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91、送客

　　尹良见白昭良久不作声，刚才还有些凉了的心现在已经死透了，他平复情绪后觑眼抬手，隔空虚点几下白昭：“哦……我说你小子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原来是在心里憋着坏呢……你连我都瞒！不像话！”

　　“没瞒着你。”白昭为自己辩解。

　　“这还没叫瞒啊？那什么才叫瞒？”尹良指了指他又指了指沈乐冉，“他都敢在我面前亲你了，下次指不定更过分，你……等一下，干妈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吧。”

　　“她知道。”沈乐冉抬眉耸肩，在尹良再一次震惊的目光中继续陈述，“是伯母说‘爱要说出来才算’，所以我才告诉他的。”

　　好啊，原来是先收买了丈母娘啊。

　　白昭转目发问：“我妈什么时候给你说过？”

　　沈乐冉佯装回忆，但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大概就是上次去局里给你送饭的前几天吧，你们那段时间还真是忙啊，伯母让我带话说，很久都没见尹警官了，问问身体怎么样、工作累不累之类的，不过伯母还说，希望你们尽量少跑医院，医院人多，最近又是流行病毒多发季，如果染上病耽误工作又耽误生活，她可以照顾好自己，所以不用你们太惦记……大概这么多。”

　　“这些话怎么没听她和我提起过？”

　　“可能以为我跟你们说过了吧，”沈乐冉垂眼看着白昭，眼里都是爱意和委屈交杂，“可是你们真的太忙了，我都没时间说出口，而且自从上次柳博昌的那个事后我就很难再见到你了，和你见一次面不是要等你工作结束就是被拉去询问……我觉得我配合工作已经够频繁了够诚恳了，什么时候你也能像呆在办公室工作那么长时间一样和我呆在一起那么长时间。”

　　这句话讲得险些让白昭把刚喝进去的水喷到手记本上，沈乐冉见状赶忙扯了两张纸递给他，尴尬笑笑：“说说而已，不可以就算了。”

　　尹良在一旁如坐针毡，觉得这种空气里似乎冒出甜腻糖浆的氛围并不适合他再呆下去了，心里头已经动了想逃走的念头，他今天晚上来找白昭也不是为了说工作，只是奉左敬山的话给他送点吃的喝的补充补充营养，在这里遇见沈乐冉也是预料之外的事情。他摆手起身：“得了，我先走了，明天还有任务就先回去了。”

　　“我送你，外面路黑。”

　　白昭听着他的话想起身，却被尹良抬手阻止：“不用了，我认得路，你就好好在家里呆着哪都别去，师父说了把你自己身体养好了再回去，别再熬夜了，不然你半路跑回去他还骂你，我明天下班有空了就来。”

　　尹良拎着空荡荡的保温饭盒穿上外套换鞋出去了，沈乐冉见状，将自己手里的药盒塞到白昭手里，自己也跟着出门去了：“你先吃药，我去送他。”

　　门一关，整个房子又回归平静，白昭坐在沙发上怔怔地看着手里被分装整理的药片，这才发现沈乐冉在自己睡觉期间都干了些什么。

　　楼道外，沈乐冉就跟在尹良身后下楼，尹良自然也听见了他的声音，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便默契地停在了楼道口的延伸长廊下。

　　天空晴朗万里无云，沈乐冉站在了尹良的身侧抬眼去看星汉点点，也只是一眼，回过头来同对方讲话：“我知道偷听的行为不对，但我真的想问，你们到底掌握了多少有关陈时锋的犯罪证据，怎么就能那么轻易地说出他是强弩之末这种话？”

　　尹良也没有一口回绝他：“或许陈时锋这个人你比我们所了解的多得多，我们调查形式受限，能拿得出手的证据也并没有想象中的多，所以让他倒台是一个努力和运气需要同样存在的事情，至于我刚才和白昭所说的那些话，我并不是觉得你会对他产生不利，只是在这种事情上容不得一点差错，我们谁都赌不起，况且你和白昭现在都在被柳博昌盯着，很难想到他下一次会做出什么举动。”

　　答非所问吗，并不是，沈乐冉听出了尹良的话里有话，他轻轻颔首，表示理解。

　　只不过两人之间只沉默了半晌，尹良便回过头来眼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不是厌恶沈乐冉，但也并没有心平气和：“不过我还真是好奇，你到底是为什么能这么毫无保留且不求回报地向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提供线索，尽管你知道这种行为一旦被媒体抓到是会被大做文章的，而且，陈三……是你打的吧？”

　　“你也知道？”沈乐冉惊愕。

　　“其实大家都知道，不说就是了。”尹良说。

　　沈乐冉长呼一口气，似乎是心里压抑着的某样东西舒展开来，他抬手撩了一把额前碎发，继续接上尹良的话说：“不是说‘警民一家亲’么，举报违法犯罪以及黑恶势力难道不是每个公民应尽的责任和义务吗？”

　　“你知道我说的不只是这个。”

　　沈乐冉的目光转向尹良，发现他那双眼睛也和白昭一样坚毅，仿佛在黑暗的氛围里发光发亮：“我……”

　　尹良站在一边，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掏烟，他双指夹起一根烟递给沈乐冉，却被沈乐冉摆手拒绝。尹良将烟叼在自己嘴里，打火机火光一闪，紧接着就是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红光：“那你是为什么？”

　　“是我欠他的。”

　　尹良对沈乐冉的回答十分诧异，这两个人从2023年第一次见面开始总共就相处了六个多月，他想不明白沈乐冉所说的“亏欠”到底是欠了白昭什么，他想去问，但在侧目看到沈乐冉那副怅然若失的表情之后便瞬间压下了这个念头。

　　尹良这根烟抽的是心里的不舒服，不仅惆怅着有关董文卓和宁小杰的事情，也在想不通白昭和沈乐冉的事情，可是那种事情想不通就想不通吧，事已至此。

　　两个人站在楼下聊了几分钟，温热的风轻轻拂过两人的脸颊奔向远方，尹良抽完了那根烟，捻灭了烟头后顺手扔进了灭烟柱：“今天太晚了，我就先回去了，这两天就麻烦你照顾他了，他这个人就是倔，有你看着他别再让他熬夜了。”

　　沈乐冉耸肩轻笑：“我知道，有我看着他呢。”

　　尹良冲他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冲着大路上透过来的光亮走，沈乐冉看着尹良离开的背影渐行渐远自己也反身上楼。

　　“我回来了。”沈乐冉轻轻推门而入，他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和厨房有些失落，以为白昭提前睡下了，但就在他关门之后再次回身却发现白昭正站在卧室门前拿着毛巾擦脸。

　　白昭不知道是从哪找了个黄色的卡通发卡把自己的刘海和碎发夹了上去露出额头，那样子有点像小时候家长给孩子扎的冲天辫子，沈乐冉的视线直直地落在他脸上，在对视许久后没忍住嗤笑出声。

　　白昭对沈乐冉的反应表示不解，挑眉问他：“你笑什么？”

　　沈乐冉脸上扬笑朝着白昭走过去，仔细观摩观摩他头上的那个发卡：“你怎么买了个这个样的发卡？”

　　白昭闻抬手将头上的发卡取下来，把自己的头发拨回原样：“这不是我买的，是之前买梳子的时候商家送的，我看质量还行就留着用了。”

　　“怎么摘下来了？戴着呗，戴着多好看。”这话说完，沈乐冉自己都笑出声了，他拿过卡子撩起白昭的刘海重新扎起来，白昭也没动，站在原地任他摆弄自己。

　　“你还真是大胆，就那么告诉他了？”

　　“什么？”沈乐冉闻言先是一怔，随后很快反应过来白昭说的是他将两人的关系告诉尹良的事，“啊……这个么，他迟早都是要知道的对不对，我知道我是唐突了些，但你不是也没拒绝吗。”

　　白昭耸肩轻哼：“这也就是说，我现在根本没有否认的余地了？”

　　“你还想否认你是我男朋友这件事吗？”沈乐冉装作受伤，“那可真是太让我伤心了，明明是你先亲我的。”

　　“这倒是。”白昭擦干净自己脸上的水滴，顺手将毛巾甩挂在了沈乐冉的脖颈上，在沈乐冉还在疑惑愣神之际轻轻使劲一拉，让对方被迫贴近自己。

　　白昭抬眼和沈乐冉四目相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这次换到沈乐冉脸红心跳，只不过在静默之后亲密的举动并没有如沈乐冉所想的那样如期而至，而是向他抛来的连环问题：“你到底轮回时间多少次才能将琐事也记得清清楚楚？你见过多少次我？你不抽烟为什么年前那天见我的时候还要买烟？长年到底是谁？”

　　沈乐冉眨巴眨巴眼睛望着白昭，装出一个无辜的样子来，他弯着腰，逼得白昭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问题太多了亲爱的，一个一个问，我都可以回答你，不过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白昭皱眉狐疑：“什么条件？”

　　“今天晚上好好休息，不许再熬夜，不许再工作，也请……别再生我的气。”沈乐冉的声音从最初的强硬要求到最后近乎恳求，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白昭的眉心，希望那里重新舒展开。

　　白昭暗忖片刻，撤回了搭在沈乐冉脖子上的那条毛巾，转身走进卧室坐在床边，拿起刚才还在翻阅的工作笔记一下合上，似乎是在展示自己的决心：“可以，我答应你。”

　　沈乐冉看他同意，自己脸上也恢复笑容走进去坐到白昭的身边：“那么你想先知道什么呢？”

　　白昭不假思索：“你说你有能力从这里去到一个新的时空重新开始，那是不是代表着你什么都知道，你所知道的世界，是从哪里开始又到哪里结束？”

　　沈乐冉伸开一条腿，身子微微后仰，双手撑着床榻，抬头看着斑驳老化的天花板：“这话是没错，我确实有这种能力，我所知道的世界是从我回国开始然后再在我接近崩溃的边缘时结束，我知道你会不理解，我明白，这就像突然有人跟你说所有人类可以在水下自由呼吸一样匪夷所思，可是这些我所去到过的时空都只是相似，相似到近乎一模一样，然而世界上没有一模一样的树叶，我所知道的东西就如同游戏的固定存档点，你的习惯是固定的、一些人的死亡也是固定的……我看起来无所不知，但其实我和你一样一直都在被世界的时间蒙蔽。”

　　白昭听着，越来越觉得不可思议，在他的世界观里，时间是一个不可逆转的东西，它对谁都是公平的，但沈乐冉现在却说他可以突破时间法则的禁锢随心所欲。白昭不评价沈乐冉说的是真是假，但他看着沈乐冉的神情却不像是在撒谎：“谁会死亡？我吗？还是你？”

　　白昭以为沈乐冉会继续说下去，但他却是摇摇头：“这些无可奉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