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序曲》石墨烯之手

4、第一票

　　“风在呼啸。”亚希伯恩双手插兜，凝视着灰黑色的天际线。莱安·希伦烦躁地在他身边来回踱步。亚希伯恩能够理解他的情绪：他的妹妹深陷泥潭，没有人想把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诱发的陷阱留在身边。

　　距离光明教会在亚克兰的人手出发已经过了大半天。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在日落前返回各个教堂。亚克兰教区神职人员的大本营位于圣安娜教堂的顶层。地平线即将吞没最后一丝金色的光线，将大片的麦田、溪流和地衣涂抹上灰烬的颜色。

　　亚希伯恩没有安慰幼兽一般躁动不安的少年。也许他认为这是一个孩子变成大人的必经之路。

　　他同样密切关注着十几里外发生的一切，知道围剿生命教会据点的行动不算太顺利，因为“安定灵”除了能够帮助异种度过固定时期的狂暴，也可以被生命隐修会的植物系超凡者们通过植物化部分肢体吸收并储存，随后在关键时刻喷出用来麻痹敌人。教廷的神职人员们不得不立即撤离室内上层，两方人手僵持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某种程度上来说，亚希伯恩期待着这次老朋友见面一般的战斗。然而没有秘法印的遮蔽，他可不敢在一群真神的眼皮子底下使用半神层次的高位格能力。也许他可以让吉尔罗特来帮忙，但凭什么让这个游手好闲屁事不干从头到脚一无是处的家伙来分一杯羹？亚希伯恩从来不是一个大方的人。

　　焦躁踱步的莱安在亚希伯恩背后停下。他不安地说：“我觉得这件事可能有个坏结果。”

　　“尊敬的莱安先生。”亚希伯恩一本正经地用上敬称，“你出来透气的时间也太长了。客人会感到奇怪，奇怪你有什么特殊需求的。比如因为肾不好在厕所里花更多时间，比如和某位情妇在花园里私会。”他换上一种奇怪的笑容，“当然，也有可能是情夫。我知道简森伯爵就喜欢……”

　　他们的背后就是希伦家族的城堡，内部灯火通明，透过凸肚窗可以看到模糊的人影攒动。由于现在并非洛弗林的社交季，前来城堡参加狩猎和宴会的都是位于亚克兰本地或曾经向希伦家族宣誓的小贵族。莱安这样重要成员的无故缺席无疑是不妥当的。

　　莱安不置可否地解释：“相信我，他们不会发现的。正如你所说，那些家伙比即将过冬的松鼠还忙，没有人会在意我去哪的。”

　　亚希伯恩微不可见地哂笑：“好吧，祝你好运。”

　　他抽走莱安手中的阿加里安酒瓶，低声说：“酒在瓶子外，在我手里的酒杯中。”

　　清亮的酒液从长颈瓶中跃起，一滴不漏地落入亚希伯恩手中的高脚杯里。亚希伯恩举起酒杯，微微抿了一口：“15年的阿加里安葡萄酒，真是不错。相比之下其它葡萄酒不过是脚皮、唾液和呕吐物的混合物。”

　　莱安含蓄地自夸了一句：“亚克兰虽然没有最好的葡萄园，却有最好的酿酒技术。”

　　也许是酒精让他有些忘乎所以，莱安紧接着问了一句：“老实说我有些好奇，您成为术士前，曾经有过什么样的经历？”

　　随后他酒醒一般地自言自语：“很抱歉，酒精让我无法控制我的好奇心……”

　　亚希伯恩笑了笑，没有点出莱安拙劣的试探。他语气很平和地说道：“不用担心，这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我有一个在外人看来身份非常显赫的父亲，以及一个非常强大的姐姐。她是一个令人骄傲的继承人，我的父亲非常欣赏她。至于我，我父亲的第二个孩子，却只是怀揣着某个使命出生的孩子。虽然某种程度上来说，我的使命比我姐姐的还要重要得多。

　　“不过你知道，年轻人并不总是甘心被父辈摆布的。”亚希伯恩啜饮着杯中的液体，“我也一样。在还没到可以完全脱离父亲的年龄时，我就单独跑了出来，到处流浪。再后来，我有了这个绰号【流浪的亚希伯恩】。不得不说我是个幸运的孩子，大部分像我这样的年轻人都死在了离开家不久后的某天，而我活到了现在，成了超凡者中的，呵呵，大人物。不过后来我厌倦了流浪的生活，再加上我意识到我要承担的责任——他们说学会承担责任就是一个孩子变成大人的过程——而我需要帮助——所以我找上了你。”

　　“如果您把经历变成故事写出来，我想它会是一段传奇。”莱安半真半假地恭维。他又满怀羡慕地想，同样是父亲的第二个孩子的自己，有没有那种幸运变成亚希伯恩那样厉害的术士？

　　“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亚希伯恩感受到莱安满怀期待的目光，“生命隐修会据点已经覆灭，你的妹妹安全了。”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亚希伯恩突然说道：“如果你不打算加一件衣服的话，最好尽快回到宴会厅。一些疾病就算不至于让你死亡，但会让对力量掌握不稳定的低阶术士失控。我想你不会想要王室知道，希伦家族竟然将银龙血作为突变诱发物的。”

　　打发走了莱安后，亚希伯恩将酒杯中的液体一口饮干。随后他点了点玻璃杯，看着它凭空浮了起来，晃晃悠悠地飘向城堡的方向。他自己则整理了一下风衣，向前一跨，迈入一扇连通远处的看不见的门。

　　是时候去拿取报酬了。

　　——

　　光明教会圣堂地下一层。

　　“来自洛弗林王国的紧急信件……转教士一区。”

　　“亚克兰教区，保密程度1级……转哈尔森枢机主教。”

　　文书经过一系列转手，最终交到一位巡夜人队长手上。他敲响了一扇绘有金色火鸟的古铜色大门，片刻后大门向内打开。屋内作为书房称得上有些狭窄。木制书架和一座壁钟占据了三面墙壁，中央是一张桃心木桌。几根羽毛笔、一瓶用了一半的墨水、一枚有着五根翎羽的金色火鸟徽章、一些散乱的羊皮纸散布在书桌各处。一边坐着光明教会的一位红衣主教，同时也是亚克兰郡及周边大小教区所有巡夜人的最高指挥官，外号“光明之手”的迪拉特·哈森大主教。

　　巡夜人是光明教会对负责战斗或超凡事件的超凡者牧师们的称呼。

　　哈森大主教快速浏览了一遍文书，随后他整理了一下外袍，拿起放在手边的一顶教士帽，一边整理他稀疏的头发一边说：“每次待不了多久就要离开，人老了就会厌恶奔波，也会变得话多……哈哈，希望冕下不要在意。”

　　巡夜人队长微微低下头，用手指在胸前划出“米”字。这象征着光明照耀每一个方向。

　　“光明与您同在，大人。”

　　“你也一样，孩子。”

　　——

　　曼莎群岛东部小岛的一片丛林里。

　　十几位穿着亚麻长袍的苦修士跪在一座祭坛前。这座祭坛远看一片灰白色，走近看时却会发现它由白骨杂乱地堆砌而成。白骨的主人有兔子，有猫狗，有大型猛兽，当然……也有人。

　　祭坛周围，矗立着三座人形兽身的雕像。这三座人像看起来比刚出生的婴儿还纯净，曼莎群岛的季风和暴雨没有在雕像表面留下一点痕迹。

　　狂信徒们匍匐在地上祷告了一阵后，最靠近祭台的人慢慢站起来，走向一个靠在祭台边的人影。这是一个年轻男子，外表像当地土著，他的手脚都被绑住，眼中全是恐惧。为首的苦修士慢慢走向他，眼神像看着一团没有生命的血肉。他蹲下身，将手直接插.进男子的腹部，猛地向外一掏，拉出一只黑色的盒子。盒子表面覆盖着诡异而精美的花纹，没有沾上一丝一毫的血肉。倒是那名被当作“容器”的年轻男子，因为腹部破了一个大洞，器官和血液流了一地，很快便因为感染和失血过多，痛苦地失去呼吸。

　　见到盒子后，跪伏在地的狂信徒们好像饥饿了许久的人看到食物，难以控制地靠近它。但所剩无几的理智又勉强让他们钉在原地。

　　苦修士捧着黑色盒子，一步一步靠近祭坛左侧的雕像。这座雕像有着蛇的尾巴。他将盒子放在雕像向上托起的手中，然后用小刀划开右手掌心，将流出的血液尽数洒在盒子上。盒子表面很快亮起光芒，而随着血液越流越多，那道光芒最终强烈到让所有人都无法睁眼。

　　然后光芒开始变化颜色：起先是淡淡的红，好像一滴血落入一池水中，随后越来越深……整片丛林上空都是浓郁的血色。途径这片岛屿的船只纷纷绕行，主岛上，一份由巡夜人书写的信件被发出，飞往位于洛弗林王国首都拉什加德的烈阳教堂。

　　——

　　玛哈兰王国。

　　“谦逊，正直，英勇，怜悯，智慧！”说话的是一名有着金色卷发的年轻人。他穿着由几百年前骑士盔甲改良而来的礼服和花哨的衬衫，右拳在腹部左胸处轻轻敲击了一下。

　　“谦逊，正直，英勇，怜悯，智慧！”穿着类似打扮的女性同伴做着和他一样的动作。她有着漂亮的栗色头发和高挑的身材，一条浅粉色的伤疤从她的下颚延伸至额角。

　　他们站在一座宫殿前。宫殿已经被废弃，常春藤在宫殿外墙留下无法被抹去的痕迹。借着清晨微弱的日光，可以看见宫殿内部被保存得十分完好。一座穿着古典骑士盔甲而没有戴头盔的女性雕像坐落于宫殿中央。

　　“为了所有居民的安全！”男性骑士面向雕像的方向，严肃地说道。

　　女性骑士应和他：“为了纯洁的灵性！”

　　然后他们同时开口：“为了王！”

　　他们跨上有着白色皮毛的马匹，拔出象征荣耀的佩剑。马匹长长地嘶鸣一声，踏着看不见的阶梯走向半空，随后奔向日出的方向。

　　——

　　亚希伯恩通过被附加了魔法的眼镜看到了想要的结果。他看到生命隐修会在吉尔利斯的据点被覆灭，看到狂信徒和一些异种协会的极端分子或残缺或完整的尸体被运出房屋——它们中的部分已经植物化或兽化。看到一些狂化的俘虏被装在特殊的铁笼中，他们——或许是它们无法抑制欲望，或做出猛烈的攻击动作，或表现出强烈的交.配欲望。

　　他同时还看到光明教会的战斗牧师——或者说巡夜人们治疗伤员，悼念牺牲者，统计着战利品和消耗品，同时尽力清扫战场。

　　与此同时在吉尔利斯的西面同时也是亚克兰的西部，一道人影正在高速靠近。那道人影无法像亚希伯恩那样通过开亚恩传送门穿越上百公里。所以他只能依靠多次短距离传送达到快速移动的目的。他的每一次移动都需要消耗不少血肉，因此他不得不用自己随身携带的、经过特殊处理的新鲜血肉来时刻弥补消耗。只可惜他似乎经历过一次或大或小的战斗，口袋中的血肉即将见底。在遥远的身后，一道穿着西装三件套戴着礼帽，棱角分明的人影远远地望了他一眼，随后身影如同被黑夜缓慢遮盖一般消失。那是吉尔罗特。

　　亚希伯恩缓缓抬起右手，三指掏向自己的眼睛，他慢慢将手指按进右眼眶，随后微微用力，将一颗“眼球”完整地掏出来。在这期间，没有任何血液流出，只有一些金黄色的液体缓慢地流出，随后飞快地在空气中逸散，粘稠而滚烫。他原来眼球的位置被一枚新的眼球代替，只不过这枚眼球的瞳孔是极淡的金色。亚希伯恩缓慢眨了眨眼，淡金色迅速变深，重新变回了深不见底的黑色。

　　亚希伯恩手上的眼球还有一个名字，叫做“窥视之眼”。有了它的气息，亚希伯恩能够更快地与自己想要的东西产生联系，从而更顺利地拿取报酬。

　　“缺点就是，我大概暂时没法判断酒的好坏来假装贵族了……”他揉了揉右眼眶，“没关系，等我把【分离之眼】交给娜塔莉娅，她应该不会吝啬给我重新做一个眼球的。”

　　下一刻，他无法控制地仰起头，手中的“窥视之眼”开始振动。与此同时，一道人影极其突然地出现在亚希伯恩正前方一百公尺左右，位于吉尔利斯市中心圣安娜广场中央！

　　巡逻经过这里的一位巡夜人队长瞳孔一缩，大叫起来：“腐烂女爵，阿兰芙加！腐烂女爵，阿兰芙加！”

　　此时腐烂女爵已经完全显现出了自身。借着一道闪电的光芒，他看清了女爵此时的外形：她的一只眼睛失去了眼球，向内萎缩；她的半边脸布满了可怖的伤痕，肌肉向外翻出；她裸露在长袍外的手臂和一部分小腿有着不同程度的腐烂，但皮肤内部并不是肌肉，而是近似于藤蔓的纤维；腐烂痕迹周围，一枚枚浅色的蛇鳞若隐若现。

　　阿兰芙加只是冷冷地回望了这位小队长一眼，他的右臂便开始缓慢地变黑——尽管他早已激活了祝福圣光。他被诅咒笼罩着，直到一张报纸飘飘悠悠地挡住了阿兰芙加的视线，报纸头条上女王海伦二世的背影华丽而高贵。

　　街角的阴影处，亚希伯恩将银剑插回背。后的剑鞘。他的指尖有轻微的灼烧痕迹。

　　死里逃生的小队长惊魂未定地喘着气。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街角的一道阴影，然后失望地发现没有任何人存在。难道我要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归结为意外到来的一场幻梦吗？他痛苦地想。但他没有时间胡思乱想了，他掏出火枪，向天空发射了一枚紫色的烟花。

　　意识到有敌人存在的腐烂女爵立刻警惕起来。她周围的虫子、老鼠、蚯蚓立刻变成了她的斥候，替她侦查潜在的敌人。数秒过去，斥候们没有传回任何有用的信息。这让腐烂女爵立刻想到了一个词：光学隐身！

　　而距离她不到十公尺却对她的存在完全不感到惊讶和恐惧的行人更是让她确信自己的想法：有光明教会或者神圣学派研究会的人在附近！

　　她几乎是同时撤离了附加在那些生物身上的意识，与此同时她的双眼从人类的眼睛变成了蛇类的竖瞳，这让她可以感知到周围的灵魂能量。她的视野瞬间被一道光芒所覆盖，这让阿兰芙加差一点以为自己直视了一位神灵。

　　是光明神，还是生命之神？又或者是那位传说中的古自然神？不，如果是真正的神灵，我在看到祂们之前就会死去。我看到的，应该是一位和我一样的半神。是光明神的长女，希帕提娅，还是那位即将成为智慧之神的，图里修斯特？不，都不是，该死的，还有可能是谁？

　　阿兰芙加没有选择的余地，她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所能做的只有逃跑！异种协会的多数成员就像下水道里的老鼠，虽然数量众多而且确实不缺乏强大者，但一旦被拉到阳光底下，都不会有太好的结局。

　　阿兰芙加的蛇瞳开始变红，她一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但她放任自己进入狂化的状态。尽管狂化有那么多的弊病，但在危险的情况下，瞻前顾后只会拖慢自己逃跑的速度，而一旦失去了求生意志，死亡会来得比任何时候都迅速。

　　遗憾的是，阿兰芙加的新鲜血肉储备已经在之前的穿行中消耗了大半，剩下的部分根本不足以让她回到可以为她补充生命力的祭坛。所以她毫不犹豫地选择开始抽取周围普通人的生命力。然而就在看不见的触手和口器向四周延伸后片刻，就被某种力量所阻挠，就好像……是法则禁止她这么做！

　　阿兰芙加立即放弃眼下的难题。她打开一道传送门，将落地点设定在百米以外。与此同时，她抖开随身携带的一些药包，数不清的剧毒粉末立即向四周逸散，此外那些附加过她的意识的大小虫蛇都有了强烈的毒性。而这种行为成功地躲开了“禁止”。那道禁锢她的力量立刻松懈，转向那些剧毒的物质。阿兰芙加抓住机会，成功迈入了传送门。

　　再然后的场景完全超出了阿兰芙加的预期。她看到一个穿着黑色风衣，背着一柄银剑，腰间别着一把手枪的术士从她身边的一道传送门跨出，他右手中的东西对自己有着强烈的吸引力。是这东西把自己引过来的！

　　亚希伯恩略微抬起右手，微笑着说：“我的右手里握着智慧啊。”

　　话音刚落，阿兰芙加的右手洞穿了亚希伯恩的胸膛。然而她眼前的亚希伯恩却缓缓消散，她毁坏的只是一道虚影。

　　然后她看到眼前，十公尺外的树上，更远的杂货铺门口，甚至于远处教堂的屋顶上，都站立着亚希伯恩的身影，也许是虚影。他们端着同样的笑容，把玩着腰间的左轮手枪，问：“你能抓到我吗？”

　　高度狂化的阿兰芙加根本无法辨别真人和虚影，但她依然可以通过灵魂能量来大致判断亚希伯恩的方位。而几乎只剩下本能的她毫不犹豫地冲向最亮的方向，打算给予这个可恶的家伙全力一击！

　　在圣安娜广场上聚拢并收集毒素的红衣主教小声说道：“我不在这里，我在亚希伯恩所在的位置。”

　　“我不在这里，我在【光明之手】迪拉特·哈森所在的位置。”

　　于是迎接阿兰芙加的不是流浪的亚希伯恩，而是由光明教会红衣主教所布置和运行的一道强大魔法阵。她仿佛被扔进滚水的活鱼，瞬间弹起来想要离开。可“光明之手”将她牢牢锁在原地，任凭她的血肉在光明的照耀下融化。

　　一只黑色盒子从她的身体中掉落出来。阿兰芙加竟然将它与她的心脏融合在了一起。

　　哈森主教将盒子捡起来，丢给慢吞吞走来的亚希伯恩，说道：“她没有完全死去。”

　　亚希伯恩咧开嘴：“别担心，主教先生，你知道我一向喜欢找外援。”

　　他看向远处：“骑士们应该会很喜欢送上门的怪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