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归途》肆意张扬

3、第三章 第三章

　　第三章
　　缅甸夏日的夜又闷又热，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饶是在缅北也酷热难耐。谢铭归他们暂时落脚的这个村庄与外界隔绝了不知道多少年，虽然通了电却只有电风扇用。
　　他们世世代代种罂粟为生，是谢铭归所在贩毒集团的一处原料供应点。村民们对五哥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畏惧，全村凑出的电风扇全给他们送来了。
　　“我们的人已经按照你发的路线过来了，你先按兵不动，留意他的去向……有机会的话，你可以和他见一面。”耳麦那头的宁随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你养父找到了吗？”
　　谢铭归所配备的耳麦是当下的最新款式，二十四小时全程可以通话，动能充电可以保证一直续航。唯一美中不足大概就是无法逃过毒枭的信息拦截系统，到了总部监控范围内就相当于废铁。
　　宁随自从那日摸清了谢铭归是要借任务一事寻找养父，态度便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交代完任务还嘘寒问暖，弄得谢铭归猝不及防。宁随的转变跟五哥完全不一样，不是因为可怜谢铭归的遭遇，而是一种放心。
　　当时谢铭归从公大的一群学生中脱颖而出，就令他心生疑虑，再加上后来他发现谢铭归十岁之前的档案几乎空白，这种疑虑就愈发深重了。联想到谢铭归成绩一直非常优异，十岁才开始接受教育，十七岁却已经上了大二，还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宁随的疑虑似乎终于到达了顶峰。
　　迟来的警觉让宁随心下大乱——要不是当时事态紧急谢铭归已经出发，再没有回头的机会，他简直要把人拎回来细细拷问是否别有居心。
　　这下宁随知道了谢铭归确实别有居心，反而放松了不少。只要不做什么对国家有害的事情，并把人成功救回来，谢铭归在卧底期间干什么他都管不着。
　　这次任务要营救的人是一名在金三角地区潜伏了十一年的卧底，他于四年前确认牺牲，一等功都批下来了，今年暮春的时候突然又有情报人员说他还活着。只要谢铭归和他接上头，两人合力一定能把这猖狂了二十余年的贩毒集团一举拿下，并成功把这位功臣从地狱里拉出来。
　　“还没找到……你给我点那位卧底的外貌特征。”谢铭归在劣质风扇的呼啸声里低声说：“现在目标锁定在集团老二身上，迟迟没有进展。过几天他要来我们这村子，我趁机看看能不能联系上。”
　　“他当年情况和你差不多，是从公大临时找来当卧底的，照片都没来得及录入内网，我只好和你口述了。”宁随捏了捏眉心，用力把“川”字抹平：“姓名，裴照之，今年应该二十八岁了。他长得不错，一米八往一米九跑。肤色和眉眼大概有明显变化，你可以多留意气质。唔……对了，他鼻子很挺，像刀削的那种，大概可以和缅甸人有所区分。”
　　笃笃笃——
　　“嗯，好，再聊。”谢铭归快走两步，给五哥开了门。
　　“哎呀小谢，”五哥喘了两口粗气，拧开一瓶矿泉水直接喝光：“二哥和四姐明天就到，你到时候可要乖一些。如果能被他们看中，带在身边，你小子就苦尽甘来啦！”
　　谢铭归也是最近才知道，五哥原本不叫五哥，只是因为他在马仔之间混出了头，大家都上赶着阿谀奉承。
　　集团真正的掌权者一共四位，三男一女。而五哥这名字，就是马仔们为了显示他四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地位瞎叫的。
　　至于原本叫什么，他自己没肯说，谢铭归也没有厚着脸皮问。
　　“只要不被挑出错处就行了，”谢铭归满不在意地往竹板床上一靠，发出一声刺耳的动静：“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咱们坐第三把金交椅头头的名字啊？”
　　“他啊——”五哥把谢铭归往边上挤了挤，半靠在床上：“咱觉得三不吉利，不喊三哥，就喊本名……他自己没和你说？”
　　自己说？谢铭归疑惑地转头看向五哥：“我和他认识？”
　　“他介绍你来的。”
　　五哥这一句话劈头盖脸砸下来，谢铭归整个人顿时傻了，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阿随哥就是三哥？！”谢铭归的脑子“嗡”了一声，险些跌下床。
　　五哥连忙扶了他一把，哭笑不得道：“他刚来咱们老大手下就一鸣惊人，没过几个月被安排到中国滇州去做内应了。他其实没什么实权，近几年也很少送人来入伙了，就是他为人正直，马仔们记了他十几年。”
　　谢铭归刚借着五哥的手重新坐好，努力压下面上的惊疑不定，就听左耳耳道传来宁随的声音：“之前没和你说，现在我觉得有必要交代一下了。我和你要营救的这位裴照之是当年一起被派到缅北的，我那年混到老三的位置，急功近利露了马脚，被那大毒枭吴安发现点苗头，打发回来了。”
　　此时此刻，宁随在谢铭归心里被刻画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懦夫——急功近利、丢下队友自己跑路、这次任务出发前好似上赶着投胎、连关键信息都是放在路上交代。
　　那头的宁随好像感受到了这一点，讪讪地闭了嘴。
　　“唉！”谢铭归长叹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给宁随听：“阿随哥可真行。”
　　“那可不是，”五哥每每谈及宁随，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亢奋，整个人颓废的气势也焕然一新，连眼里都冒着精光：“我还没入伙的时候，就住他对门，连小学初中都是上的同一所，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可惜后来我误入歧……入了这一行，没能和他考同一所高中。”
　　谢铭归听到耳麦那头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极细微的响动在谢铭归的耳道中横冲直撞，像是一石激起千层浪，震耳欲聋。
　　“那他最后不是来找你了吗？”谢铭归敛下眸子，觉得五哥也是个可怜人。
　　听到这里，五哥有开心起来，仿佛得到了莫大的好处：“那可不是！阿随来的第一天就急匆匆来找我了。”
　　谢铭归的大脑不受控制般出现一幅画面。
　　印象中那张极年轻的脸庞浮现在眼前，闻燏顶着那染得乱七八糟的粉灰色头发，还和当年一样兴冲冲拽住他的手，向别的马仔炫耀：
　　“看见没？我就说我们小阿铭一定会回来找我的。瞧瞧，他来的第一天就急匆匆来找我了。”
　　铭归，铭归。
　　——你一定要记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