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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巧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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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隐修会并没有成熟的体系,甚至连一处合格的“教堂”也没有。亚希伯恩对此并不意外。眼下这处能被称为“据点”的房屋挂名为“亚根台球俱乐部”,位于吉尔利斯市金盏花大街41号。
瘦小男子热情地将亚希伯恩带上二楼,由女招待为他填写了一张“高级会员注册表格”。瘦小男子拿起一枚徽章双手递给他:“恭喜,你已经成为主的信徒了!”
“草率得就像年轻战俘沦落为高官的男宠。”亚希伯恩评价了一句,将徽章随意地揣进风衣口袋,双手插兜地绕开他走向正在举行讲座的会议室。两个身穿长袍、戴着头巾的中年牧师原本正打算向他走来,却忽然同时顿住脚步,双眼涣散。等到亚希伯恩从他们身边走过后,他们又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回到原位。以此同时,女招待将写有“亚希伯恩?米尔顿”的表格抽出,放入写着“通过考核”的木匣中。
会议室中的讲座已经进行到尾声,位子几乎被占满。并非所有人都在专心听讲,但亚希伯恩走进会议室,甚至光明正大从讲师前经过并在靠边一排落座时,没有任何目光投向他的身上,就好像这么个大活人根本不存在似的。
“在这堂课后,再有三次正式的课程——也就是经过一个半月——你们就可以自行尝试举行蜕变仪式了。相信我,经过系统的学习后,你们完全有那个能力。当然我得说,千万不要相信你们从杂货市场找来的奇怪魔法书!那会毁了你们的!”
一个坐在亚希伯恩身边、十三四岁的女孩举手发问:“老师,来自光明教廷内部的也不可以吗?”
她戴着银白色面具,从长袍的兜帽中掉出几缕白金色卷发。露出的下颌弧线优美,嘴唇红润微微抿起,可以想见面具下暗藏着惊心动魄的美貌。
“最好不要,我的小甜心。”讲师温和地说,“没有正确的引导,即使你有来源正统的书籍,也没法凭借自己理解魔法、理解术士符文的含义。”
闻言,多数人都轻轻点头表示理解。亚希伯恩“唔”了一声,将交叉着伸直的双腿交换了一下位置——从左上右下换成了左下右上。
他对现在的局面不是太过于担心。虽然按照讲师的要求完成突变以后,不管这些年轻贵族们原本是否有信仰,他们都会真正变成生命之神的虔信徒。但反过来说,只要光明教会收到一丝风声,顺藤摸瓜地追查过来,要收拾这群不合格的“牧师”、“传教士”们只是时间问题。
亚希伯恩俯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枚胸针,递给身边的女孩:“小姐,这是你的东西吗?”
女孩轻轻“啊”了一声,从亚希伯恩手中接过那枚镶着钻石的天鹅形胸针,垂头害羞地笑了一下:“谢谢您,好心的先生。”
“没关系。现在我只是很庆幸讲座已经到了尾声。你知道,老师们的授课往往非常草率,往往你只是弯下腰捡一支笔,你就再也没法听懂了。”亚希伯恩半开玩笑地说道。
女孩立即误解了:“先生,您有不理解的问题可以问我,我从来没有错过蒂芙尼女士的任何一句话。”
“那么您是否还记得创世神话的详细内容呢?”
“当然。传说中,世界由‘大地之心’分化而来,形成无数片狭小的土地。这些土地凝聚在一起,成为大陆。没有土地的地方,就产生了海洋。‘大地之心’的碎片化作无数为神祇。祂们有的在争斗中死亡,有的在灾难中牺牲。如今幸存下来的都是最为强大而古老的存在。祂们是生命之神和光明神。”
亚希伯恩讥笑:“原来祂是这么宣传自己的……”
女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困惑地问道:“您还有问题吗?”
“不了小姐,感谢您的解答。”亚希伯恩右手按胸,微微欠身,随着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一同站起,“替我向您的兄长们问好,蒂亚?希伦小姐。”
“好,好的……”蒂亚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她在一瞬间警觉起来,湖蓝色的眼睛内涌现出巨大的恐惧,“你,你怎么可能……我从来没有说过——!”
“在神秘世界,什么事都有可能。”
“你是谁?!”
长相俊秀得如同天使的青年没有回答。他抬起双手同时向下一按,那高瘦的躯体便宛如被分解成最为细碎的颗粒,一点一点裂开,随后消失在空气中。他原本停留之处,人们有说有笑地经过,并没有对此产生任何疑问。
蒂亚后退一步,脚踝撞到了木质凳子,碰出清晰的疼痛。她捂住嘴,吞下所有的尖叫和惊慌。就在她开始怀疑刚才的一切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时,她的手掌向下一滑,触碰到口袋里那枚天鹅形胸针。
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那枚胸针,那枚胸针,今天根本没有被她带出来!
啪!胸针落到地面,无力地翻滚了几圈,沾满了灰尘。
天真无邪的少女终于感受到了神秘世界的恐怖之处。于是她彻底崩溃,对神秘世界的好奇被铺天盖地的恐惧压倒。
——
在必要的时候,亚希伯恩一向很有耐心。他可以在“金色鸢尾花”门口蹲点,就为了计算平均一位站街女郎每天出门多少次。他有时也会在河边和水鬼大眼瞪小眼,观察他们的排泄过程。还有一次他为了从皇家博物馆中购买一座雕塑,攒钱整整三十年。生活中有那么多事是值得等待的,而对于寿命悠长的亚希伯恩来说,时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就像现在,他坐在金盏花大街36号的咖啡馆里,手边放着一杯廉价咖啡,耐心地等待“客人”。很快他就满意地笑了起来,因为匆匆闯进这家咖啡馆的正是他要等的人——莱安?希伦。少年比照片上看起来长大了一些,锋利的线条刺破圆润优美的骨肉钻出来,原本精致的眉眼覆盖上一层冷冽。
“收到信息就急急忙忙赶过来,你和你的妹妹一样大胆……又没有经验。”
莱安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压抑着怒气说道:“那张放在蒂亚外套里的纸片是您留给我的?”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蒂亚发了三天的高烧,每天都在做噩梦,时刻都在颤抖。”莱安说,“我很想知道,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然怎么办?冲进公爵的城堡,对你那可怜的、一无所知的哥哥说:‘嘿傻小子,你知道你那妹妹在学习黑魔法吗’?”亚希伯恩摇头笑着,“恐怕你对这个国家的现状需要一些新的认识了,小伙子。如果是你的兄长维克多勋爵又或是你的父亲希伦公爵,那么他们首先会被困在公民党和光明教廷之间的矛盾里。等他们扯皮完——恕我直言——吉尔利斯市里已经多出一大群生命之神的虔信徒了。”
“所以我……”
“不用谢,这只是一个伟大的巧合而已。”亚希伯恩前倾上身,满眼诚恳地说,“想摆脱光明教廷的影响不能依靠蛮力,银龙血作为突变诱发物,仪式效果还不错吧?呵呵,很不错的龙鳞,只不过会在你想要取血的时候带来一些小麻烦。”
莱安竭力把“你到底想要什么?”咽回肚子,转而艰涩地问道:“为什么找我?”
“你觉得一个地下术士像是能够从光明教廷那里领赏的样子吗?没准我提着生命教会牧首的脑袋找上门,他们只会说:一个危险的家伙!然后想办法把我也杀了。”亚希伯恩轻松地摆手,“别紧张,与其想着我是多么危险,多么可能对你和你的家人不利,不如想想我有可能提供的报酬,比如……你一直想找,却没能找到的,巨龙传承的法术。”
莱安眼前一瞬间闪过自己得到传承、变得强大的画面,但他没有被巨大的喜悦冲昏头脑。“你希望我做什么?”
“你来提供资料和联络,我来帮助你们围剿生命教会在吉尔利斯市的分部。”亚希伯恩说道,“另外,巨龙族法术以及后续的教导,我要你用一个帮助来换,一个帮助。”
莱安仍然保持怀疑:“我是否能够知道,为什么你不亲自去做?”
“老实说从我出生那一刻起,我就失去了完成这件事的资格。不过,我没有逼迫你的意思。”亚希伯恩按开怀表,“现在是下午三点十二分,我会在这里等待直到晚上六点。你有充足的时间返回公爵城堡,与你的父亲和兄长或者其他顾问商量这件事,然后回来告诉我你的答案。当然,如果你迟到太久,我会当做你拒绝。”
亚希伯恩忽然说道:“其实如果我要对你不利,你也不是没有办法,对吗?”
莱安回答:“这是我的秘密。”
如果莱安在神秘世界多待几年,那么他会想办法套出更多的信息;如果多待二十年以上,或许他有机会让信息从不对等到变得对自己有利。可惜他只是一个刚刚踏入这潭深水的菜鸟,怀揣着对成长的迫切渴望以及对自己未来的某种堪称狂妄的自负。所以没有这么多如果。
莱安说道:“我答应。”
又一个伟大的巧合。
——
“生命隐修会是被光明教会记录在册的□□之一。在吉尔利斯市的分部由一位已经经过‘献祭之门’的执事统筹。根据资料,他的半神能力被称为‘万灵之源’,可以用周围生物的组成短暂代替自身躯体被伤害的部分。这种范围一般可以辐射周围三米。只要周围还有足够多的生灵,这位执事就难以被伤害。
“生命教会牧师们使用的突变物大多来自于巨木魔像、玫瑰妖灵。他们擅长诅咒,喜爱水、风和阴暗,畏惧或厌恶阳光和雷电。被祝福过的武器、圣水、雷电法术或者光耀炸弹都能够重创他们。另外,如果想要清除可供吸收的生命体,火焰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亚希伯恩面前放着厚厚的一沓卷宗,上面记录着生命教会在过去二十年内出现的事件。这份卷宗来自于光明教廷,是莱安借助自己突变者以及希伦公爵次子的身份获得的。
“米尔顿先生。”光明教会诺伊斯主教隐忍着不耐说道,“除了卷宗上已有的信息,你就没有别的想说的了吗?”
“制定计划的有你们的人来操心,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我只是一个恰好路过并随手举报最多在围剿时从旁协助的热心市民。”看着莱安似乎受到巨大冲击的脸色,亚希伯恩笑了笑,“我听说希伦公爵每年捐款至少一万朗恩给光明教会,你想告诉我这些钱全部用来制造光明圣水以及给彩绘上第十七遍油漆吗?”
“你这样打诨插科不会得到什么赏金,只会领到一枚净化子弹。别逼我动手查你的底细,我最后警告你一次。”诺伊斯主教冷冷地说。
“嘿,冷静一点主教。我还能说什么?我只是刚好路过那里顺便打台球,结果非常不走运地发现二楼聚集了一大群突变者。这栋房屋有完备的防火装置,点燃一根木柴就能得到一桶从天而降的冷水。”亚希伯恩耐心地解释,“那里储存了大量的‘安定灵’。我偷偷顺走一支找了个水手试验了一下,半支下去他就睡得像头冬眠的狗熊。需要这么大量囤积这种药剂的只有各种异种。他们需要依靠这些镇静剂解决特殊时期的狂躁症问题。”
诺伊斯主教眯起眼睛:“你想说,异种和生命隐修会勾结在了一起?”
亚希伯恩一摊手:“合理的猜测。生命隐修会的肢体修复需要生命作为源头,不是吗?异种恰好就可以提供大量的、源源不断的生命力。”
诺伊斯主教当机立断:“我会把你提供的消息上报给教会。你最好祈祷这些都是真的。”
“嗯哼。”
诺伊斯主教威胁性地瞪着他:“如果还想要你的报酬,围剿那天别想着耍花招。我会盯着你的,小白脸!”
——
吉尔利斯市,杜威肯旅馆的一间高档房间内。浓烈的卷烟香和阿加里安红葡萄酒醇厚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被壁炉的热气熏得缱绻。
印花墙面上裂开一条幽黑深邃的缝隙,像某种巨型生物张开了嘴。一道人影从缝隙中跨出,黑风衣的下摆因为看不见的吸引力而微微扬起。随后缝隙在他的背后合上,墙面光洁如初。
靠在安乐椅上的绅士闭着眼睛,一份《泰纳河日报》摊开罩在胸口。他看起来三十来岁,脸庞棱角分明,五官深刻宛如雕塑,穿着正装衬衫和马甲,外套和礼帽挂在衣帽架上。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一下,说道:“坐吧,床边有椅子。”
“吉尔罗特,我怀疑我们的友谊走到尽头了。过去你都问我‘红茶,咖啡,还是酒精’,而现在,”亚希伯恩嗅了嗅空气,“你什么都不说,尽管你知道我不会贪图你的阿加里安。”
吉尔罗特揭下报纸,睁开眼睛——他有着棕色的瞳孔——笑道:“你能喝得出区别?”
亚希伯恩假装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我可不是乡巴佬。”
吉尔罗特哼了一声:“见过那个‘混沌之子’了?”
“见过了。老实说,让人吃惊。”亚希伯恩脱下斗篷和风衣,走到椅子边坐下,壁炉的火光将他的脸庞照得晦暗不清,“他需要被教导,否则就会像弥赛亚广场上的鸽子一样,一把谷子就能把他扣在手掌下了。”
吉尔罗特顿时来了兴趣:“你能教给他什么?打威利斯牌?从教会揩油?恕我直言,巨龙法术可不是随便就能学会的。就我所知,即使使用了龙血作为突变诱发物,能够真正学会巨龙传承的也只有个位数。”
“牌?嗯,要打牌吗?我带了威利斯牌。”亚希伯恩坐直了身体,兴致勃勃地看着吉尔罗特,“我还带了筹码,要赌钱吗?不允许用幻术把白纸变成纸钞!”
“你是在故意岔开话题。”
“很遗憾,并没有。对你隐瞒有什么好处?还是说你是一位喜欢幻想的绅士,以至于总是幻想着自己喜欢的女人主动躺在自己的床上?我得说,这不是一个好习惯。”
吉尔罗特看了他片刻,转过头:“你没救了。”
亚希伯恩没什么表情地凝视着前方:“我从出生那一刻就在准备了,我为这件事准备了两百多年。没道理要失败——还是没有秘法印的消息吗?”
吉尔罗特说:“我也觉得我们的友谊走到尽头了。见到老朋友难道不应该叙叙旧吗?”
“我只有两百多岁,对于我的预期寿命而言我现在死了还可以算在夭折的范畴里……所以现在绝交还来得及。”亚希伯恩靠在椅背上,阖上眼睛,“借你这待一晚上……我会付清酬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