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76、修车

　　谢劲在看守所里，没有一个人来看张晨辰，他成为了重症监护室里最孤独的患者，白班是季尘阳的班，程维安趁着有空也去医院里看了一下张晨辰的情况，他稍后回到局里，眉头紧皱，尹良从工位上探出脑袋看出他的忧虑：“怎么了？张晨辰的情况……”

　　“情况也就那样，医生说目前不太好下定论，我看有点悬。”程维安说。

　　尹良也被他的话说得心里揪了一下：“那你也别愁眉苦脸的了，这种事情也不是发愁就能解决的。”

　　“很奇怪，”程维安说，“张晨辰在医院躺了这么多天，他们那边没有任何动作，如果张晨辰真的活了下来……”

　　尹良盖上笔帽，从电脑后面探出头：“这不很正常，像张晨辰这样的底层接触不到什么内幕消息，就算他活了下来又能怎样，对于毒贩来说，我们抓到的那一车数量只是一个皮毛，构不成威胁的东西他们当然不会为此冒险……那你是怎么想的？”

　　程维安坐正身子，他躬身将双肘撑在膝盖上，垂首看向办公室的白瓷砖地面：“当时去抓谢劲的时候我就觉得如果这次的任务完不成，那么等待他们的就一定是死，谢劲被郑星摁在地上的时候张晨辰没有丝毫犹豫地就把车开了过来要撞死两个人，后来虽然张晨辰出了车祸暂时被带回来了，但我总觉着这是一环套一环。”

　　程维安想着，还是决定立刻到交警大队去一趟，他和尹良向当时处理张晨辰交通事故的交警说明了来意，在得到同意和示意之后拿到了当时交警所佩戴的的执法记录仪，两个人站在警员的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执法现场的视频观看。

　　张晨辰的车上都没有行车记录仪，大货车的车载记录显示的是一切行使正常，张晨辰在闯卡之后的所有行动轨迹都被收费站的高清监控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他的车冲断了升降杆，丝毫没有减速地朝着前方开过去，在张晨辰的视角下他一定能看得见货车的存在，但车速度太快，他再想打方向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

　　程维安看着监控，问向当天的交警：“车辆定损和什么时候能出。”

　　“情况特殊，我们只能尽快了。”

　　尹良坐在电脑旁边，更换了当天的执法记录仪视角继续看。

　　在执法记录仪的画面里，小卡车的车头被撞得严重变形，没见张晨辰的人影应该是被压在了驾驶室里动弹不得，大货车司机站在交警一侧显得十分慌张，为了证明车祸和自己没关系甚至主动拿出驾驶证和表示自己会积极配合做血检尿检，程维安将手撑在尹良身后的椅背上，盯着那个司机看出了不对劲：“这个大货车司机叫什么来着？”

　　“曾远。”一旁的警员说。

　　“我能看看他的资料不？”

　　虽然程维安只是例行询问，但资料是必须要能看到的，他拿着交警调出来纸质的司机个人信息以及各种后续需要用到和出示的报告检测仔仔细细地看，

　　曾远，今年49，车龄28年了，这种老司机在路上跑的时候必然无法避免地见识过车祸事故，大货车有保险，司机不会特别着急，但曾远在这一次的情绪实在是太奇怪了，就算是说明了自己愿意积极配合，在别人看起来是着急，但语气和情绪表现根本不是一回事，曾远如同事先知晓一般在与交警交涉时稳如老狗。

　　交警一直在告诫曾远远离现场，但他似乎充耳不闻，一直在警方的视线外想方设法地去靠近张晨辰的车，他貌似想要去查看张晨辰的伤势，目光却并不是人类与人类之间对于同伴的怜悯，而是猎人看待猎物一般的阴翳。

　　“曾远……”程维安自言自语地重复念着这个人的名字，他抬眼和尹良对视半霎，两个人的思绪在这一刻交汇融合。

　　两个人从交警大队出来之后再一次拐回到振兴路，他们两个人围着那处城中村又转了一遍，程维安没敢打草惊蛇，只是以背包丢了为借口向周边有监控的店铺进行走访询问，店铺不少，但监控却是少得可怜，程维安当然知道那些人的选址一定会十分隐蔽，这样的结果也是意料之中。

　　仅此而已的困难难不倒这两个鬼精的人，他们最后还是通过各种能用的和不能用的手段找到了曾远所驾驶的那辆大货车的行动轨迹，果真如程维安所猜，曾远在谢劲和张晨辰见面当天就已经跟在两个人的周围了。

　　根据监控，谢劲在城中村的时候曾远就在巷道外面；谢劲被郑星抓的时候曾远也在不远处悄悄地看着，他将自己隐藏在大货车的后面，避免引人耳目；在张晨辰慌张逃走之后曾远驾驶货车跟了上去，并从辅路超车提前通过收费站……原来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有迹可循，张晨辰的车祸并不是意外。

　　得知线索的程维安和尹良相互对视一眼，现在一定要找到曾远，否则张晨辰很可能真的小命不保。

　　而自从收费站车祸之后，交通事故认定书判定的是张晨辰全责，和曾远没有太大关系，他继续正常地生活、正常地工作，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尹良一路调看曾远货车的出城方向，发现他已经在车祸当天签完事故判定书之后就离开了安华市，出事故的货车被他留在了市郊的修理厂，他走的时候是换了一辆车离开的，程维安顺着市里的监控一直跟着他直到曾远离开安华市。

　　这一路上的曾远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程维安想要继续调查下去也没有办法，他没有理由，跨区调查的手续都申请不下来，他不死心，第二天又去了市郊的修理厂，为了看起来更像是无目的性的，程维安甚至打算将自己的车拿钥匙划一道。

　　但令程维安出乎意料是他高估了自己的车技，出城那条土路旁边坑坑洼洼，他打转向时不巧遇到了视野盲区，一个没注意车的前轮陷进了土坑里，程维安快把油门踩进土里了，轮胎疯狂地摩擦出尘土飞扬车辆也还是不为所动。

　　“唉！别踩油门了！”修理厂的老板从车间里走出来向程维安挥着手，“你下车！”

　　程维安抬头，声音来自一个高挑的女士，她的皮肤是小麦色，脸颊很红，看上去十分健康，他没有办法只好乖乖地解开安全带下车。

　　“这个沟不能硬踩油门，要把轮胎磨坏的。”老板走过来看看他的车。

　　程维安是个门外的，他将袖子挽起来退到老板身后：“您看这咋办……”

　　“我给你拉出来吧，等着。”老板转身回去开了自己的越野车出来，她将拖车绳紧紧系在了程维安车头前的拖车环上，随后两人上车相互配合将车子从土坑里拖了出来。

　　程维安的车本来就因为长时间没有清洗有些脏兮兮的，现在车头整个陷在了土里，拉上来之后整个车脸都包裹着半干不干的黄土，原本没有感情的东西却在此刻看到了沧桑，前保险杠因为撞击有些凹陷。

　　老板看了看他的车，又面向他：“你这车，我给你修修？”

　　程维安没办法，站在旁边抱手点了点头：“都这样了修修就修修吧，顺便洗一下算了……您这里洗一次怎么收费的？”

　　老板摆摆手，把他的车开进车间里停好：“这次就算了，不收你钱，但是你可得等一会儿了，今天厂子里就我一个人。”

　　程维安抱手环顾四周：“没关系，能等。”

　　程维安看着老板在一旁忙碌的样子，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找了个犄角旮旯往旁边一坐尽量不碍手碍脚，他看着这间小小的维修厂突然听见老板的声音从某处传来：“帅哥，帮我递个东西呗，就在你手边。”

　　程维安偏头一看，一把中等型号的螺丝刀正静静躺在地上，他拾起来递给老板，趁机找了话题：“这家修理厂您自己开的吗？”

　　“不算是，我和几个认识的朋友一起开的，平常都在一起。”

　　“今天怎么就您一？”程维安问。

　　“她们今天都有事去了，我寻思反正这边人也不咋多，我就自个儿留在这了。”老板说着，抬头看他一眼，“本来今天该不营业的，谁知道你直接陷我店门口了，我看你这车也没啥其他问题，咋想着来我这儿了？”

　　程维安编起瞎话来耳不红心不跳，他在一旁站定：“我老是听着这车哪里有点异响，又找不着具体在哪，今天正好没事路过了过来看一看，没想到车技太菜……”

　　老板笑笑打趣道：“我还以为男人都会开车嘞。”

　　“这东西看天赋呗，你看我，我就不会开车，当年考驾照挂好几次，”程维安说着，慢慢蹲在老板身旁和她套近乎，“哎，姐，你修车这么熟练是不是专门学过啊？”

　　“我没专门学，都是年轻时的爱好，后来是因为要开修理厂这才去请教了专业的人来教……你几几年的啊你叫我姐？”老板说话很随性，英气十足，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可以将她困住，她的心似乎很宽广，就像草原那样无边无垠。

　　程维安顿了一下，继续说：“我85的，能叫你姐不？”

　　“那你确实得叫我姐。”

　　程维安缩那不说话了，他觉得再去问人家的年龄有些不礼貌，但是老板似乎并不在意，她将自己的身份证拿出来遮着身份证号给程维安看：“你瞅瞅，比你大多了。”

　　程维安一看，那身份证上赫然写着汪心两个字，再下面是她的出生年月，比程维安整整早了八年：“您这名字还怪好听的，一点看不出来比我大那么多啊，生日还和我挨这么近。”

　　“那不是巧了吗。”汪心站起来摘下脏兮兮的手套放在一边将身份证收起来，俩人聊得越来越投缘。

　　程维安跟在汪心的身后边聊边转，进了后院便发现了曾远的那辆货车，他绕着车身看了一周，发现车祸损伤的地方还没有进行修补。车上的灰尘和其他污渍倒是被洗得干干净净。程维安佯装好奇：“这车怎么成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