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序曲》石墨烯之手

1、流浪的魔法师

　　如果不是为了一条悬赏，亚希伯恩?米尔顿（Ashbur.Milton）宁愿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家白柠檬酒馆。这里到处都是醉醺醺的水手和渔夫，腥味、汗臭、尿骚味和酒味一团糟地混杂在一起，中间还夹杂着呕吐物发酵出的奇异气味。

　　这是一个特殊的时代。蒸汽轰鸣着将文明推入新世界，齿轮与铁器飞速取代了人力。作为世界上第一台蒸汽机的诞生地，洛弗林王国（the Kingdom of Rolphlyn）首都拉什加德（Rashguaardian）取代了光明圣堂所在的安多尼斯（Antoniss）成为了全世界人们心中的圣地。

　　自然而然地，越来越多的人涌向这座城市，使得首席执政官不得不颁布法令，将拉什加德分为若干个城区。上城区属于皇室和大贵族；内城区属于商人和其他官员；中城区属于中产；外城区属于平民；至于下城区，属于全世界……的地痞流氓、投机贩子、亡命之徒。

　　所以，亚希伯恩不该出现在这里。

　　酒鬼和流氓们无不对亚希伯恩报以好奇的目光。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长相极其出色的青年——皮肤苍白，黑色长发顺滑地披在肩头，棕黑色的瞳孔里似乎暗藏着神秘的漩涡。更重要的是，他穿着黑色的长风衣和正装裤，披着黑色的斗篷，腰间若有若无地露出□□袋，背后背着一把长剑。

　　信仰着光明神的洛弗林民众们往往偏好于鲜亮的色彩。这身黑乌鸦一般的打扮轻而易举地指向另一种身份：地下术士。也就是不属于光明教廷、不信仰光明神、同时往往与黑魔法挂钩的术士。

　　“喂，那个黑头发！”

　　“我听说魔法师们都不喜欢火器。你呢？你屁股上面那铁疙瘩是什么？”

　　哄笑声伴随着下流的玩笑传来。亚希伯恩顺着声音望过去，好脾气地解释道：“剑用来杀怪物，手枪用来杀人。怎么，你想试试？”

　　酒馆里静默了一瞬，几个地痞流氓若无其事地扭头喝酒。其中一个说：“我年轻的时候，曾经战胜过一根桅杆！”声音比先前还要大上不少。

　　他的同伴嘲笑道：“我是不是应该夸赞你，哟，你可真勇猛！”

　　亚希伯恩穿过层层叠叠的酒鬼，来到酒保面前。

　　“一杯布里亚尔冠军。”

　　“三卡克（Cark）。”酒保眼睛不抬地说道。

　　布里亚尔冠军是一种原产自布里亚尔内一座小镇的啤酒，是这家位于拉什加德下城区酒馆所能提供的最好饮料。

　　亚希伯恩推给他五枚铜币，半眯着眼睛说道：“伙计，附带一个答案。”

　　酒保没有表情地收下所有，既不殷勤，也不怠慢。

　　这里是拉什加德下城区，钱可以买到绝大部分东西，包括人命。这里从来不缺乏为了钱把脑袋别在裤子上的家伙，他们要价高昂，为了钱可以不顾所有。两个铜币在这里只能买到一个微不足道的问题。

　　不过亚希伯恩想要的不多。伴随着一个装满啤酒的马克笔“咚”地落在他面前，他放低声音问道：“我找‘剁骨刀’。”

　　“三号房间。”

　　亚希伯恩左手插兜，右手握着马克杯走向吧台连接着的走廊。冷风通过木板的缝隙灌入，将一张张告示吹得上下翻飞。

　　【今日赌马条目及赌注】

　　【拉什加德下城区市民须知】

　　【2月赊账名单】

　　……

　　下城区的酒馆往往兼营着赌场的活计。赌鬼们在这里输掉他们的最后一点积蓄；贵族们在这里将黑钱送上合法的账本。每天都有还不起欠款的赌鬼们被拉出去，而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留下身体的零件作为交换；二，成为酒馆的帮闲打手，去替老板处理那些他不方便动手的事。即便如此大部分赌鬼也难以抵挡赌博的诱惑，于是输红了眼的赌徒们又逐渐发展出了抢劫的副业，深刻地推动了一把当地的职业多样性。

　　“干啊！你是废物吗？！站起来！站起来啊！啊！”

　　“上！打死这个狗娘养的！”

　　“十五朗恩（Loune）！我赢了十五朗恩！呸！妈的——”

　　走廊的木门在亚希伯恩背后合上，将嘈杂的叫嚷声隔绝在外。

　　三号房间内有着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温暖与放松。这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壁炉烧得噼啪作响，火焰将卷烟和酒精的味道源源不断地送入人的肺部。一张长条的桃花心木桌上散落着纸牌和筹码，桌边围坐着几道穿着正装的身影。木门合上的声音使得他们纷纷回头，随后这些人像影子一般没有声音地离开长桌，走进更内侧的房间，只剩下主位上的人影微微点头：“亚希伯恩?米尔顿？流浪的亚希伯恩？”

　　“剁骨刀”是一个外号——这理所当然。他的真名是鲍勃?庞德，下城区□□彭格党的现任首领，掌控着铁桶街下街以北的所有灰色产业。

　　“下午好，‘剁骨刀’先生。”亚希伯恩自然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来自远方的朋友为你带来了你想要的消息，丽莎贝尔夫人已经被四双眼睛注意到出现在内城区莱登街12号。她的作息非常规律，一周……”

　　“等一下。魔法师，我可出不起额外的价钱。”“剁骨刀”微微摆手，“我听说流浪的亚希伯恩是一位强大的术士，并且不吝啬展露他神迹一般的法术。我相信你能给我超出我想象的消息，但我只能像悬赏上说的那样，付给你一百朗恩。”

　　亚希伯恩咧开嘴笑了：“偶尔我也会做做慈善。”

　　“……”

　　“除了参加宴会和应酬外，丽莎贝尔夫人每周会和三个不同的年轻男人发生关系。而我在她的住所内发现了没有烧干净的蛇皮……我们暂且不论是什么使得她来不及处理这些东西，但是我们可以确定的是，丽莎贝尔夫人确实是‘蛇女’。她在拉什加德上流社会中充当掮客，部分目的一定是为了满足本身的□□。

　　“那么另一部分的目的是什么呢？莱登街12号这座房屋是她的一个情夫送给她的，他曾经在拉什加德证券交易所做事务官，后来因为手脚不干净被调离职位，去协助管理海港运输。从丽莎贝尔夫人保险箱中找到的书信可以发现，他依靠丽莎贝尔夫人和诺伊斯子爵搭上线，从他手里拿到了海港的一部分管理权。众所周知，我们国家负责海外调度的政务官——也许不只是他们——是一头胃里塞满粪便的蠢猪。把额外的‘货物’塞在底层甲板里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他糊弄过去。这位事务官依靠这种方法从蒙德利群岛大量偷运金边百日红、纤纤草等药材。这是调配一种魔法药水的主要材料，可以帮助蛇人完成‘蜕变’，摆脱被本能掌控的虚弱时期。”

　　“再之后呢？”

　　“再之后，你们就没那么容易找到她了。当然，你们并不会关注一个蛇女的去向，你们关注的只是丽莎贝尔夫人。所以我多奉送一些：第一，丽莎贝尔非常清楚自己这么做很快会被发现，所以捞够东西以后，她就该逃走了——不是很快，应该是立刻马上，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第二，多留意异种协会的公告。丽莎贝尔能爬到这个位置，与异种协会关系一定不小。她很有可能在其中出售一些不方便带走的东西。我知道你们对那些杂物不感兴趣，不过做做排除法也是不错的，嗯？”

　　见“剁骨刀”没有意义，亚希伯恩向后一靠，十指交握，气定神闲地总结：“我不知道你们替谁做事，不过让你的人多去那里转一转吧，也许很快你们就能找到你们想要的东西了。”

　　“剁骨刀”鲍勃皱着眉转动着手中的雪茄，络腮胡和脸上的刀疤纠缠在一起。亚希伯恩耐心地等待着。他顺手将自己的啤酒杯放在一边，用长桌上装满透明暗金色液体的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如果你能负担得起产自蒙德利群岛的烈安多士，为什么不能看在主神的份上，多出一份钱？好吧，我不是在责怪你，我是个守信用的人。”黑衣术士张开手，“一百朗恩加一个问题的答案，可以吗？”

　　“剁骨刀”鲍勃沉默着，似乎在权衡利弊。亚希伯恩并不着急，一口一口地喝着酒杯中的液体——烈安多士这种酒可不是哪里都能喝到。

　　这位□□老大终于抬起头正视着他：“你想知道什么？”

　　“我在找一个人。”亚希伯恩将一张照片推向主位上的鲍勃。

　　照片上是一个男孩。他看起来大概十五六岁，白金色短发被打理得整整齐齐，五官俊秀而冷淡，眼角一片灰色的阴影十分令人瞩目。

　　鲍勃的目光微微下移，在照片上飞快一扫，“呵”的一声笑了出来：“我敢打赌，你肯定没有去过亚克兰郡对吧？他是希伦公爵的第二个儿子，莱安?希伦（Ryan Sylon），在亚克兰很出名——因为那片印记。呃，希伦公爵的封地就在亚克兰郡。”

　　亚希伯恩笑了一声：“我还知道，在真正的大贵族家族中，他们除了长子以外的第一个孩子，不论男女，都会走上突变的道路。”

　　“你的问题结束了。”鲍勃不耐烦地挥挥手，“很高兴认识你，魔法师。不过我希望再也不要在这片鬼地方见到你。拿上你的酬金回到你该待的地方去吧，下城区可不欢迎你这样的人。”

　　“我是个流浪之人。”亚希伯恩一口喝干了剩下的烈安多士，吟诵一般地说道，“整个世界都是我的归宿。”

　　——

　　从拉什加德开往亚克兰郡首府吉尔利斯市的蒸汽火车又臭又长。亚希伯恩踌躇了很久，最终在开一道亚恩传送门和乘坐火车之间选了后者。他觉得自己应该多体验一下时代发展的产物。

　　现在是2月初，还有两个月希伦公爵一家就会回到拉什加德，进入长达四个月的社交季。在这之前希伦公爵会为莱安挑选一位老师，引导他走上突变的道路。毫无疑问，这个位置不会留给一个来路不明的、隐隐与光明教廷对抗的地下术士。但是要让亚希伯恩捏着鼻子假装被光明教廷收编，那还不如现在就杀了他。

　　“先生，请问您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我们信仰的主？祂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神，掌控生命与力量的王，阴影背后的真正主宰。”

　　亚希伯恩抬眼看去。站在他座位边的是一个瘦小的年轻男子。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长袍，戴着一条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头巾。

　　“你认识我吗？”

　　瘦小男子面带笑容地摇头：“我不认识，但主的神谕告诉我们，像你这样的人是值得被招揽，呃，是值得被教化的……啊啊啊啊啊！”

　　“狗娘养的乞丐，谁让你跑到一等座来的？！滚回你的车厢去！”

　　他的“传教”被惨叫声打断。列车上的安保骂骂咧咧地走过来，一棍子敲在瘦小男子的后脑勺上，像拖麻袋似的揪住他的领子将他拖了出去。亚希伯恩含笑看着这一幕，向后一靠，将身体大部分的压力转移到椅背上。

　　就算路途再怎么漫长，蒸汽火车还是拖拖拉拉地驶入了吉尔利斯市。排出了一溜蒸汽后，火车稳稳地停靠在车站。亚希伯恩跳上月台，遥遥看见那位传教士依旧锲而不舍地朝他走来。

　　“我很好奇。”亚希伯恩慢吞吞地说道，“你们信仰的神灵难道没有称号吗？”

　　“名字？当然有！”瘦小男子兴奋地搓动双手，“祂是生命之神，祂的子民像冬天的火种一般拥抱在一起，组成了神圣，神圣的生命隐修会。如果你的目的地确实是亚克兰，那么我亲爱的朋友，你已经选择了正确的方向。许多年轻的贵族已经聆听过圣者们的教导，我相信你也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黑色的长发将亚希伯恩的神情遮挡得朦胧模糊。一对墨绿色的符文在他的双眼中映现，又隐隐透露出金色的光芒。亚希伯恩俯视着瘦小男子，缓慢而清晰地说道：“我们是旅途上的伙伴，你对我非常熟悉。”

　　瘦小男子身形僵住，瞳孔逐渐涣散。他垂下手，神情迷茫，梦呓一般地回答：“你说得对……”

　　“因为我们相谈甚欢，所以你知道，我是一个在教会学校接受教育，但只是光明神的浅信徒。所以，我可以改信其它神灵。”

　　“好……”

　　“因为我曾经在拉什加德定居过一段时间，接受过良好的教育，所以你决定邀请我参加你们的隐秘聚会，和那些贵族们一起。”

　　“没错……”

　　亚希伯恩顿时扬起笑容。他眼中的符文消失不见，同时转过身走向车站的出口：“那么，不邀请我去你们的‘圣所’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