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归途》肆意张扬

1、第一章 第一章

　　第一章
　　中缅边境，夜阑星稀。
　　五哥嘱咐几个马仔将篝火生了起来，就着亮光瞥向那个新来的年轻人。
　　那人裹了件名牌高仿的薄外套，顶着乱七八糟的鸟窝头，瘦不拉叽的没几两肉，在一群健硕的练家子中显得格格不入。
　　不染发，没纹身，不会抽烟不能喝酒。五哥在心里啐了一口，暗道：倒霉催的，这八成是个未成年。
　　这的确是个未成年。
　　谢铭归透过眼前的几缕黑发，仔细打量着五哥一行人。他坐得笔直，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只要一有风吹草动就会头也不回冲出去。
　　“呸！”五哥朝草丛里吐了口浓痰，带着周身浓重的烟味向谢铭归走过来：“你小子放轻松点，既然是阿随哥介绍来的，肯定不能亏待你。”
　　他的中文有些蹩脚，字里行间时不时流露出些缅甸口音，听得人很不舒服。谢铭归听见这话，却不敢怠慢，连声说了几个“是”。
　　“来，五哥教你抽烟。”五哥被他这模样逗着，嘿嘿笑出了声，朝谢铭归抛了支烟。
　　那烟显然是在口袋里窝久了，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扭曲，像是一张狰狞的鬼脸，朝人干笑着。谢铭归却丝毫不在意，他双手接住烟，用篝火引燃，吸了一大口。
　　辛辣的烟雾随着氧气一起滤进肺里，呛得谢铭归双眼通红。在五哥和另外几个马仔促狭的笑声里，他不甘示弱地又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里，谢铭归泪眼朦胧地跟着笑，笑着笑着，他将头埋进了膝盖。再次抬起头时，他看见五哥那张有些痞气的脸近在咫尺。
　　五哥抬起被烟熏黄手给他擦了把眼泪，挤眉弄眼道：“哭啥。”
　　旁边的马仔也跟着附和：“阿随哥和咱们五哥是什么交情，放心，亏待不了你。”
　　谢铭归“唔”了一声，随口问道：“有五哥和阿随哥，天塌下来我也不怕。咱们明天就能到么？”
　　五哥抬眼望着天色，直到隐隐约约瞧见云彩后的大半个月亮才道：“明儿进山，路不好走。好在天气不错，明天这个点肯定到。”
　　左耳耳道中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谢铭归借着赶蚊虫轻轻按了一下，就听见耳麦那头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按兵不动，等到了地方立刻找准时机发定位。以后不要太过频繁的联系，本次任务主要还是营救那个人。”
　　谢铭归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嗯”，接过五哥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嗬！你这小子狂！”五哥哈哈大笑了两声：“也不怕老子给你撒点粉进去。”
　　缉毒警察对“粉”都极其敏感，谢铭归听见这话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五哥怎么会拿赚钱玩意儿害我呢。”
　　五哥应声：“嗯，那东西只拿来赚钱，你小子可别沾染了，想戒掉都戒不掉。毕竟你还年轻，一辈子的事儿呢……”
　　谢铭归本以为五哥是在旁敲侧击打探他身份，没想到是要警醒他不能沾染毒品，心中泛起一丝异样，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地答应了下来。
　　“五哥，这次拿了多少货回去啊？”旁边一个马仔掏出没网的手机翻着相册，随口问。
　　五哥凑过去看，口中道：“得有两箱半……哟，你老婆又长漂亮了。”
　　那马仔听了这箱数，好像松了一口气，抬手去打五哥探过来的寸头：“你咋老是盯着旁人老婆！”
　　五哥骂了句粗，笑道：“怎得？还不让老子说说了！”
　　谢铭归对那群三十出头男人的玩笑话不感兴趣，倚在越野车半人高的轮胎上翻起了缅语书。
　　五哥他们又胡闹了会儿，好不容易安静下来，转头看见谢铭归手上的书，又爆发出一阵笑声。
　　“咱们几个活字典就摆在你面前，你还看书！”五哥用缅甸话对着谢铭归考验似的说了一句。
　　“临时抱佛脚总归是好的。”谢铭归生硬答道。
　　几个马仔心有灵犀对视一眼，几乎和五哥异口同声道：“佛踹你一脚！”
　　这是缅甸的一句谚语，谢铭归的语法书上自然是没有的，他只好干等着五哥解释。
　　几个马仔争先恐后七嘴八舌解释了一番，谢铭归才了解了大概。他忽然觉得，自己无法将眼前的人和十恶不赦联系到一起去了。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如果一个卧底会轻易与敌人共情，那么整个任务将会变得异常危险。
　　卧底需要的不是泛滥过头的感性和无病呻吟优柔寡断，而是一颗被装备得严严实实的心。他们要学会冷眼看待一切，他们要将满腔热血密封在内心的纵深处，他们要抓住每一个时机向敌人出手。
　　这是临行前，滇州洪市市局交代的话。
　　谢铭归从公大被选拔，再到边境，满打满算不足一个月。这样的临危受命，让所有人心里提着一口气——一个没有任何经验的毛头小子，真的可以凭借那令人发指的身手平安回来吗？
　　他们没有底气，却别无选择。
　　谢铭归钻进车后座，开始闭目养神。这次的货老大格外看重，不仅安排了五哥这样资深的小头目，还配了五辆越野车，都是能进山跑的牌子。
　　他跟车队汇合后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虽说篝火旁的哭笑打闹使五哥放松了警惕，但一个能跟随毒枭多年的手下绝对不会这么简单就被蒙骗过去，谢铭归还是被几个马仔盯着，连守夜都排不到他。
　　短暂的温情一但被人从极其冷静理智的角度看待，就会变得生硬起来，仿佛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隐藏了巨大的杀机。这一点谢铭归深有体会。
　　毒贩们之间可以有温情，但和他不行。一个无缘无故出现的陌生年轻人，仅凭阿随哥的几句话，就可以在十几个小时之内被采纳吗？
　　洪市禁毒支队支队长宁随，不能，也不可能和毒贩有着如此交情。
　　“小兄弟，给你唱首你们那边的歌。”一个马仔在其他人的催促下，红着脸道。
　　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缅甸人，中文却比五哥他们还要好。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这大约是他们自己自己编的小调子，没有太多的花哨，却又莫名好听。
　　五哥正痞气地吹着口哨伴奏，趁着那人唱完一句的空隙，无不自豪道：“这曲子好听吧，是咱们二哥编的。以前押货，每每走到边界这里，他就哼给我们听，这一哼，就是十多年啊。”
　　“他说这歌词是一个叫纳兰性德的人写的，具体我也记不清了，就是觉得这词儿好，调儿也好。”
　　谢铭归敏感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急忙问：“二哥？二哥是谁？”
　　“到时候你就晓得了。”那马仔又开始唱，五哥将谢铭归敷衍过去，继续吹着口哨伴奏。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作者有话说

　　注：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清】纳兰性德《长相思?山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