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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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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泥泞不堪的小路,影影绰绰的罂粟花田。一切仿佛都回到了十年前,谢铭归刚被闻燏捡到的日子里。
谢铭归没命的跑着,每一步都踏进淤泥里,泥水溅上他的小腿肚子,在洁白柔软的皮肤上留下一个个污点。
簇拥着小路的罂粟花像是两面高墙,一点一点向里收拢,将谢铭归夹在其中。谢铭归闻到了罂粟花的味道,他被千万条藤蔓拉扯着,不得脱身。
眼前霍然开朗,他跑到了一大片湖水边。闻燏蹲在湖边搓洗着刚染好的头发,丝毫没有察觉身后的动静。
谢铭归声嘶力竭地喊着闻燏的名字,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来。
罂粟花的藤蔓死死勒住谢铭归的手腕、脚腕、甚至是脖颈,他只能用手指深深嵌在泥地里,才能堪堪稳住身形不被拖拽走。
时间仿佛过了一万年之久,谢铭归已经精疲力竭,再也挣扎不动了。
闻燏转头看过来,瞧见谢铭归被束缚着、缠绕着,不由得大惊失色。
这里的闻燏好奇怪,他戴着一副没有镜片的眼镜,神色也更加沉稳一些。谢铭归迟钝的脑子终于转了转,他想起来了,这个人是裴照之,但他不由自主地叫他闻燏。
他急忙要跑过来抱起谢铭归,却因为重心不稳,脚下一滑,落入深不见底的湖水中!
湖水在闻燏落入的一瞬间,变成了洁白的雏菊花海。
花海中躺着一个人。
谢铭归连滚带爬地飞奔过去,只见闻燏毫无生气的躺在那里,胳膊上插着装有“九江”的注射器。
他没有过分痛苦的神情,就像睡着了一般,安安静静的。
谢铭归伸出手去触碰闻燏的脸颊,却被一股大力拖拽着,升上万米高空。
下一刻,那力量突然消失殆尽,强烈的失重感席卷谢铭归全身,他感到冰凉的眼泪淌过眼角,漂浮在空中,而自己却依旧顺着阳光坠落。
砰——
他感觉自己终于砸在了地上,没有疼痛的感觉。他只看到一股股黑血从自己身下喷出,溅起很高,很高。
那红黑色的血液在碧蓝的天空扭曲,变形,最终组合成了卧底那张受尽折磨而变得狰狞可怖的脸。
“不要!”谢铭归浑身上下被冰凉粘腻的汗液浸透,房间里的窗户没有关严,晚风顺着缝隙窜进来,让谢铭归感到前所未有的冷。
他重重地喘了两口粗气,心脏在胸腔间飞快跳动着,仿佛要冲破他的喉咙跳出来。
谢铭归起身将窗户关上,拿了条毛巾走进浴室。
水流顺着灰粉色的头发流下,汇成一股股打在身上、地上,明明是温水,谢铭归却被冻得一哆嗦。他堪称暴力地将水温调到最烫,直到皮肤隐隐作痛才走出浴室。
下午的场景像是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飞速旋转着,时不时还混杂着噩梦中闻燏那长得和裴照之一模一样的脸。
谢铭归披上件厚衣服,蹲在屋外的台阶上抽了支烟。
他近乎于疯狂地汲取着曾经深恶痛绝的尼古丁,享受着那苦涩呛人的烟味。淡蓝色的烟雾盘旋着升上半空,凝聚成团,一阵风挂过来,又支离破碎。
谢铭归丢掉烟蒂,怔然地端详着自己的手——它已经不再白净,手掌上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枪茧,食指和中指夹烟的地方,甚至已经微微泛黄。
原本只是用来装腔作势的香烟,竟破天荒的成为了谢铭归在深夜仅有的消遣工具。这种东西,和毒品也差不了多少,一但上瘾就戒不掉了。
“现在是北京时间凌晨三点,缅甸时间凌晨一点半,我发现有个小朋友偷偷抽烟,该如何处置呢?”裴照之风尘仆仆,显然是刚办完事回来。
“你去哪里了?”谢铭归有些惊诧,抬头仰视着这张在噩梦里出现的脸。
“有个神经病,大半夜跑到街上吸,旁边就是警察局,被条子抓了,”裴照之在谢铭归身边蹲下,“吴安让我去处理一下。”
“我混进警局,一枪把他毙了。”
谢铭归蹲得腿麻,干脆席地坐下:“你杀过很多人吗?”
裴照之跟着坐下:“嗯,很多很多。可以把公大的操场铺满。其中有毒贩,也有卧底。”
“卧底?!”
“对啊,滇州陆陆续续送过来不少人,大多都暴露了。吴安给他们上各种刑,我救不了他们,却也不想他们太痛苦,就给他们一个解脱。”裴照之顿了顿,观察着谢铭归脸上的微表情:“我第一次杀卧底的时候,难受的不得了,那天我几乎要自杀和他一起走。后来有个小孩跟我说,怎么这点小事还吓成这样,等他长大保护我。”
谢铭归睁大眼睛:“那小孩这么牛?”
裴照之轻笑了一声,答道:“他不知道我杀了人,以为我被别的马仔欺负了。”
“我养父就经常被欺负。”谢铭归嘟囔道。
裴照之“啧”了一声:“那他说不定是伪装成好欺负的样子,扮猪吃老虎。”
谢铭归眼底划过一丝笑意:“嗯,扮猪吃老虎。”
他眼神炯炯地盯着裴照之,直到后者颇为不自在的别过视线才罢休。谢铭归想了想,还是把话咽回肚子里,换了个话题:“我做噩梦了,睡不着。”
“今天下午的事情我听说了,”裴照之伸手揉着谢铭归半干的头发:“要不和我挤一挤?”
谢铭归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我把枕头抱过去等你。”
裴照之怔愣地看着心情腾然好转的少年,低头无声笑着。
谢铭归背对着裴照之,眼眶一下子红了。裴照之也在谢铭归转身的瞬间收起笑容。
两人都想让对方看开些,却又都心照不宣地想到——从此以后,万家灯火中又会多出一盏灯,为一个不归人而亮。
……
谢铭归轻手轻脚地翻了个身,抬眸对上裴照之探寻的眼神。窗帘的隔光性很强,路灯的亮光被完完全全挡在了窗外,他只能看见眼前人影影绰绰的轮廓。
“睡不着?”裴照之的声音因为困倦有些沙哑。
“唔……”谢铭归感到莫名的烦躁,浑身上下都说不出的别扭,一股邪火冲上心头:“有点热。”
额头被一只冰凉的手覆盖住,就听裴照之的声音恢复了清明:“好像有点烫……下次不许洗完澡就到外面吹冷风。”
谢铭归迷迷糊糊地点点头,脑袋昏昏沉沉的,还伴随着轻微的耳鸣。
“闻燏……”
倒水的手猛然顿住,刚烧开的水歪斜了一下,洒在他的手背上。裴照之浑然不觉,只是有些出神地看着虚空,细细咀嚼着这个久违的名字。
和前几次不一样,这一句“闻燏”并非谢铭归站在极其客观角度的叙述,而是像心中已经有了肯定答案一般,直接对着裴照之喊的。
“闻燏……”
谢铭归又喊了一声,裴照之给他喂了点温水,才让他消停下来。
谢铭归睁开那双烧得干涩的眼睛,带着笑意望向眼前熟悉的身影:“闻燏。”
裴照之捏了捏眉心,柔声道:“我在。”
谢铭归若有所感,伸出手乱挥了一下,道:“裴照之。”
“嗯。”
“嗯?”谢铭归歪着头模仿。
“幼稚鬼。”裴照之抓住他随意乱动的手,塞进被子里:“睡吧。”
“唱首歌听听。”
裴照之正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翻出一盒退烧药看保质期。
他睡前将眼镜放在了床头柜上,微弱的光反射在他的脸上,被眼镜长久束缚的五官在某个瞬间鲜活了起来,在黑暗里熠熠生辉。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裴照之随口轻哼着。他眉头紧锁,将早就过期的退烧药丢进垃圾桶,盘算着出门买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谢铭归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床前留的一盏小台灯正散发着微弱亮光。裴照之披上大衣,在寒风凛冽中没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