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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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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五哥叼着烟“啧”了声,一把将谢铭归手中的染发剂夺过:“你审美可真行啊!可怜见的,居然想得起来染这个颜色。”
谢铭归也不起身去抢,任由五哥将那粉色的膏状物骂得狗血淋头。他和五哥相处的半个多月以来,已经摸透了这名毒贩的脾气——总是一副地痞流氓的架势,却特别爱操心。
“说完了没?完了就还我。”谢铭归将笔挺的肩背微微驼了些,顺便翘起二郎腿,把五哥的样子学了八成像。
“不是,你一个大男人染什么粉色?虽说你长得人模狗样的,也架不住这么糟蹋。”五哥猛吸完最后一口烟,餍足地按灭了烟头,仔细打量起成分配料表。
缅北不太平,毒贩们搞来的东西也总是来路不明,其实看了配料表也无济于事。五哥深知这道理,瞟了几眼也就放下了。
顿了几秒,他突然道:“他们故意为难你的,哥帮你去说一声,你别染了。”
谢铭归拍了拍五哥肩膀,笑道:“算了,你上次为了让我不纹身已经和他们大吵一架了,再为了染个发和他们闹,可就是我不懂事了。”
五哥听了这话,也没有多说什么,撕开染发剂的袋子帮谢铭归涂涂抹抹起来。
“少染点,”谢铭归不知从哪里搞来一片碎镜子,毫不在意地用手擦掉污渍照了起来:“对对,就把发梢染一染,弄个渐变之类的。”
“老子可不会。”五哥笑骂了一声,手上却顺着谢铭归的意思只染了一小段。
五哥技术实在是太过精湛,以至于洗完头发吹干后谢铭归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没有剃五哥那样的寸头,发梢的一抹灰粉色衬得他皮肤更加白皙,大有一种当红小生的意思。
五哥眼巴巴地盯着谢铭归,半晌挤出一句缅甸脏话,赞道:“世界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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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青年拎着小孩儿的后衣领,将他的手从染发膏里抽出来:“我的小阿铭,你再这样就滚出去。”
不足七岁的谢铭归满手都是粉色,看得青年一阵头痛。
“来!”青年视死如归地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帮我抹一抹,顺便把你的猪蹄擦干净。”
“你别扯我头发!哎别弄到头皮上。”青年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生了一张鹤立鸡群的脸,此刻却面有菜色地大喊大叫。
谢铭归乐得开怀,将手在青年衣服上擦了擦,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去。
青年蹲在河边,按照说明书上的流程将头发冲洗了一遍。他甩了甩手,眯缝着眼去拿洗发水,却摸了个空。
“小阿铭!”青年仰起脸,粉色的水珠从发梢滑落,顺着眉毛一直落到睫毛,最后重新凝成水珠滴落。
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其中不乏渗进他唇齿间的。苦涩在口中蔓延开来,在青年心里早就浇上汽油的稻草堆上轻轻一勾,火光瞬间连了天。
青年随手抹了把脸,起身去追拿着洗发水逃窜的谢铭归。
这是他第一次染发,也是他第一次养孩子,很显然,都不怎么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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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爸染,比我好看。”谢铭归听见自己悄悄给青年加了辈分。真厉害,他心说,十一岁就生的我。
“你爸?”五哥从未听他提过自己的身世,顿时来了兴趣:“他舍得送你来这边混?”
“养父,很多年没见了。”谢铭归撇开脑子里那奇怪的算法,老老实实回答。
谢铭归平常并不好显摆,却在公大的选拔里崭露头角,不全是因为家国情怀。到缅甸当卧底是个苦差,搞不好还会丧命,公大的学生都是挤破了头才被录取的,傻子才会冒着风险舍弃大好的前途,自己往火坑里跳。
在公大,缅北几乎和十死无生画上了等号。大家耳熟能详的英雄前辈,校史馆墙上挂着的一等功,大都化作边境线的一捧黄土,在某一年的冬去春来之际随着南风回到祖国。
但谢铭归不太一样。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前途在哪里,却清楚自己的来处在哪里。他活了十七年,其中浑浑噩噩的前十年,全都落在缅甸那个大火坑里。
直到一双手将他奋力一推,他踏着那人的肩膀跳出熊熊烈火,如沐甘霖。
中缅边境线似乎有一种特殊的魔力,它安安静静呆在那儿,哪也不去,却见证了太多生死离别。它像是一座透明的高墙,南边乱世里的人出不去,北边阳光中的人进不来。唯有那一群永远活在地底下的人,能避开高墙从地狱偷渡——如鱼得水、来去自如。
谢铭归并没有如鱼得水的感觉,但好歹也偷渡成功了。他想,他要为了国家来救一个人,把他活着带回去。他还想,他要为了自己救一个人,把他……带回去。
“他对你不好?”五哥联想到自己那的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父亲,一股名叫厌恶的情绪蔓延上胸膛,连带着谢铭归的养父一并仇视了。
“他对我特别好,无敌好。”谢铭归说。
五哥想:关系这么好,干嘛不见面?哦,见不了。
“他在哪里?哥帮你找找。”五哥安慰似的拍了拍谢铭归肩膀。
谢铭归罕见的沉默了。
“他大概,死了吧。”
一个得罪了缅北知名毒枭的小马仔,有什么理由在这诡谲云涌的乱世里活下去呢?
“死……死在缅北吗?”五哥突然意识到,一个关系很好的人,却多年没有联系,八成是出了事。再听谢铭归这语气,人八成没在中国。
“嗯,他以前也是干你……我们这行的。”谢铭归说到一半,猛然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冠上了“毒贩”的名头。
五哥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作为一个在缅北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自然知道毒枭们的狠辣手段。什么剥皮抽筋,都是他们干的出来的。也就是说,谢铭归的那养父,八成连个全尸都没落下。
“他叫啥,我帮你打听打听。”五哥这段时间以来几乎把谢铭归当成亲弟弟照顾,听了他这经历,不由得又想起自己的狠心爹,愈发怜悯起来。
谢铭归默了默,暗自思量着此事对任务的影响,最终还是咬牙说了:“姓闻,单名一个燏字。”
燏,火光。
“倒是个好名字,”五哥道:“回头帮你留心。”
见五哥没有什么其他反应,谢铭归松了口气:“谢谢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