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97、弹弓

　　春风西路依旧人声鼎沸，人们对于这种习以为常的钟声毫不在意，只有卫祥在根据指示往东边小路走，他从人群中央掠过，每一步都随着钟声落下下。

　　这里人流量庞大，一组隐蔽在附近的几个人快要被人海冲散了，可偏偏这时候卫祥又跟着对方的指引走进了又一条长街，逐渐走向被警告牌拦起来的幽暗夹道，卫祥环顾四周趁着没人的时候拉开了警告牌钻进了一片灯光照不进的黑暗小径，他打着手电谨慎地摸着墙往前走。

　　四哥没有让他停，卫祥钻过了小径，到了另一条街道。

　　“现在啥情况？”迟亦飞问了一嘴，但卫祥却只管往前走，压根没有要回复问题的意思，“卫祥？现在啥情况？”

　　迟亦飞察觉不对劲，拼命克制住想要盯着他看的冲动，不动声色地去观察他的动向，只见卫祥在一处街口的石砖上落座，在他的右侧正有一个伪装的队友。卫祥有意无意地地挠了挠右脸又摸了摸右耳，林硕秒接收到信号向迟亦飞传达：“有人跟踪。”

　　“能分得清在哪吗？”迟亦飞问。

　　林硕闻言，朝着卫祥走了个眼神，卫祥心领神会，站起身往林硕身边的小摊走过去，点了一份烤冷面之后就蹲在地上等，一边降低存在感让对方在找自己的时候露出破绽，一边拿桌子打掩护和林硕低声交流。

　　“队长问你能分得清人在哪个方向不？”林说低着头玩手机，嘴唇微动。

　　“分不清，”卫祥说，“但我能感觉出来是个成年男性，距离比较远，盯我盯得很紧。”

　　“‘四哥’又说什么没？”

　　“还没有，又不吱声了。”

　　林硕沉默半晌，心里莫名堵得慌，他在说话的空隙仰头活动了一下脖子：“今天下午从四点开始就一直在绕圈子，这都三个小时了，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想溜我们？”

　　卫祥没说话，他心里也拿不准，这时烤冷面的老板将他的那份打包好递出来，可卫祥刚拿到手便听见手机响了响，他拿出来，目光正对上“四哥”发来的新消息：

　　——吃的放下。

　　——继续往东边走。

　　——远离你身边的警察，否则我现在就让他脑袋开花。

　　三行话看完，卫祥第一次在人声鼎沸的环境下感到后背发凉，那股注视着他的视线越来越强烈，生命被威胁的恐惧感和怒气也同时油然而生。

　　卫祥手有些发颤地将烤冷面放在林硕面前的桌子上，林硕看出他面色不好，压了情绪去问：“怎么了？”

　　“你……别说话，别动。”

　　“到底怎么了？他说什么了？”

　　“别说话别动！”卫祥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让他们都别动，咱们被发现了。”

　　林硕被他的一句话说得定在原地不敢动了，整个人如临大敌，只能干看着卫祥从自己面前慢慢走开，往东走，一直往东走。

　　卫祥微低着头，他的目光也在审视着周围的一切，脚下这条大路越走越窄，人越走越少，仿佛他只身一人走出了热闹繁华的世界，虽然卫祥知道自己有可能已经走进了敌人的陷阱，但他只能义无反顾，对方拿自己队友的性命做要挟，说不定在对方说出那句话时就已经有瞄准镜对准了林硕的脑袋。

　　林硕被迫待命，迟亦飞放心不下卫祥的安危便选择隐蔽跟随，而在黑暗里，在他们都看不到的地方，卫祥步趋谨慎，四周灯光昏暗，卫祥的脚步声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砰——”

　　“啪！”

　　卫祥忽然感到自己胳膊上被飞来的不知名东西打了一下，他蹲下身，借着手电光看清了那颗落在地上的泥弹子，拿在手里和一枚一元硬币差不多大。

　　还没等卫祥完全起身，又是一颗飞击在卫祥右侧的脖颈上，疼的他捂着脖子迅速蹿到了右侧矮墙下面，他屏息凝神地竖起耳朵去听周遭声响，挺直了身板紧贴着墙壁尽力去卡对方视角，他侧着脑袋，眼睛转溜溜地在黑夜里灵活扫视。

　　半晌，对面没了动静，卫祥似乎是赌对了。

　　路黑无灯，卫祥猜测对方是在听声辩位，他伸脚将身旁的一块玻璃踢了出去，玻璃蹭在碎石路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噪音，下一秒便被飞来的石弹打得四分五裂。

　　卫祥抬手歪头挡住飞溅而来的玻璃碎片，紧接着，一阵手忙脚乱的脚步声从他头顶响过，掠过他身后的那道矮墙。

　　“卫祥！”迟亦飞背着那条长街的光从一片黑暗之中冲向卫祥，他伸手拉过卫祥，抬臂当下远处黑影投来的几颗石弹，那高度如果来不及躲就是冲着人的脑袋去的。

　　没时间停歇，迟亦飞反手撂下卫祥便跟着那道黑影追了出去。今晚无风，迟亦飞奔跑带起来的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身前黑影向前狂奔，身后的夜幕追赶不息，他一边呵斥一边迈大了步子，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永远都是那么遥远。

　　前人逃上马路，不要命地从车流之间逃窜，正常行驶的车被他逼停，此起彼伏的鸣笛声和司机摇下车窗外放的咒骂声混在空气里一起升上夜空。

　　迟亦飞被卡在了车流之中，只能望着那人越跑越远，直到融进夜幕。

　　迟亦飞把自己从车流之中提起来跑上人行道，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人消失的地方，那双眼睛如同黑夜之中的夜枭紧盯猎物，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对方的体貌特征后也便不再多留，跟着下一个绿灯回到了春风西路。

　　等迟亦飞回到那个路口的矮墙周围时队里的几个人正在检查现场遗留，卫祥小跑过来递给他一个手电筒：“队长，我们都看过了，除了他打出来的弹丸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东西了，不过你看，这弹丸外面看着是泥弹子，但其实里面剥开裹着个石子。”

　　迟亦飞打着手电看卫祥手里掰开了外皮的弹丸，想到什么似的抬起手电就往他脸上照，而在卫祥被打过的地方都是青紫一片，他皱了皱眉，没多说什么，通知收队。

　　在回去的路上，卫祥和迟亦飞走在一起说着情况，四哥已经把他拉黑删除了，而往前翻着每一条聊天消息都好像在嘲笑着卫祥的幼稚。他说：“没准对方早就发现我们了，把我约出来只是想耍一耍呢？”

　　“我觉得不是，这个四哥再有那么大本事也不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的身份，对于他们来说，在进行交易的时候四处辗转交易地点是正常行为，他们也害怕有人走漏风声被蹲哨，”迟亦飞拿过手机又把最近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看着那三行极具威胁性的文字拧起眉头，“他说这话的时候你和林硕在一起呢？”

　　“是。”卫祥颔首，“而且那个时候我确实也发现了已经被人跟踪，所以才想着借买东西的空隙和林硕搭个话，没想到对方视角那么大。”

　　视角大，可视范围广。

　　卫祥的话给迟亦飞提了一个醒。

　　“楼顶。”迟亦飞突然蹦出来一句，还没等卫祥反应回来迟亦飞便转身拉住林硕的袖子，把他手里没吃完的烤冷面塞到卫祥手里，直接把人拉走，“走，上去看看。”

　　在人流量如此庞大的街道想要看清卫祥的行为动作就不可能是在同一水平，对方的视角一定高于他们所有人所以才会把他们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迟亦飞顺着他们跟着四哥一路走来的路线去找任何能爬上房顶的途径，而在他们路过卫祥钻过的那条小巷时无意抬头，仅此一眼，迟亦飞便锁定了他要找的目标。

　　迟亦飞自己先顺着已经生锈了的楼梯爬上了房顶，攀爬过程中因摩擦掉落的碎屑飘了林硕一脸，他一边吹起一边拨空气，仰头看着自己的队长消失在楼梯顶端：“迟队！上面啥情况啊？需要我上去不？”

　　楼上的迟亦飞安静了半晌，随后趴在楼梯边问：“你带纸笔没？”

　　林说想了想：“便签行吗？”

　　“啥都行，你上来。”

　　林硕闻言，一手拽着楼梯扶手开始往上爬，边爬还边嘴里嘀嘀咕咕，这里的楼梯生锈严重，感觉随时都有断裂的可能，林硕摸了一手的锈碎子。

　　“啥情况啊？”林硕说着，正拍着手想往前走却被迟亦飞拎着领子手疾眼快地捞回去。

　　迟亦飞抬手向两人眼前的地面打去手电，惨白的灯光落在一片灰尘杂物的狼藉里，而在那些沉积已久的灰尘之上，毫无章法的鞋印布在其中：“你看，这些脚印的出现时间，新得不能再新了。”

　　迟亦飞说罢往前小心走了两步，蹲在地上捡起了一颗泥弹子，他轻轻一掰，泥巴里面裹着的也是一个石子，这和他们在矮墙区找到的弹丸是如出一辙，林硕借着手电光也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直到这时他也才后知后觉四哥到底是为什么敢说那样的话了。

　　林硕小心步移到墙边，他探着身子往下一看，自己原来坐着的位置在这里暴露无余，这么近的距离、那么大的弹丸，如果四哥真的像打卫祥一样去打自己的脑袋，虽不说能打开花，但把自己当场打进医院一定没问题。

　　林硕直起身子退到迟亦飞的身边，有些温热的风钻进他的短袖，却吹得他浑身发冷。

　　从他们顺着楼梯上来的这里一直到东边矮墙区，这一路上有路走路没路翻墙，迟亦飞按照四哥走过的路线把底下的街全部都看了一遍，越跟脸色越黑，他几乎想到了所有的应对措施，包括如果对方认出他们之后使用枪支威胁该怎么办，却唯独忘记了天上。

　　迟亦飞用林硕带来的便签和笔写了几个编号牌放在那些较为清晰的脚印旁边拍照留存，随后他们也并没有在这里逗留，快速返回集合地点归队。

　　迟亦飞坐在车上，目光一直望向窗外告诉后退的景色，从他面前呼啸而过的车辆和一闪而过的车灯让他想起了方才去追黑影时的那些车流，迟亦飞认定他追的那个人就是四哥，他沉默了一路，脑海里不断模拟演绎着四哥会如何逃窜，车上另外的几个人看迟亦飞不说话，以为是队长生气了便也一个个的都不敢说话。

　　直到车辆达到警局大院，迟亦飞下了车便马不停蹄地赶回办公室，他心里揣着一些不详的预感，柳四此番挣逃，绝对不会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