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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好市民亚希伯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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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教廷的人喜爱穿白色长袍和红色外套。他们步履整齐地走向金盏花大街时,好像一群排队跳海的旅鼠——亚希伯恩对此的评价是:光明教会的人一向擅长排着队送死。
当然,除了亚希伯恩以外,没有人敢把这句话挂在嘴上。光明教是洛弗林王国的国教,侮辱教会的行为将会面临最低罚款最高火刑的惩罚。
洛弗林王国的上层贵族几乎都是光明教的信徒——至少表面上是这样。比如在希伦庄园内就有一座圣安娜教堂,附近的贵族常常会来这里祈祷,而它也是举行斋戒的地点。
光明教廷非常重视这座教堂。希伦庄园位于城郊,城堡地下连通魔力之源。光明教廷不会放弃这块唾手可得的肥肉。他们派驻主教和牧师和公爵一同分享这片肥美的土地。但他们也同样担心惹怒底蕴深厚的希伦家族,所以只敢带来有限的人手,并帮助保证庄园内其他人的安全。
莱安拿着丝绒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自己的钢剑。他还没有成年,没有接受过女王的授勋,没有骑士的佩剑和缎带,没法参加这样正式的战斗。当然他并不渴望这一天,因为只要他足够年长,即使没能成为真正的骑士,也会因为家族和超凡者的关系,获得来自军方的职位。
秋天的针叶林在烈风和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出清新的气味。莱安非常喜欢这样的天气,因为亚克兰郡位于洛弗林王国的东南部,在春夏季到处都是树叶和地衣散发出的腐败气味。他的钢剑会锈蚀,他的盔甲会发霉。而到了严寒的冬天,干燥而充满沙尘的风雪则会搅得他睁不开眼睛。
“……放心吧,我是一个紧跟时代潮流的术士。而且我敢保证,我背上的家伙可比你们的铁疙瘩更适合对付这些怪物。”
莱安侧目看过去,看到亚希伯恩和一名教会牧师有说有笑地经过。他很难不感到疑惑:明明在一个小时之前,这位名叫奇多的牧师还对亚希伯恩抱有着不小的敌意。而现在,他们熟悉得像是认识了好几年一样。
莱安下意识地站起来。他发现自己很难在亚希伯恩面前保持从容。也许是因为只有自己清楚地知道他的厉害。他的动作已经惊动了闲聊的两人。莱安有些后悔地看着亚希伯恩和奇多偏头看过来。
“恕我多嘴,是大主教让您留在这里的吗?”
亚希伯恩张了张嘴,随后奇多像是接收到什么命令一般,向莱安行了一礼后转身离开。莱安警惕地看着他,有点担心这种场景总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亚希伯恩无所谓地笑了笑:“放轻松点小伙子,我让他离开只是因为我说的话不适合让他听到。你知道,当着孩子的面骂他们的父亲是不礼貌的。我想,当着学生的面骂他们的老师似乎也并不高尚多少。”
莱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能够理解。”
“不,你不一定能……好吧,我是说,你可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这没关系,再过几年你就能明白的。”亚希伯恩下意识地挥了挥手臂,随后“啊”了一声,“真糟糕,我差点忘记这是二十年前人们的习惯了。好吧我们说到哪里了……哦对,关于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时候如果说个不停的是旁人,莱安大可以用自己的贵族身份让他们把嘴缝上。可惜他现在只能向神祈祷这位术士能够尽快失去耐心。
而亚希伯恩还在继续喋喋不休:“诺伊斯主教是个不折不扣的老乌龟。这位先生认为我的存在对他们来说是一包看不见引线的火药,所以迫不及待地把我按在希伦庄园,按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老实说,我恐怕他的大脑不比田鼠的大上多少。他难道不知道这里的魔力之源对术士来说更有吸引力吗?生命隐修会据点在它面前就是一块流着臭水的腐肉。谁会放着小点心不吃,跑去盯着一块长着蛆虫的腐肉?我得说,学徒制实在是一种腐朽的制度。谁知道它让多少正确的道理被歪曲得爹妈都认不出来!我早就向光明教会提议过他们应该设立强制性的牧师学院,结果他们竟然否决了!”
莱安只觉得亚希伯恩穿着斗篷外套和黑色正装的身影逐渐和上议院那些发际线后退的老家伙们重叠在一起。
只可惜亚希伯恩兴致勃勃地说了半天,却没有得到预期的回应。于是他兴致缺缺地住了嘴,转而上下打量着莱安的装扮。莱安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忍不住握紧自己的钢剑。
亚希伯恩啧了一声:“你用剑?”他的语气好像看到了什么怪物。
莱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信:“剑是贵族的专属。”
“啊哈!我可什么都没说!”
莱安受够了他:“除了嘲笑和贬低别人以外,你还有什么别的事要做吗?”
“那可多了去了。喝一杯阿加里安,看一出《港口之夜》,玩一把威利斯牌——顺便说一句,我可从来没输过!”他顺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幅纸牌,“怎么样,要来一把吗?”
莱安终于被打败了。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亚希伯恩打上一个充气阀,一开口就让他的额角突突直跳。
这个时候,一名男仆走过来,向莱安低声说了几句话。亚希伯恩微微抬手表示请便,在莱安“你竟然这么识时务”的诧异目光中踱步走到了一边。
莱安从男仆口中知道,一位费尔德先生邀请自己共同前往圣安娜教堂参加礼拜。他花了一段时间回忆这位先生的外形和名字,最终从记忆的角落里挖掘出他的身份:一位艺术品收藏家的儿子,同时也是一名宗教古籍爱好者。他的父亲正想尽办法钻研进入上层,进入贵族的圈子。而莱安和这位小费尔德先生在一次艺术沙龙中认识彼此。
于是莱安很快登上了他的马车。费尔德热情地与他拥抱了一下,和他登上一辆四轮马车。车轮滚动,碾碎了干草,驶向大片田野、猎场之外。
——
亚希伯恩一向自认为是个紧跟时代潮流的人。他能够熟练地将自己装扮成时下的一位风雅绅士;他能够随口阐述存在主义、自由主义哲学家的理念;他知道天体的运行法则,也知道如何计算微积分问题;他热爱差分机、火车等一切让生活变得更美好的东西。
他在鼻梁上架上一副金丝眼镜,但镜框内并不是经过打磨的玻璃片,而是附加了光线折射魔法平面水晶片。在他的视线中,一名穿着白金色法袍男子的虚幻身影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微微弯下上半身,右手虚抚额头,左手背在身后,用精灵语说道:“晨曦照耀万物。”
亚希伯恩直接了当地问:“艾米莉·丽莎贝尔在哪?”
男子回答:“她乘坐蒸汽列车在距离拉什加德接近一百公里远的红雀镇下车。她只需要再往东走不到一公里,就能乘船离开本土。但奇怪的是,她似乎并不打算逃往曼莎岛、蒙德利群岛或者任何一处异种的聚集地。”
“……”
短暂的“通讯”结束后,亚希伯恩眼前的世界恢复正常。他摘下镜片,用绸布仔仔细细地擦拭,陶醉地自语:“我爱现代魔法。”
——
“神说,我把我的杖交予你。万物见到它,就如同见到我。
“他们蜷缩在阴影里,就让他们的生活充满光;他们缺少衣服和食物,就让太阳下长出麦子和棉花;他们身体虚弱,就让火焰成为他们强大的武器。
“安娜将手放在脖颈后面,说:神啊,神啊,请将我拥有的一切珍贵事物都取走,换取绵延的庇护。
“神说,爱你的子民,就像爱我。多多行善,便是最高信仰。用心祭祀,不需要铺张。
“安娜于是追问:我们应该怎么做,才能更好地侍奉您?
“神回答说:我要春天的露水,夏天的歌声,秋天的小麦,冬天的冰雪。
“安娜带领她的子民照做。她又活了四百五十年才死去。她的第二个儿子继承了她的王位。安娜是主的第二位感召门徒,她的古精灵语名字是【西撒洛尔】,意思是先知……”
听圣安娜教堂的牧师布道对多数浅信徒而言无疑是一种折磨。如果不是为了礼节和体面,不少贵族都宁可缺席这次无聊的聚会。在这种表面宁静肃穆,实则昏昏欲睡的氛围中,一位穿着浅棕色西装的绅士忽然抬起头。很少有人注意到他的变化,即使注意到,也只会以为他是一位即将陷入沉睡却又突然醒来的幸运儿。
肯·多尔爵士是一位大贵族的后裔。但由于他的继承权十分靠后,本身又疲于奔命才能勉强维持贵族的体面,因此他在洛弗林王国的上流社会中的地位并不高。
然而不久前,他意外地结识了一位名叫艾米莉的女人。她神秘又充满风情,她的行为和力量好像奇幻故事里才存在的魔女。多尔爵士很快拜倒在她的裙底下,在她神秘学知识的诱惑下,替她奔走和办事。
而他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就是因为艾米莉需要他的帮助。一个素日强大的女人突然在你面前展现她的脆弱很难让人拒绝,尤其是多尔爵士这样自以为是的男人。所以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这一切,甚至恨不得跪下来亲吻她的脚背来表现自己的决心。
而艾米莉想要知道的也非常简单,那就是出现在教堂周围的神职人员的数量。只要数量少于一定人数,就意味着教会正在忙于应付一件棘手的事。无论现在的场面布置得多么盛大,氛围多么安宁祥和,都不能掩盖这一事实。
而在这个时间、这个位置,能够让教会抽调大量人手离开的事件只有一个,那就是对生命教会据点的围剿。
多尔爵士按照艾米莉的要求,将数字记录在一张纸上,随后他悄悄摘下一枚银琥珀戒指,用纸张包住戒指,并将这件物品投进了离开教区附近后看到的第一个池塘。
包裹缓慢地沉入池底,池塘连接的一条溪流微微颤动,随后从水中缓慢“长”出一条人影。人影抖动“四肢”,将多余的水分甩出,随后水光逐渐改变外形,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人的模样。
他盯着长在水边的花朵,仔细观察着他们晃动的频率,随后吐出一个名字:“莱安·希伦……”
就在他的不远处,被露珠折射的光芒忽然晃动了一下。
——
红雀镇,刺猬酒馆。
“即使多尔暴露,那些人也只会以为他无望跻身上流社会,转而沉迷研究邪术,最终把自己也搭了进去。”丽莎贝尔夫人要了一杯柠檬酒和一碗蔬菜浓汤,悠闲地享用晚餐。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进行。没有什么事比这更美妙了。这件事成功后,无论如何,她都能受到协会的嘉奖,成为一位真正的半神了。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草蛉】刺杀失败,莱安·希伦凭借幸运逃脱。但这足够光明教廷警觉,让希伦公爵施压,暂时停止这次围剿行动……
“等这一切结束,我也不需要呆在距离亚克兰郡附近不超过一百里、【第三只眼】的魔法范围内。等光明教廷察觉,我早就坐上开往曼莎群岛的船只、逃之夭夭了!”
就在这时,丽莎贝尔夫人的脸色忽然变了。她咒骂一声,不顾周围人惊讶的目光,从掌心弹出一道灰黑色的火焰,快速而无声无息地吞没了她所坐的桌椅、所碰过的餐具。在酒馆老板追上她向她索要赔偿之前,她快速冲出酒馆,跳上了一艘即将出发的船只。
安全航道周围有着各大势力的巡查人员,丽莎贝尔夫人并不敢在他们面前随意穿行。
——
当【草蛉】察觉到不对劲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他所能看到的只是一个身穿白色长袍、四肢修长模糊好像粘土捏成、面容被阴影覆盖的怪人。
在一瞬间,他感到周围的光芒强烈到让自己无法行动。于是他搓动左手佩戴的戒指,激发了附加在上面的魔法。这让他能够在极端环境下生存。
挣脱了压迫的【草蛉】立即意识到这不是自己能够对抗的敌人。他握住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棵梧桐树树枝,他的四肢逐渐拉长,和树木融为一体。
啪。
一道火焰从天而降,虽然【草蛉】及时激发了保护魔法,但这依然打断了他的咒文,让融合逐渐缓慢。感到气急败坏的【草蛉】决定反击。无数树枝、草叶被突如其来的狂风吹到空地上,组成了一个新的人形。与此同时,他又拿出一片铭刻着神秘符文的银片,丢向空中。魔法激荡着向四周扩散,一边抽调着【草蛉】的力量,一边发挥着它的作用。
白色人影似乎失去了耐心。他摇摇头,很轻地吐出一句话语。下一刻,狂风静止,树枝和叶片四散开来,符文掉落,失去了所有动静。【草蛉】与树木的融合也逐渐终止。
【草蛉】还没能做出任何反应。他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一汪清水。被阳光照射后,滋滋地烧干了。
白色人影轻轻站在草地上。在明媚阳光的抚慰下,他的面色逐渐变得红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