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89、算计

　　白昭的心在半霎间揪起来，几乎是提到了嗓子眼，他眼疾手快地摘掉耳机暂停正在播放的音频，绷紧了身子坐直去听门外的动静，他手里攥紧薄毯，心里思忖着就算是柳博昌也不应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再次找到他的落脚点。

　　白昭越想，心跳越快，他安慰自己楼道里的人只是路过，可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还是停在了白昭的门前，下一刻，敲门声响起。

　　“笃笃——”

　　白昭没有动，也没有应答，尽量保持安静地去仔细辨别，他被柳博昌上一次的“突然到访”搞得有些心神不宁了。

　　“笃笃——”

　　又是两声，却比刚才更轻更柔，似乎是在请求屋子里的人，刚才那种对于未知事物的不安感在此刻从白昭的心里烟消云散，他怔了半秒后起身，走到门前的时候总感觉外面站着的是本不应该来此的人。

　　“谁……”白昭打开门，迎面而来的是沈乐冉的拥抱，“怎么是你。”

　　白昭声音淡然，一点也不惊讶，就好像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的。

　　沈乐冉没回答他，反倒是放下手里的东西先捧起他的脸左看右看：“怎么烧得这么烫？多少度？去医院看了没有？”

　　“刚从医院回来，量的38度7，”白昭避开吃没吃药的话题，抬手握着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挪开，这人来得正好，省得自己再去找他问，“你……”

　　还没等白昭问出来，沈乐冉瞟向了茶几上叠放着的文件和开着的电脑，旁边大概是去医院开回来的药，但仅仅只是放在那里全新未拆，沈乐冉回头，再看向白昭的眼神有些类似于嗔怪的意味，带着一丝担心，伸手指着桌子上的药盒说：“你这个药全新未拆，是准备拿来当摆件的吗？”

　　“……我只是忘了，等下吃。”白昭被发现了没吃药，瞬间泛起心虚，他慢慢绕过沈乐冉走到沙发边坐到原地，对于沈乐冉的不爽已经写在脸上了。

　　沈乐冉自然看出了白昭的情绪转变，现在轮到他来心慌，他知道自己今日的突然拜访不是白昭生气的根本，主要原因另有其事，但沈乐冉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陪着白昭坐在他身边：“怎么坐地上？”

　　“坐地上舒服。”

　　沈乐冉闻言笑得轻颤着肩，坐到他旁边后仰靠在沙发上，伸手把薄毯拾起来披在白昭的身上：“舒服就好，小心着凉。”

　　沈乐冉望着他，眼里的情愫弥漫开来，甚至眼下的乌青也根本毫不在意了，自从白昭在凌晨亲了他一口之后，沈乐冉就再也没合过眼，回家被沈长应训了一顿之后白天又是精神抖擞地去了公司。

　　他不由自主地要伸手去捏白昭的脸：“亲爱的，昨天怎么没发现你瘦了。”

　　白昭偏头躲开，伸手从茶几上拿出一张文稿握在手里，微蹙眉头表情严肃，沉声问沈乐冉：“你和柳博昌是什么关系？”

　　沈乐冉闻言一惊，整个人被吓得僵在原地连话也不会说了，顿在半空的手缓缓放下。白昭没有抬眼，只是余光看见沈乐冉没了动作，他翻阅着那些文件，声音听不出怒，像极了学校里逮到学生坏行为进行质问训责的老师：“怎么不说话？”

　　“我……”

　　“我之前就问过你，你有没有对我说谎、有没有骗我，你说你没有，我信了，那现在呢？”白昭将手里的文稿摁在沈乐冉面前的地上，说话间的语气包括眼神都是淡漠的，“你说你从见我的第一面开始就没对我说过谎话，那么我问你关于柳博昌的事情时你为什么说没见过他？”

　　白昭这种态度让沈乐冉如坠冰窟，白昭这个人真生气起来不是发泄型的，而是会沉默，沉默到如同冷暴力让人心慌，沈乐冉不怕他恨也不怕他骂，就怕他对自己不理不睬。

　　沈乐冉偷偷瞟白昭一眼，整理整理情绪在半晌后起身半蹲在茶几边开始摆弄药物，他垫了张纸，边给白昭分药边说：“有些事情，确实一时间讲不清楚，不过我没见过柳博昌这句是真话，你当时问我对于柳博昌还知道多少，我没敢说，因为这种事情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的。”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了，你说的真真假假我有自己的辨别能力。”白昭看他。

　　“嗯……”沈乐冉看着自己手边分好的药片，“你想知道吗？”

　　“我必须知道，现在所有人被他耍得团团转，”白昭微蹙眉头，“沈乐冉，我要你知无不言。”

　　沈乐冉勾起唇角将药递给他，淡淡地笑：“那你先把药吃了，吃完了我就告诉你。”

　　白昭看他一眼，少有地露出那种试探对方所言虚实的神情，这目光刺得沈乐冉一痛，心凉了半截。白昭接过药片，入口喝水仰头一气呵成，完事后擦擦嘴角的水：“吃完了，你说吧。”

　　沈乐冉早猜到他会这样，但当白昭的双眼真的盯向他的时候他还是会喘不上气，那种质疑甚至是戒备的目光沈乐冉从未在其他时空的白昭的脸上看到过，沈乐冉的心有些摸不到底了，他平常在面对咄咄逼人的谈判会议和举行官方发布会时也从未像今天一样紧张，他垂眼深呼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再想面对白昭时却没了抬眼的勇气。

　　“有些问题我早就想问了，沈乐冉，你似乎对我和我的生活太过了解了，”白昭看他不说话，以为他想耍赖，“我的习惯、我的工作、我的需求……甚至不管我在哪里你都能找到我。”

　　沈乐冉哑了声。

　　“我承认你厉害，但你对于你身边的事有些太得心应手了，你好像什么都知道，这是为什么？”白昭问着，不由自主地想起六个月前与他相遇的第一面和他和长年的对话，“沈乐冉，年前那天你不是第一次见我，或者说，现在的我，是你见到的第几个我？”

　　沈乐冉听着白昭的话越来越喘不上气，他一直惧怕的梦魇再一次成真，白昭发现了他的与众不同，那么日后的发展是不是又要像以前那般重蹈覆辙。沈乐冉想赌一把，他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将以前怯懦的自己杀死，迅速拉起白昭的手紧紧攥着：“你还会相信我说的话吗？”

　　“我会斟酌的。”白昭还是那副表情，没有抽回手。

　　“我向你发誓，我以前从没见过柳博昌，和长年谈起他的原因只是因为诧异，他不应该出现的……”沈乐冉轻轻揉着白昭的手试图让他放松，“至少在以前，他从未曾出现过。”

　　“那是什么意思？也就是说，他本来是不应该存在的是吗？”白昭稍作思考后从沈乐冉的话里听出一些东西，他好像是懂了些什么，沈乐冉没有否认白昭的猜想，变相承认了自己曾多次见过白昭的事实，但白昭仍是摸不透沈乐冉身上的因果。

　　“是，我是这么认为的。”沈乐冉看着白昭，“我有能力从这里的时空去到一个更早、更久远的新时空，我会循规蹈矩地活着，所以每一个时空里的人、事、物我都记得住，虽然时空并不是完全复制粘贴的，但也都大差不差，而柳博昌则是那个意外。”

　　白昭没应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乐冉等他继续往下说。

　　“我……不是故意要欺骗你的，只是这种事情说出来别人一定会觉得我疯了，而且柳博昌……与其说他是个人，倒不如说是你的复制品，”沈乐冉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要卑微到尘埃里去，“我以为自己对你已经了解透彻了，但现在看来，并没有……柳博昌在这个世界没有正经出身，它来自于我，虽然我不清楚他到底是做什么的，但我知道他是一个危险品。瞒了你这么久，我真的很抱歉。”

　　沈乐冉在白昭面前一紧张，说起话来就有些语无伦次，白昭看出他的紧张，反握住他的手将他拉近，目不转睛：“那你所说的‘柳博昌的死一定会是众望所归’是什么意思，合作是在与谁合作？我吗？你到底都做了什么？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沈乐冉被白昭的连续问题问得嘴张张合合几次都没有说出口，直到他终于在白昭说话停顿的空隙将话插进去：“你也知道，时间是一个单向的物理量，它不会倒流也不可能倒流，我回到过去并不是让时间倒流而回到过去，而是去到一个新的时空地点、开启一段新的时空路程，但这种行为也打破了时间平衡，那时我不计后果的行为给现在的我带来了诸多麻烦……柳博昌兴许是我搅乱时空后的世界‘残次品’，他从我的思想中来，所以才方方面面都与你一样，这是我的过错，我需要自己弥补，我必须要让柳博昌在这个世界不复存在，他必须死，所以我才想借你们的手彻底铲除他，但我实在是没有想到他有这么大的本事，这有些超出我的预料。”

　　“但你也要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能决定的，就算柳博昌是世界‘残次品’，只要他踏进安华市一步，他的所有罪行都有法律来判处，再者，现在所要解决的不仅仅是柳博昌一个人，他和陈氏及其海外犯罪集团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决不能贸然行事，”白昭说，“沈乐冉，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哪一天你被卷进他们的阴谋，你说过的那些话都会成为提高你嫌疑呈堂证供？”

　　白昭说罢，声音明显比刚才沙哑得多，他偏开头轻咳两声，沈乐冉见他这样，声音又柔了几分，伸手替白昭拢了拢薄毯，倒了杯热水递给他：“那如果有一天我也被卷进这场荒唐的阴谋，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我会站在正义的这一边，”白昭喝了一口水润嗓子，从热气后抬眸看他，“况且，你我已经在其中了。”

　　这话怼得沈乐冉哑口无言，从他第一次轮转时空开始，他就已经深陷局中，现在再说这些没有意义的空话无非只是想给自己一些心理安慰，他没有说话，只是起身又俯身将白昭抱起来。

　　“哎！你！”

　　“你说得对，我已经在其中了，逃不掉了，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状况，”沈乐冉抱着他回到卧室，将人捂进被子里之后顺手摸上额头，“还在烧，别吹空调了，好好睡一觉，如果晚上还不降温，那就需要去医院了。”

　　沈乐冉说着便想转身离开，白昭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手腕：“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

　　“你还做了什么。”

　　沈乐冉脚步停顿，转身回来坐在床边含情脉脉地望着白昭的眼睛：“我还没做什么呢，你想我做什么？”

　　“你真的什么都没做？”白昭狐疑。

　　“我不会去冒险的，我比较贪生怕死。”沈乐冉俯身轻吻白昭的额头，“你睡吧，我出去了。”

　　白昭松开了攥着他衣袖的手，沈乐冉出去后轻轻关上了门，他看着白昭放在茶几上的笔记本和文件，坐在沙发上开始收拾。

　　可沈乐冉实在忍不住想要翻阅的心，他打开白昭的笔记本输入自己已经记了很久的密码，按下确认键后却发现显示密码错误。

　　“嗯？换密码了……”沈乐冉想了想，又试了一个，“还是错的？”

　　沈乐冉又填了一个还是错的，电脑提示还剩一次机会锁定，他不敢再往下试了，放弃了电脑这边拿起一旁的文件开始看。

　　他知道长年和自己对话的资料的来源是陈三的窃听器，他确实忘记了这一点，但沈乐冉没有恼，然而还要谢谢陈三，不然他还要再另找机会告诉白昭关于柳博昌的真相。

　　沈乐冉一张一张地翻看，白纸在他手里轻响，这些话说不定已经进到了陈时锋的耳朵里，如果再继续放任不管，也许真的会像白昭说的那样自己也会被算计进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