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78、嗔怪

　　夏天太过炎热，空气闷到人的心发慌，陈时锋从沈乐冉的手里成功抢下盯了许久的工程项目，就连眼神也开始目中无人许多，恨不得要全世界都知道沈乐冉不再是称霸一方的代名词。

　　但是沈乐冉毫不在意，他就像平常一样，认为这种东西是可有可无的，甚至对于陈时锋小题大做的行为进行了私下交流性的嘲讽，生意场上争争抢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大家早就习以为常，陈时锋也应该懂得这些道理。

　　陈时锋这股得瑟劲让柳博昌看了很不爽，那股由内而外的贱嗖嗖的模样任谁见了都想上去给一脚，只是自从被警方发现了雷沂的尸体后，柳博昌和张简似乎就很少再在他的面前出现过了，尽管陈时锋知道张简一直不愿现身，每一次都是柳博昌代为传话，但这一次的冷处理似乎有些太诡异了，搞得陈时锋有些心不在焉了。

　　王磊一直都在监狱里服刑，但陈时锋仍然信不过这个人，派几个人就围在夏芳的新住所附近监视着，日复一日，也倒是没有再发现什么异常，夏芳似乎真的接受了这个三口之家变成一口人守空房的结果，王西西和王淼都死了，王磊要在监狱里呆个十几年，等他出来没准世界都变了样，起初陈时锋总还是会觉得夏芳会动歪心思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警方，但后来一直相安无事也就觉得自己瞎想。

　　谁能拒绝五百万，或者说陈时锋想不出任何一个夏芳可以拒绝这些钱的理由，王磊不是死了，他出来之后依旧可以东山再起。

　　十三年，十三个五百万，怎么想都是陈时锋完胜。

　　在秦宁的说辞里，夏芳永远还是那一副无坚不摧的模样，她拿着陈时锋给的钱做起了买卖，规模虽然小，但也有盈利，这件事被陈时锋听了去，坐在高楼里的他只是俯瞰着城市夜景嗤笑：“我给她的够用一辈子了，怎么还要去没事找事。”

　　秦宁听着，只是不语，她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抓着，多年蛰伏的忍辱负重快要将她的精神世界完全击溃，她无数次地梦见秦时，无数次地在梦里对着秦时道歉……秦宁甚至不敢去墓园见哥哥一面和他说说话，她害怕自己会像夏芳那样被全方位监视。

　　秦宁对林舒说过的“赎罪”，她正在做了。

　　6月11日，这天是王西西的生日，天气晴好，艳阳高照，秦宁趁着周末去花店里买了一束向日葵去看王西西，她不知道王西西喜欢什么，只是看之前在医院的时候王磊会给他带一朵向日葵，秦宁也就有样学样地买了一把。

　　在去墓园的路上，秦宁经过一家蛋糕房，她的脚步逐渐停在橱窗前面，目光被橱窗里精美的小蛋糕吸引，她驻足看了很久，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店员正巧出来：“女士，您看喜欢哪一款呢？今天有折扣，买两份打八五折哦！”

　　秦宁下意识告诉她：“有没有小一点的，孩子吃。”

　　“有呀，”店员走到橱窗后为她介绍，“如果是小朋友吃的话，这些四寸的六寸的您可以看一看，孩子平常喜欢吃什么口味的呢？咱们今天做的有奥利奥和抹茶这两款，很受欢迎的。”

　　秦宁想了想，有些犹豫不决，她再一次撇开目光，看到另一个橱窗里的白色圆形小蛋糕上被做成了摩天轮的样子，看起来十分有童心，店员也跟随她的目光看过去，兴致勃勃地为她介绍：“这款也卖的很好的，小孩子买的最多，都很喜欢这个图案，这个蛋糕今天早上就做了没几个，您看的这是最后一个了。”

　　秦宁毫不犹豫地买下了这款摩天轮的蛋糕和另一款奥利奥蛋糕，她看着店员将摩天轮小蛋糕仔细端出来：“可以帮我在上面写字吗？”

　　“可以呀，您想写什么呢。”

　　“就写生日……”秦宁想写生日快乐，但是想了想有些不妥，于是转变了想法，“……还是写‘送给西西小朋友’吧。”

　　“是哪个xi呢？”店员将蛋糕端上操作台。

　　“西边的西。”

　　店员小姐姐一边帮秦宁结账打包，一边闲聊着问：“是小朋友过生日吗？”

　　秦宁先是一愣，随后点点头，于是店员又拿了一个金灿灿的生日小皇冠塞进袋子里一起递给秦宁：“给您加了一个生日帽子，祝小朋友生日快乐。”

　　她的笑容很灿烂，仿佛能融化世间所有的冰雪，眼里满是刚入社会对工作的热爱和对陌生人的热情，秦宁带着蛋糕走了，再一次踏上了去往墓园的路，等她到了墓园之后才发现夏芳已经在了，她就蹲在王西西的墓碑前，和坟墓齐高，就像是她在和王西西对视。

　　秦宁走过去，把买来的向日葵和摩天轮小蛋糕摆在王西西的墓前，轻轻喊了声：“芳姐。”

　　要算起年龄来，秦宁要比夏芳还大，但夏芳似乎是经历的风霜太多，导致她看起来更加衰老，秦宁尊称她一声姐，夏芳没有反驳，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在了一排排矮小的碑坟丛里。

　　微风细语，细细簌簌。

　　夏芳的目光落在了秦宁带来的小蛋糕上，她出神地看着蛋糕上的摩天轮，陷入回忆：“真好看，西西要是能看见指定喜欢得不得了，她走之前还说要她哥哥带她去游乐场玩呢。”

　　睹物思人，是最痛心疾首的回忆方式，夏芳的语气轻轻柔柔的如同风中摇晃落不下的羽毛一样，看得见却抓不住，这么没有感情波动的文字令秦宁不敢想这是夏芳哭了多少次眼泪流干才能说出来的，秦宁望着自己带来的向日葵和夏芳带来的雏菊在阳光下绽放，她永远都不敢告诉夏芳在这座坟墓之下的骨灰盒是空空如也的，王西西没有完整地走出过某个地方，王淼也是一样。

　　杀死一个人最直接的方式是让他的脉搏停止跳动，而杀死一个人最痛苦的方式是夺走他所爱的一切。

　　秦宁从同情的回忆里反应回来，从袋子里掏出那个店员赠送的生日小王冠轻轻放在了王西西的碑坟上，纸质王冠轻轻薄薄，被风一吹掉在了蛋糕的旁边，秦宁弯下腰想去捡却被夏芳拦住了：“不用捡了，就这样挺好。”

　　秦宁起身，看着蛋糕、花和王冠摆在一起，一场精心的生日筹备，主角却没有到场，她和夏芳都是同病相怜，夏芳也被利益蒙蔽了双眼，成了坐实王磊罪名的证人，而秦宁的手也不再干净，最终还是成为了陈时锋的帮凶。

　　风从东边轻轻地来，从西边悄悄地走，夏芳不知道喃喃自语地说了些什么，最后告诉秦宁的只有一句：“我后悔了，我不想……做好人了。”

　　秦宁闻言，原本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脊背突然一阵寒凉，她明白夏芳说得是什么意思：“但是已经没有退路了。”

　　夏芳不语，半晌，静静答：“我想等磊子出来我俩一起好好过日子，你就当我没有做过那些事吧。”

　　风静静地吹着两个人的发丝，秦宁在阳光下看出了夏芳眼里的阴霾和悲苦，她没有再说话，她懂得金钱对于一个人的吸引力。王磊敢因为钱背着夏芳把王淼“卖掉”，夏芳当然也可以为了钱放弃她口中所谓的正义，夏芳不想再站在阳光下了，太过悲苦、太过艰难。

　　蛋糕上的奶油发出甜丝丝的气味，花束的枝叶颤着，似正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过了许久，秦宁才缓缓开口，她没有劝诫也没有质问，只是轻轻询问：“姐，你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夏芳的声音有些飘渺，但语气坚定得不容反驳，“你……会不会觉得我……”

　　“不会。”秦宁打断夏芳的后半句话，“我评判不了任何人。”

　　夏芳闻言转头看她，只是点了点头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在一座座的碑坟之间，阳光在云层时隐时现，天空放晴，秦宁不知道自己的晴天什么时候才会到来。

　　道别夏芳和王西西之后，秦宁不自觉地拐到了市局那条路上，国徽威严，她不敢再往前走了，秦宁只是拎着那块剩下的奥利奥蛋糕站在了人来人往的路口像林舒打去了电话：“哥，有没有时间……想请你喝个下午茶。”

　　林舒接到电话的瞬间，第一个反应是惊喜，秦宁已经很多年没有他打过电话，他以为自己快要把秦宁的声音完全忘记了。林舒几乎是一瞬间就答应了秦宁的邀请，拎起自己的外套就要出门：“好啊，你在哪？”

　　“我在华一路北路口的这家糖水铺子等你。”

　　“好，我去找你。”

　　午后的阳光灼热，今年的天气似乎有些多变，林舒从办公室里出来径直向路口的的糖水铺走去。

　　推开门，风铃响了想，林舒站在门口一眼就望见了坐在角落的秦宁。

　　“今天终于有时间了？”林舒坐下，将一个小手提袋放在桌子上。

　　秦宁点了点头，将买来的那个奥利奥小蛋糕推给他：“放了一天假。我记得你爱吃这个口味，顺路买了一块，别总坐在办公室里了，多出去走走。”

　　林舒笑笑，接下了那个小蛋糕：“虽然你的关心不无道理，但还是办公室里坐着舒服。”

　　糖水铺子里人声细碎，一些碗碟碰撞的声音混杂其中，秦宁似乎是抉择了很久，最后还是开口道：“我明天就走了。”

　　“去哪？要去工作吗？”林舒一怔。

　　“嗯，去林阳出差，但是什么时候回来不太确定……”秦宁中间一顿，“或许，可能就不回来了。”

　　秦宁说罢抬眼去看林舒的反应，她以为林舒会惊讶，但林舒的心情好像看起来毫无波澜，他从漂亮的玻璃小碗里面挖出一勺冰沙塞进嘴里，咽下去后才道：“去了那边注意安全，女孩一个人，还是得留一个心眼。”

　　秦宁没想到他会这么平静，伸手夺走了他手里的碗：“你肠胃不好，少吃点凉的！”

　　“咳咳……”

　　“你看，又咳嗽了？”秦宁微微蹙眉，似在表达不满。

　　“我知道，我就偶尔吃一次。”林舒说罢，停顿了很久，两个之间的空气仿佛有些凝固，周围的顾客都与邻座的人相谈融洽，只有他们两个别别扭扭，“你走之前，去看一看秦时吧？你很久没去了。”

　　秦宁闻言，下意识拒绝：“我不去。”

　　“为什么？”

　　“我……我不想去。”

　　林舒坐正身子，脸上神情有些严肃，摆出了一副长辈的样子但还是语气温柔：“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但秦时是你哥哥，他不会怪你的，可能他也想你了呢，去见见他怎么样？”

　　“……我会怪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