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序曲》石墨烯之手

7、烤肉排和金朗恩

　　莱安是被食物的味道叫醒的。他打着哈欠下楼，看见亚希伯恩正把涂了黄油的烤面包、炖豆子、咖啡和火腿摆到餐桌上。

　　亚希伯恩的厨艺算不上高超，他所做出的食物充其量只能称得上可食用。但所幸洛弗林的早餐种类单一而且样式简单，大部分只需要精准的计量就可以操作完成。所以莱安并不担心吃下的东西会把自己毒死——相比这个，让一位半神亲自为他做饭更让人惊讶。

　　“这很奇怪吗？”亚希伯恩搅动着咖啡，“只要行走于地面，就避免不了像正常人那样吃饭、睡觉、工作。如果你住在屋子里却没有煤气灯、不消耗瓦斯，那么那些警察们就会像猎狗一样闻着味找过来。”

　　莱安张了张嘴，小声嘟囔：“也不一定会发现……”

　　亚希伯恩装作没有听见：“莱安先生，我们来看看你接下来的功课安排……周一，神秘学基础，数学课；周二，魔药学基础，物理课；周三，神秘学基础，阅读；周四，格斗训练，数学课；周五，超凡能力训练，物理课；周六，魔药学基础，自由活动；周日，是休息日……”

　　莱安的嘴巴越张越大，最终难以抑制地质疑道：“这么多、这么复杂的课程，仅仅是我一周要完成的？！”

　　“我会根据你的学习情况调整你的课程量。放心，我不会让你过得太吃力的——但相对应的，也不会非常轻松，毕竟我们的时间并不多。”亚希伯恩向后靠住安乐椅，缓慢前后摇动，“首先，我是一个守信用的人。我答应过你的父亲，让你在25岁之前进入献祭之门——呵呵，我的计划甚至比这要早一些。

　　“而且，虽然你每周六下午以及傍晚都有自由活动的机会，但我非常不建议将这份时间花在室内。比如，你可以学学如何砍价；以及，你得改掉那该死的拉什加德贵族腔；又或者，你至少学会怎么把10朗恩的纸币换成金朗恩或者银卡克。”他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正在内心嘟嘟囔囔抱怨的莱安，摊了摊手，“你自己选的。”

　　哗啦！莱安把早餐旁边的报纸捏得皱巴巴的。

　　“小心点，订一份《维新德日报》一个月需要半朗恩呢。”

　　“是，是。”莱安说，“看在光明神的份上，为了伟大的位于亚克兰的雄鹰，希伦家族的名誉，我一定会认真学习神秘学、魔药学、格斗……”

　　“还有数学。”亚希伯恩善意提醒道。

　　莱安的嘴角一下撇了下去。

　　——

　　莱安在维新德的第二天就被秋天的冷风叫醒。他小声咒骂了一句，随后意识到不会有男仆替他将炉火烧一整夜。

　　他拉起被子，企图享受最后的余温，但很快就被迅速变冷的被窝冻得直打哆嗦，不得不在预订的起床时间之前钻出被窝。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最后的瞌睡虫被瞬间赶走。莱安披上衣服顶着凉意推开位于二楼的房门，发现亚希伯恩已经站在楼梯口了。他握住木把手，柔和地拉开门——

　　砰！门刚拉开一条缝就被粗鲁地撞开。亚希伯恩向后退开一步：“怎么回事？”

　　“我听说你是医生。”莱安听见一道粗犷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愈加浓郁的血腥味，“乔尔的左腿吃了一发枪子儿，那群狗娘养的竟然躲在餐厅里面放冷枪！安德鲁那个混蛋背叛了我们……”

　　“冷静一点，先生，我对他是怎么受伤的没有兴趣。对了，麻烦你帮我把他弄到病房里去，他看起来至少有一百八十磅……”亚希伯恩继续向后退，随后慢慢转过身。莱安这才发现说话男人的腰上别着一把左轮。

　　他的脊背顿时窜起一阵冷意。即使已经成为超凡者，即使身体素质和强度已经远超过普通人，但这不意味着没有进入过献祭之门的他能够硬扛下子弹的伤害。

　　别着枪的男性身高一米七五左右，脸又瘦又长，有着高耸的鹰钩鼻和杂乱的棕黄色头发，穿着陈旧的衬衫和工装背带裤。被他搀扶着的男性比他高一些，有着金色和棕色错杂的头发，穿着白衬衫和灰色的马甲以及同色的长裤。他左边的袖子被扯烂了，露出一部分上臂肌肉，在靠近肩膀处纹了一只鸟。由于他低着头，莱安并不能注意到他的长相，只能看到左腿膝盖处有着暗红色、即将凝固的血迹。而新鲜的血液则不断从枪伤处渗出。

　　“我刚搬来这里，并没有准备足量的麻醉剂。但我这里有稀释过的安定灵，就算不能止疼，也能让你在伤口恢复的时候睡个好觉……怎么样，要不要来一点？”

　　“不用，谢谢。”受伤的男性从嗓子里挤出两个音节。

　　亚希伯恩受宠若惊：“你真有礼貌。”然后不出意外地被瞪了一眼。

　　“莱安，别傻站着，去把地板清理一下。”亚希伯恩推开病房门，“这边。”

　　莱安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他见过负责清洁的女仆工作，知道如何使用墩布。“为了这么点小事使用清洁咒和魔药太浪费了……”他小声嘟囔，“还好地上的血液只有一点，主要是那两个家伙鞋子带来的泥土……”

　　做完这一切后，莱安下意识地望向那间门扉紧闭着的病房。

　　要去看看吗？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房门外突兀地升起一道半透明水状膜。他仿佛可以听到亚希伯恩一脸戏谑地看着他说：“嘿，小伙子，病房的地板上可不会喷香水！”

　　带着这种想法见鬼去吧。他默默地想着，准备走向壁炉，点燃炉火。

　　将整个房间烧得暖烘烘后，他打开房屋大门，发现门口的邮箱里塞着今日的《维新德日报》。报纸的扉页一如既往地是《税务法》推行的最新进展和《枪械管理条例》的细则说明。莱安对这两条消息并不陌生，因为这两条法案最初都是由他的父亲希伦公爵起草的。

　　“黑面包涨到了16卡克1磅……这是多少？白面包……白面包……依然是35卡克。果然……通货膨胀会下沉到低收入群体……”身为贵族，莱安对这些并不陌生，“接下来是……著名□□白鸥党和诺拉科党在铁盾街区发生火拼造成了2人死亡多人受伤的后果……我猜这些□□有的是处理多余尸体的办法……”

　　腹中传来咕噜的响声，莱安哗地合上报纸：“快要八点了，如果等亚希伯恩忙完再做早饭，我们都会饿得像老鼠的！”

　　他走向衣帽架，取下薄风衣，准备去附近的面包房碰碰运气。

　　他们所居住的霍尔德街，属于中产阶级的居民们住在靠近主城区的上街区，而相隔一条列车轨道的下街区这属于没有足够积蓄的人们。莱安听从亚希伯恩的建议，除了1朗恩的纸币外，还带了不少50卡克和10卡克的硬币。

　　下街区的人像一群被塞进过小笼子的老鼠。他们大多穿着整洁但由于被过度浆洗而褪色的衣服。一队穿着灰黑色大衣的强壮男性骑着马从人群中穿过，在身后留下一条显而易见的空隙，就像热刀子切下奶酪。他认得出这队人是正在巡逻的治安官小队。

　　莱安摸了摸腰间，随后感到遗憾。象征身份的佩剑被留在了亚克兰的庄园。他已经不再是莱安.希伦了。

　　他并没有走得太近，小心地绕过大片的污水。经过售卖布料、面粉、工具和修理机械的作坊后，就到达了售卖熟食的地方。莱安吸了吸鼻子，闻到了烤苹果甜蜜的气味和拌着洋葱、胡椒的肉馅的浓香。

　　维新德临近海边，因此早餐的种类除了常见的面包、火腿、奶酪、馅饼、豆子外，还多了各种各样的烤鱼。其中最便宜的种类只需要15卡克，由于缺乏香料只用了粗盐、少量胡椒和辣椒调味。莱安尝了一条，觉得虽然肉质新鲜，但不够紧实滑嫩，远不如他平时吃到的种类。

　　于是他有了更好的选择：老乔纳的面包房出售一种美味的肉馅馅饼，一个只需要35卡克。如果同时买两个，则只需要65卡克。它可以同时提供大量的油脂、淀粉和盐分，是绝佳的早餐品种。即使是收入相对微薄的码头装卸工，偶尔也会买上一份用来犒劳自己。

　　莱安走出面包房时，看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在门口徘徊。她穿着灰布裙子，包着布头巾，背着一个看起来能把她压垮的巨大布包。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姑娘让他想起了远在亚克兰的蒂亚。莱安眼神柔和了几分，扯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慢慢半蹲下来：“你需要帮助吗？”

　　小姑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容突然变得热情起来：“要买点什么吗？先生，我这里有蜡烛，玻璃瓶，麻绳，白糖，丝带……”

　　莱安按捺不住好奇地问：“我以为你会卖点别的，比如糖果和手帕。”

　　小姑娘露出一点忧愁的神色：“请你靠近一点，对。除了这些，我还出售烟卷和麻药粉，一纸包只要1朗恩，如果你把它们卷在烟草里，够你享用半个月了。附近的工人们都知道我，因为我卖的最便宜，比附近的诺拉科党还要便宜……”

　　“麻，麻药粉？”莱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对。”小女孩眉宇间的忧愁几乎掩盖不住，“原本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卖糖果，丝巾之类的东西。但是自从上面的老爷换了治安官来这里巡逻后，我几乎没有什么生意可做。所以为了多赚一点钱，我抽的吸的什么都卖。你要来点吗？”

　　莱安的笑容忽然变得僵硬起来。

　　——

　　“愿他们都染上瘟疫！”

　　长着鹰钩鼻的男性喋喋不休地诅咒着。此时亚希伯恩已经将子弹取出放在铁盘里，正试图将伤口附近打结的毛发和腐烂的皮肉剪开并擦干净，防止发生进一步的感染。受伤的男性拒绝了亚希伯恩的安定灵。“麻醉剂是野兽走进囚笼的前兆。”

　　亚希伯恩试图在他的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失败了。他只能耸耸肩，用一种冷静而略带忧虑的口吻说：“野兽的时间都很短，你知道吧？因为丛林是危险的地方，没有多余的时间用来享受。来吧，放松点野兽先生，这里不是帕西弗罗拉的旅店。”

　　帕西弗罗拉是维新德特罗拉区最著名的老鸨，在上流社会的宴会中时常承担掮客的角色。据说她还是拉什加德某位伯爵的情妇。

　　鹰钩鼻男人发出了哮喘一般的笑声，笑得唾液喷泉般飞出。

　　亚希伯恩将多余的血迹擦拭干净，剪掉过长的绷带，随后将替换的药物和绷带递给鹰钩鼻男人。年轻的□□成员吸了吸鼻子，从血液和汗液的腥臊味中分辨出一点稀薄的酒精味道。

　　“我可以免费送你一支安定灵，我相信你迟早会用上它的。请不要拒绝，一次好的睡眠是神灵的恩赐。”亚希伯恩呵呵笑着，“一共4朗恩15卡克。如果你愿意用金币而不是纸币结算，我可以只收4个金朗恩。”

　　鹰钩鼻男人很主动地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4个金币，叮铃当啷地落在桌上。他和亚希伯恩合力，将受伤的男人扶出去，弄上门口停着的两轮马车。

　　“再见，不，我希望是再也不见。”

　　“我叫海瑟，海瑟.马歇尔。我会给你写信的！我们一直很需要医生！”马车合上之前，受伤的男人忽然探出头来。

　　亚希伯恩耸耸肩：“别指望可以节省诊金。”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目送马匹哒哒哒地拉着马车离开，随后从口袋里掏出怀表，啪地摁开。

　　时针已经无限接近“9”。

　　“莱安已经等了我至少半个小时……得赶紧回去，不能耽误魔药学基础。”他匆匆把怀表收进口袋，一阵风似的回到了联排房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