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82、掩饰

　　“可我就是想你了。”

　　“想我？”白昭转头看向沈乐冉，表面波澜不惊，但心里却早已因为他这一句话轻轻颤动，“为什么？”

　　沈乐冉坐起身子，撑着脸看他：“想你哪还有为什么？”

　　白昭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他这张脸上看出什么来，可他只看出一些愧疚和惋惜，甚至还有一些嗔怪。到底是在嗔怪什么呢？

　　然而就在白昭愣神之际，沈乐冉再一次将自己的脸埋进臂弯趴在桌子上，眼眸垂着，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无措地盯着桌子看。

　　“你今天怎么了？情绪一直这么不高，”白昭伸手撩起他的额前碎发，轻轻抚上他的额头，“是生病了吗？”

　　“对不起。”

　　沈乐冉的道歉来得太过突然，就像夏季毫无征兆的暴风雨，白昭被他一句话说得神情茫然了片刻，随后收回手无奈笑笑：“为什么道歉？”

　　“如果不是我非要去找你，他们就不会知道你的住址了，你也就不用这么躲着我了。”

　　“……我没有躲着你，我只是怕牵扯到你。”

　　沈乐冉又说了一句什么，但含糊不清，风带走了沈乐冉的声音，白昭什么都没有听见。风过之后两个人的发丝归于平静，就连周遭的树叶轻响都静了音，白昭看着沈乐冉的眼睛问：“你刚才说什么？”

　　沈乐冉在斟酌之后否认，他觉得刚才那句话于现在的情况而言并不是一个可以说出来的好时机：“没什么。”

　　一个人说谎，他的眼睛会先出卖他，白昭很轻易地便看出了沈乐冉目光里的躲闪，他尽量放平语气让自己看起来温和，话里话外试探沈乐冉：“沈乐冉，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沈乐冉心下一空，连带着整个身子都颤了一下：“我没有。”

　　“真的没有吗？”白昭连带着身下的椅子向前挪了挪，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短，白昭甚至能听到沈乐冉因为心慌而发出的沉重的呼吸声，“沈乐冉，你什么时候能不骗我。”

　　“真的没有，”沈乐冉破天荒的主动向后仰身婉拒白昭的主动“亲昵”，他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就怕被看出什么，“骗人是小狗。”

　　白昭盯他半晌，挑了挑眉最后还是直起身子，他整理整理被弄皱的衬衫，向沈乐冉伸手：“好，我信你，起来吧，我该回去工作去了，你要是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先回家了。”

　　沈乐冉紧紧握住白昭伸过来的手，像是握住什么会随时消散的珍宝，他被白昭一把拉起来，力气大到他甚至往前踉跄了半步，白昭伸手揽肩稳住他：“你怎么这么轻？比上次轻多了。”

　　“有吗？明明是你力气太大了。”

　　白昭心里暗道不对，他双手牵上沈乐冉的一只手，轻轻拨开他的衣袖，看见了那条久久消不下去的伤疤，他继续摸着沈乐冉的手，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沈乐冉的耳根早已红得如同天边残霞：“你瘦了不少，又没好好休息？”

　　“没……”

　　“再骗。”白昭打断他的话，放下了他的衣袖松开了手，“回去好好休息，按时吃饭，你再这样下去身体吃不消的，听话。”

　　沈乐冉再一次和白昭不能说是不欢而散地分开了，白昭是站在警局大门口亲目睹着沈乐冉的车开出了路口的，直到他再也没办法在视野里看到沈乐冉后这才安心返回了办公楼，张小译和姜年都坐在了电脑前面整理资料文件，许幸海则站在打印机前看着它疯狂吐着文件纸张，手上整理的同时偶尔抬头生无可恋地看了一白昭。

　　白昭一见这种情况就知道今晚肯定又有的忙了……

　　白昭走到姜年的身后看着他们把电脑敲得噼里啪啦响，他叹气的同时抬手搭在了姜年的肩上，突然的动作吓得座位上的姜年浑身一震。白昭语气平淡，似是完全不在意他所问的事情：“沈乐冉都和你说什么了？”

　　姜年指指笔录文件：“都在这呢。”

　　“我说的是题外话。”

　　“嗐，这事啊，”姜年恍然大悟，手上的工作没停，目光紧紧地盯着眼前的电脑屏幕，“他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很忙，我说让他自己去问你，他最后问没问？”

　　白昭闻言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姜年见他这状态就猜到是什么情况了，重新回神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工作上。

　　白昭坐回座位上，目光幌到一眼手机上的未读消息，那是胡秀在半个小时前发过来，那时的自己在干什么——哦，好像是在和沈乐冉说话时没带手机。

　　胡秀发来的三条消息很简洁：先是一张手织的红色围巾的图片，颜色看起来很喜庆，下面跟着两句话。

　　——医生说妈身体挺好的，很快就能出院。

　　——你不要太累了，也别总惦记着我，认真工作。

　　白昭双手握着手机看着胡秀发来的三条消息不由自主地笑起来，专门把自己原本堆满文件的办公桌清出来拍了张空空白白的照片传给胡秀，像以前那样又撒了一次谎：“不忙，马上就下班了。”

　　他回过消息，转头又被许幸海叫走，锁屏的手机搁置在桌子上，又被雪白或者陈旧的文件袋淹没。

　　胡秀还坐在医院里，她隔壁床的彭阿姨已经出院搬走了，她离开的时候是丈夫来接的，彭阿姨在大热天里真的穿上那件呢子大衣，戴上了胡秀亲手给她织出来的卡其色围巾坐在胡秀的床边与她合影留念。

　　那张照片一直留在胡秀的手机相册里，和她的宝贝儿子放在一起。

　　胡秀看着白昭发过来的照片和一行消息，只是笑了笑，她抬手摸了摸屏幕里的照片，仿佛这样就可以隔着屏幕摸到亲爱的孩子，可是妈妈怎么能不知道孩子在撒谎呢，妈妈当然知道，可她从来不拆穿。

　　文件下的手机在今晚再也没有亮起来过。

　　河流还在流淌着，泉泉不息，太阳也依旧高悬青空，永远照耀着这片土地。

　　落日归山，残霞杀死薄云，宁小杰在校门口接到了自己的宝贝闺女，他蹲在地上，背着姑娘的小小书包。

　　小女孩站在宁小杰面前，仰着她那张稚嫩的脸抬起手打手语。她问爸爸：“妈妈呢？”

　　“妈妈在家等咱们呢，”宁小杰拉起姑娘的手，“咱们回家找妈妈好不好？”

　　姑娘点点头，她跟着爸爸向前向家的方向走，打着手语又问：“妈妈好久没来接我了。”

　　宁小杰只是笑了笑：“那是因为妈妈很厉害，妈妈在赚钱闺女更好的生活呀。”

　　“那爸爸呢？”

　　“爸爸也有在努力，爸爸希望妈妈和你都好好的。”宁小杰说，他抬头忽然看到了路边的冰糖葫芦的摊子，垂眼看向姑娘，“想不想吃糖葫芦？”

　　姑娘点点头。

　　“那你挑吧，你挑一根你想吃的，也给妈妈挑一根回去。”宁小杰领着自己姑娘站到卖冰糖葫芦的摊子边，在这种人车来往之中，仿佛只有这个摊子这边是静止的，宁小杰站在这个漩涡的中心点，似乎离开了时间，身旁车辆的鸣笛声和人群的喧闹声都与他无关，他现在就只关心自己的孩子、孩子正在眼巴巴缠着的冰糖葫芦和不知道有没有到家了的妻子。

　　姑娘拿着两根漂漂亮亮的冰糖葫芦脸上乐呵呵的，宁小杰付了钱，拉着姑娘的手继续往家的方向走，人群喧闹，他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稍等啊闺女，爸接个电话。”

　　宁小杰一手牵着闺女，一手接起董哥打来的电话：“喂董哥，有啥事吗？”

　　董哥在那一头听着他这边熙熙攘攘的声音，有些不悦：“你在哪呢？”

　　“我这刚接到闺女放学，正往家里走呢。”

　　董哥也没有掩饰什么，开门见山：“我先告诉你，陈三被警方逮住了，他有没有把你供出来我就不知道了，但你也应该明白，做假证也是……你懂的吧？”

　　董哥话说一半便没有再说下去，但宁小杰也不傻，他什么都知道，他那没有说出来的后半句就是他们的结局，宁小杰脑袋里顿时嗡的一声，仿佛什么东西坍塌殆尽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姑娘，规避着周围的人群压低声音小心询问：“那……那要不我去自首吧？争取一个宽大处理啥的？”

　　“自首什么自首？！”董哥突然暴怒冲着电话喊道，那股颤音似乎要穿过手机震聋宁小杰的耳朵，“进去一个就算了！还想再进去一个，你是不是蠢！想办法阻止警方调查陈总啊！”

　　宁小杰将电话拉开一些，等他喊完：“你小声一点！这里都是人。”

　　董哥在那边大喘气地平静下心态，还是能听到他重重的喘息声：“陈三既然这样了，那也就不用再管了，最重要的是现在……”

　　宁小杰打断他：“可是不管怎样，只要我去自首，那不就可以从轻处罚吗？”

　　宁小杰带着闺女回到家，先开门将姑娘送回了家，自己则转身走下楼站在了居民楼的垃圾站旁边继续听着董哥的电话，他继续说：“我只是奉命行事啊，就算是删监控做伪证，那也是从犯，只要我……”

　　“只要你什么？只要你自首，你就能安安稳稳？”

　　董哥突然的发问将宁小杰问得怔在原地，院子里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吵得人心烦，宁小杰不明所以对方说的那句话，但是董哥却不想给他退步的机会，步步紧逼：“你真以为你帮的是谁的忙，你连陈三干过什么你都不知道，你以为只要你自首就能摆脱罪责，那你可真是太天真了……进了虎穴就没有能走的机会了，这个道理你不懂的吗？”

　　“你什么意思？”

　　“你还不明白吗？”董哥沉声，“你的把柄都在我们的手上，现在不是你说想怎样就怎样的，懂吗？”

　　听到这话的宁小杰瞬间有些生气，他一改平常那副好说话的模样，咬牙切齿地对着董哥低吼：“我管你们是谁，当时明明说好只是帮个小忙就能满足我的要求，我也没有要求多高的东西吧？既然现在忙已经帮了你们了，那你们的人被抓了，又不是我的问题！”

　　“什么你的我的，都是自己人。”董哥在那头阴翳地哼笑两声，随后不给对面任何反驳的机会便挂断了电话。

　　“喂？”

　　“喂！”

　　宁小杰的怒喊吓走了正在翻垃圾桶的野猫野狗，知了还在枝头上不停地鸣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