝了那些不怀好意的家伙们的窥探，也缩小了我的视野。这导致如果没有特殊通信，短期内我们可能很难见面，也很难有办法见面。这是事实。

　　“所以，我预支了你的报酬。相信过不了多久你就会看到它的。”

　　“哎！”没来得及说什么的吉尔罗特眼睁睁地看着亚希伯恩仿佛被一条野狗盯上了一般，毫不犹豫地离开。

　　“这个驴踢的混蛋！”

　　与此同时，曼莎群岛。因为传送祭祀时发出的光芒被主岛的守夜人发现，异种协会的激进派不得不临时转移祭坛。

　　艾斯是一名经历过“藤蔓”突变的超凡者。他自然而然地受到异种协会征召，加入其中，又因为欣赏和贪婪“激进派”的生命魔法，于是毅然加入了其中，同时帮忙与崇尚“生命自然”的保守派斗争。现在他已经走到了中阶超凡者的位置，在协会内有一定的话语权。

　　但是进入石门背后的房间时，他仍然感到极度紧张，只能捧着手中的托盘，完全没有抬头观察的胆量。

　　就在这时，头顶上传来一道声音：“你出去吧。”

　　呼，艾斯松了口气。转身离开时，他听见平日在自己面前高高在上的祭祀从托盘上拿起信封，语气恭敬地问道：“是否需要为您阅读信件？”

　　祭祀面前站着一名身穿灰白色长袍，戴着兜帽的男性。他面容被阴影遮挡，双手于胸前交握，小声地用精灵语祷告。说完最后一个词，他从托盘上拿起信封，打开阅读。

　　【尊“尽”的命运门徒、齐尔瓦先生，我要将这个月发生的一切如“食”告诉您：】

　　【丽莎贝尔夫人已经暴露在王国和教会的目光中，针对她的通缉令已经发出，高阶超凡者将会不分昼夜地追踪她。】

　　【生命隐修会和异种协会激净（进？）派在亚克兰的据点已经“复”灭，剩下的人还能逃多久呢？】

　　【绝大部分保守派成员在我们的帮助下离开了亚克兰。在其他地方，会有教会的人接纳他们成为外外围成员，即使他们没有对主的信仰。】

　　【图里修斯特距离神更近了一步。】

　　【腐败女爵已经被正义的骑士们处“绝”了。】

　　【那你呢？】

　　那你呢？

　　那你呢？

　　那你呢？！

　　这封信件充满拼写错误，字也写得歪歪扭扭，唯有最后一句话字迹潇洒飘逸，使用的是洛弗林贵族通用的字体。在一团蚯蚓般的字迹中尤其扎眼。

　　几乎是下意识地，齐尔瓦将信纸丢了出去。羊皮纸并没有如同预料中那样飘落在地，而是悬浮在空中自行燃烧起来。焚烧产生的烟气在空中凝聚成一道手臂高的半透明小人形象。小人微微前倾身体，行了一个绅士礼。

　　齐尔瓦见状脸色微变，左手食指指甲忽然变得长而尖锐，划破右手手腕，同时割下一段头发，使得头发浸满血液。他一边这么做，一边低声诵念道：“我将我的血液，变作你的身。我将我的发，变作你的魂。我将我的厄运，变作你的命。”

　　话音刚落，这一团头发便迅速化成一团发臭的秽物。齐尔瓦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这说明诅咒生效的速度很快！

　　但是下一刻，齐尔瓦的目光便被另一道身影吸引。那是原本跟在他身边的异种协会大祭司。此时的他已经不复原本身穿长袍、鬓发整洁的形象。他的手臂被藤蔓和鱼的鳞片交替覆盖，他的下肢变成了鱼鳍的形状，他脸部和脖颈处的皮肤，则被植物组织所替代。

　　砰的一声，藤蔓飞速生长，一条条人影从周围蔓延的黑暗中长出。房间内的椅子、书本、地毯、岩石仿佛都有了生命一般，自行组合成一道巨大的身影。与此同时，腐朽衰败的气息将齐尔瓦笼罩，疯狂地尝试抽取他的生命力，而那道身影随之如同吸了水的沙漠草一般疯狂膨胀，脸部逐渐长出了和大祭司同样的容貌。

　　尽管大祭司被诅咒着实在齐尔瓦的意料之外，但作为从献祭之门中活着出来的半神，他见过的意外实在是太多了。因此他早有准备地从口袋中掏出一枚装着淡紫色液体的小瓶，一边念着咒语，一边将液体洒向周围。

　　“我看见的一切，都会变成真实！”

　　“命运啊……请您眷顾您的子民，让我眼中的一切变成真实。”

　　作为命运学派的的半神（超凡者们往往喜欢用突变名后加学派来给自己提供归属感），齐尔瓦能够操纵命运之线，让事件朝自己想要的方向发生。

　　比如，那道巨大身影还没有完全成型，就因为岩石腐朽崩坏和碎石的磕碰而倒塌了！

　　再比如，尝试吸收自己生命的触手和吸管因为爆炸所产生的巨大冲击力而碎裂、溶解了。

　　大祭司的动作停了下来，变成蛇瞳的双眼无神地望向四周。他经历的突变与蛇有关，这导致他在被诅咒狂化后，同样像蛇一样无法很清晰地看清四周，只能凭借本能通过热量和灵魂能量来探索环境。而失去理智后，他也并不懂得如何引诱、麻痹敌人，只知道将所有的法术和攻击技巧丢出，将敌人困住击杀。但与此同时，因为不懂得保存实力和珍惜□□，他的进攻疯狂而猛烈。因此即使尽管齐尔瓦成为半神的时间更长、能力更优越，也依旧感到非常麻烦。更何况命运学派的超凡者们本就不是擅长遭遇战的类型。

　　“幸好我早有准备……”齐尔瓦低声说了一句。他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一只时钟，拨弄表盘上的时针，让它指向的时间快速向后倒退。几秒内，不大的房间蒙上一层阴影，陷入黑夜。窗外光影朦胧，仿佛有月光和星子在闪烁。

　　在这期间，他不得不抵抗来自大祭司给他施加的负面影响，包括突然变强的繁殖欲望、突然松弛的某处肌肉，甚至是飞快腐烂变成白骨的手指，但这都没有阻拦时间飞速变化，即将到达最初的时刻。而大祭司变异的肢体和血肉飞速恢复正常，神色也开始变得清明，仿佛即将回归本来的样子。

　　但就在齐尔瓦准备松一口气的时候，指针突然停住了。随后原本被逆时针拨动的指针开始疯狂地顺时针转动，仿佛有一个模糊的小人正在操纵这一切！

　　齐尔瓦嘴唇颤抖着，看到虫蛇重新钻出来，看到大祭司重新变成疯狂的野兽，看到太阳升起、星子陨落，看到光明与黑暗交替切换。

　　而因为无法承受快速的治愈和变异，大祭司的灵魂彻底崩溃，身体变成一只覆盖着树皮的巨蛇，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齐尔瓦。

　　它会追踪着我的气息直到死亡，传送不会有任何作用，因为大祭司也会传送……这还会引来光明教廷、生命隐修会或者骑士议会的强者……大祭司哪有那么容易被诅咒？即使面对最不容易注意到的精神类诅咒，半神的抗性也应该非常高……除非，除非他的精神状态被篡改了！是光明学派的力量……神子复苏了！齐尔瓦瞪着这只野兽，念头止不住地冒出。

　　顷刻间他就做出决定：用最快速度击杀它，然后逃到大城市。在那里，光明教廷会优先关注异种协会激进派、生命隐修会的教徒，对于他这种中立者，在他惹事之前并不会给予太大关注！

　　在被衰老腐朽的领域控制住前，齐尔瓦划开手腕让血液滴在先前的表盘上，表盘开始飞快地顺时针转动。眼前的蛇类的气息突然暴涨，随后颓靡，最终陷入沉睡。这时齐尔瓦又掏出一枚小瓶，随手洒下其中的液体。

　　一片灼热的金光中，树皮寸寸剥落，随后是稀疏的蛇鳞、鲜红的血肉。与大祭司年龄不相称的旺盛生命力剧烈地燃烧，让火舌越烧越旺，直到把自己烧成一片灰烬。灰烬中，几枚极像树皮又像蛇鳞的薄片闪闪发光。

　　齐尔瓦叹了口气，上前几步捡起鳞片，随后身形突然消失在原地。一片大角木叶片缓缓飘落。

　　这种树木常见于拉什加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