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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守夜 ...

  •   夏天的雨季开始了,天空陷入潮湿,唐莫的外婆腿脚一直不好,连天的阴雨让她的膝盖疼到几乎要走不动路,她没有办法,只好把自己的东西都让唐莫给她放到床边,这样一伸手就能够得到,也不用再麻烦孩子跑来跑去的。

      外婆的腿上盖着看着年龄要比唐莫都大的大花被子靠在床头,拿着本子写写画画打发时间,她的风湿已经很久了,这么多年来一直饱受着这个疾病的折磨,而病痛也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难以接受,原本不致命的病症似乎正在一只瓦解着这副如同枯槁的身体。

      外婆的字还像当年那样清秀,但写字的手会止不住地发抖。她以前总和唐莫说生死不是什么大事,可现在她也开始惧怕,外婆惧怕的不是死亡,是离别,她害怕自己离开之后就剩下自己的乖孙独自留在这世上孤苦无依。

      生老病死,她自知已走过三程。

      墙上挂着的钟表滴滴答答地响着,外婆抬起头看,她估摸着自己的宝贝要回来了。

      下一秒,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紧接着转动一下,门开了,唐莫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外婆,我回来了!”

      外婆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

      唐莫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把从食堂带回来还热乎着的饭菜放到外婆床边的桌子上:“今天食堂做了点清淡的,你尝尝好不好吃。”

      外婆接过筷子,照常数落他:“衣服不要乱丢。”

      “我去挂起来。”唐莫屁股底下的凳子还没坐热又起身走回客厅,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药盒,随口问:“您今天吃药了吗?”

      外婆在里面应着:“吃过了,你再帮我拆一些放床头,我明天就不会忘了。”

      唐莫应了一声,拉开凳子往那一坐就开始拆药,剩下的药不够两天的量了,他估摸着明天还要抽时间再去一趟药店。他将药盒放在外婆的床头柜上,俯身坐在了床边的小凳子上:“我明天去一趟集市那边,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给你带回来。”

      “不用,你给自己买点儿啥好吃的补补,”外婆抬头看着唐莫,摩挲着他的手,“都瘦了,是不是太累了。”

      唐莫苦苦笑笑很久没有应答,外婆爬满皱纹的手盖在他布满茧子的手上,年轻和年迈在此刻无比具象化,他咽了咽:“不累,我有好好吃饭,可能是最近锻炼的比较多。”

      外婆没有多说,只是默默吃完了饭菜后歇在床上,老年人觉少,但睡得比较早,唐莫看着外婆睡下之后这才安心地把门帘放下退了出来走回客厅。

      他们家这房子不算小,两室一厅一卫。但唐莫的房间太小了只能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所以他的办公地点只有外面的餐桌,他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来,打开背包开始继续查阅未看完的文件和资料,房间里连空气都是安静的,外婆屋里逐渐发出微弱的鼾声,唐莫一怔,随即抬起头,也就是这一眼,他的目光不经意地瞥到了外公的照片上。

      照片里的外公是年轻时的外公,他们那时候拍照更多的是没有颜色的黑白照,外公穿着那时的军装,身姿笔挺,一身的正气凌然快要溢出照片,唐莫看着外公的那张照片出神,不知道看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么,只是那样愣愣地和那年的外公目光交汇。

      突然,手机铃响起,打断他的思绪。

      他接起电话,那边传来久违的熟悉声音:“哥们儿你最近忙不忙啊!出来聚个餐呗?”

      “聚餐?又有啥好事了?”唐莫站起身往阳台走去,他压低声音,把自己关在阳台上,半倚着栏杆通电话。

      “我这最近刚升职,一想着咱俩这么多年都没见过面了……看看你还好吗。”男人的声音像夏日的清凉小溪,安静着流淌过低洼山涧,抚平燥热的情绪。

      唐莫心里不是很想拒绝他,但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精力充沛,身体状况和生活情况拉着他,让他一步步退回一成不变的生活里。他捏捏鼻梁缓解自己的疲惫,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就不去了……”

      “怎么了?是很忙吗?”对面听出他的情绪不高,“最近那些事……”

      “嗯。”

      唐莫的回答言简意赅,两个人之间无需多说便懂得对方的意思。但男人不想这么轻易放弃,继续游说:“就吃个饭而已,我请你,给个机会呗。”

      唐莫笑笑,还是拒绝了。

      男人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再继续追迫,他将话题一转:“那,阿婆最近怎么样,腿好些没?安华又下雨了。”

      “还是疼,走不动路了。”

      “怎么比之前更严重了?”对面的语气突然紧张起来。

      夏季夜里的温风拂过唐莫的脸颊,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阳台没有开灯,他整个人浸在黑暗里。

      “年龄大了。”

      唐莫的声音轻轻的,像被风带起来的鸿毛在天上飘荡,可似乎又很重,仿佛千万斤的巨石压在他心口。

      对面也有些沉默,半晌后才张口:“那我抽时间去看看她吧,顺便看看你……”

      “到时候吧,等不太忙的时候。”

      “你什么时候能不忙?你这从年初就开始忙得不见人影,这都年中了。”

      “不知道……”

      “……太晚了,你也早点睡吧,我先挂了。”唐莫挂了电话,没忘了和他说晚安。

      晚安两个字加个句号整整齐齐地躺在聊天框里,但对面再也没回复。

      唐莫放下电话走回屋里去,他在睡前照例再去看一眼外婆,外婆的本子放在枕边,这是外婆的习惯,而把本子拿起来看看放到床头柜是唐莫的习惯。

      唐莫像往常一样翻开本子,纸张被轻轻翻动着发出脆响,它停在今天的最后一页,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2023年6月8日 不要你活的多么厉害,要你活的开心。

      今晚的天上没有星星,月也躲在云层之后,只微微发出朦胧的光。

      张晨辰活了下来,进了ICU,伟伟和其他两个同事轮班倒地守在医院,白昭和程维安下午下午来看过他,专门交代了要严加看护。

      不是怕他跑,是怕他死。

      张新伟靠在ICU门外对面的长椅上,抱手睁着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那道天蓝色的门,苇正荣靠在他身边睡着了,他也不敢乱动,坐得身子都僵了。

      夜间的医院一片阒静,除了夜间值班查房的护士医生除外就再也听不到其他声响,张新伟时不时看看幽深的走廊,尽头那一点绿色的荧光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亮眼。

      就算张新伟能熬,但他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年轻了,他的眼皮开始逐渐变得沉重,到后来掐大腿也不管用了。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把苇正荣给薅起来:“你先看一会儿,我太困了,我去买瓶咖啡。”

      “你实在不行你让季尘阳来呗,”苇正荣坐起来揉揉眼睛,“你回去睡会儿白天再来。”

      张新伟抬头看看表:“拉倒吧这都几点了,他肯定睡着呢,不叫他了,我去买两口咖啡再撑撑就天亮了,你可不敢睡啊。”

      “知道,赶紧去吧,给我也带一瓶。”

      “给钱。”

      “一会儿转你。”

      张新伟没去门口的自助贩卖机,拐出去到了24小时便利店整了两瓶冰咖啡,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打开咖啡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灌进他的喉咙,这才让他觉得清醒很多。他晃了晃脑袋稍稍站定,又拐回头买了两个面包才回到医院里去。

      他坐到苇正荣身边,把冰咖啡挨到他脖子上,害的他被冰得险些叫出来,对方在他身上落了一巴掌,拿过冰咖啡攥在手里压低了声音:“损!”

      张新伟窃笑,从兜里掏出俩面包塞到他手里:“吃点儿垫垫。”

      “算你有良心,”苇正荣拿过面包,“钱转你了啊。”

      张新伟还坐在长椅上,苇正荣起身走到角落里面边转边吃,坐了太长时间了,他的腰有些耐不住,又酸又疼。

      这一整层空空荡荡的,只有他俩和咨询台的值班护士。

      今晚有医生值夜,很巧的正好是刚被调来的方奇,虽然在重症监护室门口看护的情况不在少数,但当他经过门口时不经意瞥见了张新伟和苇正荣两个人,看着不像家属,也不像朋友,最终他还是趁着询问查房情况的时候问了一嘴:“这俩什么情况?”

      护士小声告诉他将:“那俩是警察,今天下午刚送来一个出车祸的,全身多处骨折,做了开颅,这晚上了才结束给送重症里面去了……我感觉应该是逃窜的嫌疑人被,咱医院附近那条道上不是就出车祸了么。”

      “患者叫什么?”

      “哦,叫张晨辰。”

      方奇又看向张新伟两个人,发现苇正荣又坐回去了,他颔首回应,随后只是走开了。

      早上的时候季尘阳那组来和他们替班,压根没什么情况好说,简单交代了注意点后张新伟庆幸终于能回去睡觉了。

      几个小时之后的安华又迎来新一天的阳光普照,方奇在临近下班之前还是去调出了张晨辰的病历查看。

      “张晨辰,男,出生年月1990年2月2日……经诊断出现脑震荡、颈椎骨折、内脏破裂、双腿胫腓骨暴力性骨折……”

      方奇拨着鼠标滚珠越看越皱眉头,张晨辰这人新旧伤加起来身上没有一个好地方,像他这种情况的双腿小腿暴力性骨折没有截肢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方奇抬眼望向重症监护室的方向,换班来的两位警官一个在旁边空地转转悠悠,低头似乎数着步子,另一个靠在墙边微微仰头垂眼看着重症监护室的大门。

      长椅被早上来看护的家属们坐满了,在这门口,没有一个人的心情是不焦急的。

      方奇不负责重症,但他向同事打探过,张晨辰因为长期吸毒患有肺炎以及表现出肾功能衰竭症状,如今只能依靠呼吸机的辅助才能维持生命,说些不好听的话,像张晨辰这种情况是活不了多久的。

      方奇从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一个压抑的氛围,他见惯了生死,每一次都是痛心疾首,他明白张晨辰的生命对于警方的重要性,所以在看到季尘阳那一脸焦虑的神情时也同时感到了他的无力。

      嫌疑人的生死不是警方能决定的,也不是医生口头能决定的,是生是死要依靠技术的博弈和患者对于生存的欲望,对于张晨辰目前的下场,他没有任何一件事可以牵挂,他的老婆和孩子都离他远去了,所以他才敢健走偏锋。

      医院里来来往往,大家都是安静着的,如同沟壑下暗涌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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