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34、违言

　　时间很快十二点，迟亦飞为了取那颗在背包里的子弹，带了些人跟着陈英飞回了他家。

　　陈英飞所住的小区和附近有些割裂的感觉，旁边都已经建起了新楼或商场，只有这么一片地方和周围格格不入，这里的过道狭窄且泥泞，人走上去一脚一个印。

　　“我俩留在外面你进去看住他。”

　　迟亦飞拉着一个同事停在屋外，指挥林硕跟着陈英飞。

　　林硕点头应下，转目向陈英飞，“走吧，东西放在哪儿?”

　　“在我床下。”陈英飞一边说着一边向里屋走着，老住宅面积不大，从门口走两步就能到卧室，陈英飞戴着手.铐行动不便，林硕则站在旁边给他打亮。

　　陈英飞扶着墙趴下，双手伸到床下一阵摸索，床下积灰不少，就算开灯打了手电也不怎么能看清，林硕等在陈英飞身侧，看他这找找那摸摸，偶尔停两下不动了，一米二宽两米长的单人床下面被他找得像大海捞针似的。

　　林硕有些不耐烦：“你到底能不能找到。”

　　“能，能，”陈英飞说着顶便从床下拉出一个覆满灰尘的黑色背包，他起身，将背包递给林硕，“这不在这呢。”

　　背包是开口的，拉链旁边坠了许多灰毛团，林硕隔着手套也能到感到沙砾，陈英飞站在他身侧拍了拍衣服，同时也是这个动作引起了林硕注意。

　　林硕顺势将包一丢，抬手电幌了陈英飞的眼，又趁着他眯眼之际一个擒拿给人扣在地上，手上的拷被陈英飞压在身下，硌得他乱叫，刚别在腰间的枪也滑了出去。

　　屋外的迟亦飞听见响动赶了进来，入门便听见林硕说他：“你不老实噢，枪藏到裤腰带里头也不怕保险松了打着你裆，真以为我看不见，你当我干什么吃的。”

　　迟亦飞迈步跨过横在中间的床来到林硕的身后，目光下移便看到了被按在地上的陈英飞，他没说什么，弯下腰拾起地上的背包检查了一番，这包里的东西却和陈英飞说的有所出入，他有些嘲讽地向陈英飞说道：“骗骗自己就算了，真以为我们吃干饭的？”

　　陈英飞又不说话了，变得像在浦春小区那样懦弱胆小，可现在没人觉得他是“鹌鹑”了，或者说他就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林硕手上一使劲将陈英飞提溜起来，迟亦飞就拿着证物袋没正眼看他：“我现在需要重新考虑你说的那句‘我不想杀人’了，带走吧。”

　　迟亦飞的目光一直盯着陈英飞远去，他从这个人的眼神里看出了比言语更加狠戾的情绪，似乎正在默声暴怒，像是座即将爆发的火山，迟亦飞从警不少年，也是白昭的学长，自认为见过的凶犯不计其数，可他看陈英飞的时候，那么年轻的眼神里却如同杀人狂魔，他眼睛里的血液似乎比手上的更多。

　　知道陈英飞上了警车，迟亦飞才正真地平静下来，他仔细看了看手里拎的子弹和枪支，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随后他也上了车返程。

　　“你说的是真是假我们会仔细甄别，不会多冤枉你，也不会少判你，”迟亦飞说，“你从杀人的那一刻就应该知道你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

　　“我说我真没想杀人！也没想过要杀人！”陈英飞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极力想证明自己。

　　迟亦飞歪头远离他，揉了揉耳朵说道：“你没想杀人，那为什么杀了陈英豪？”

　　“陈英豪不是我杀的！是柳博昌！你们不都查了吗，怎么还说是我！”

　　“我们是查了，”迟亦飞在车内的阴影之下勾起嘴角，“我只是看看你在审讯室有没有跟我们说实话，看来你认识那个老板啊，为什么不直呼其名呢？”

　　陈英飞怒气上头，直到现在被泼一盆冷水才反应过来，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吞咽唾沫，肉眼可见地变得局促不安，他在沉默里停了半晌，突然想到什么，嘴角咧开狡黠的笑：“那又怎样，你们有证据证明吗？”

　　迟亦飞哼笑一声：“还是年轻了，没坐过警车还没看过警车吗，车载行车记录仪和执法记录仪你当摆设呢？以后出去没事了给自己找个地方看看脑子吧。”

　　陈英飞缩到中间不再吭声，他今年只有22岁，脸上仍然稚气未消，让人一眼看起来就像大学在校学生，可能会拥有光明的未来，可他现在戴着手铐坐在警车里，眼里的情绪逐渐无法察觉，没人猜得透他的心思，他出尔反尔的行为让迟亦飞感到脊背发凉。

　　陈英飞拥有两把枪，可他为什么不说。

　　今晚在浦春小区的相遇是否真的是巧合。

　　如果拿枪不是为了杀人，那么为什么要向白昭开枪。

　　……

　　无数疑问顿时涌上迟亦飞的心头，他在余光中里瞥见阴影下的陈英飞，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死在天台上的陈英豪，车里没人再说话，在这略带紧张的气氛里，警车缓缓驶向汶甫路。

　　原本呆在办公室的杜丛渊喝完了最后一口红茶，他将背包收拾收拾准备离开，在跨出单位大门的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将目光瞥向比他先行一步的白昭，他看着白昭坐上了沈乐冉的主驾驶位，不禁疑惑怎么突然就变了人开车，可他却也只是想了想便离开了，朝着一条灯光明亮却冷清的幽长小路走远了。

　　这条路和他家方向相反，但他就是要走，在这条路上有着他认为他此生最重要的记忆。

　　沈乐冉坐到了副驾驶，他的眼神也在此刻瞟到了刚刚离开的杜丛渊，他问道：“哎这是你同事吧？”

　　白昭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杜丛渊，‘金牌画像师’……啧别打岔！我刚刚问你喝酒了还敢开车！我眼皮子底下酒驾？”

　　“我没酒驾……”沈乐冉说，“就是刚才在车上等你的时候渴了喝了一口，然后，就只能等你来开了。”

　　“酒从哪来啊？”白昭疑问，“你车里不都放饮料吗？”

　　沈乐冉佯装委屈地缩缩脖子，回答：“在浦春小区对面的便利店买的，也是等你的时候，他家没有我爱喝的了，就随便买了一个。”

　　白昭信不过他，心里燥得凑到跟前一把扯过沈乐冉的衣领子贴近鼻尖，没想到果真有酒味。白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顺势抬眼看了沈乐冉的反应，对方的表情流露更多的是委屈，就差把‘冤枉‘两字写在脸上了，可再仔细看看，沈乐冉的表情却又透着另一种想法。

　　白昭看透了他的心思，回身坐正系上安全带驾车驶向明亮的大路，故意告诉他：“走，送你回家。”

　　“别了吧，你把我送回去了你怎么回来，直接去你家就好了，”沈乐冉说着，不断注意着白昭的反应，“我晚上住你家，不麻烦吧？”

　　白昭目视前方专心致志地开车，沈乐冉见他不理睬自己也便没有再说话，只是非常固执地将目光钉在了白昭的脸上，等待着他的回复。白昭一直保持沉默，直到停在红灯前，他冷嗯一声作为对沈乐冉方才问题的态度：“你这是算好了今晚非住我家不可？”

　　“可以劳您收留我吗？”

　　白昭闻言停顿半霎，而后答复：“那咋，我又不能给你扔马路上……干爹同意就行。”

　　红灯亮起，车子起步，沈乐冉顺势向后靠在椅背上，洋洋得意：“我爹今晚不在家，他管不了我了，算算时间飞机应该刚起飞不久，他今后一个月都不在家。”

　　白昭听出他话里有话：“什么意思，今后一个月都住我家呗？”

　　“当然不是。”

　　沈乐冉脱口而出，可他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就后悔了，连忙撇开脸往自己嘴上连拍几下。

　　而这些小动作也被白昭察觉，他依旧目视前方，说：“住就住呗，改天我给你打个备用钥匙，这样你住着方便。”

　　“所言可真？”沈乐冉歪身缓缓靠近白昭。

　　“千真万确。”

　　这话可给沈乐冉高兴坏了，心里别提有几百个高兴了，可他外表依旧佯装镇定，将收不住的嘴角面向窗外：“我睡你床的话，不会麻烦你吧？”

　　白昭无语 ：“你要是觉得会麻烦到我就不会问我了……”

　　沈乐冉闷声笑笑，再也没了动静，他的目光还是锁定在窗外的车水马龙与人山人海中，不知道在看什么，又或者是在透过形形色色的行人在努力回忆起什么。

　　他的那本日志，已经很久没有任何字被写上去了，沈乐冉想停手，可时间不允许，长年警告他：“你已经违背了时间法则，处理错误是你来到这个时空的职责，如果你停下，后果不堪设想，冯尹盛是第三个，还会有第四个、第五个……从你决定想见你母亲时，这个世界，包括你的命运就已经回不去了……白昭是你在此的意外，但从今往后会成为常态。”

　　沈乐冉不禁怀疑柳博昌是否就是白昭的对立面的一个个体，但他又没有在其他的时空里见过柳博昌，或者暂且不谈柳博昌的存在，只说他在这个世界的身世就足够令人头大。

　　一想到柳博昌，就会想到白昭，沈乐冉不禁问他：“你问我柳博昌的事情，是因为怀疑他曾经干过什么吗？”

　　白昭闻言咋舌：“并不是，其实说实话，有关于他的从前我们也并不清楚，我们只知道他曾与毒品交易有关，他的人生档案‘干干净净’的，只有姓名年龄性别以及身份证号和曾犯下的条例……就像，他的人生履历被故意删除了。”

　　“这就是我为什么说要你没事别老跟别人乱跑瞎逛，柳博昌这个人摸不清底细，危险性极大，”白昭说，“你的案子是我在查，如果你再出了什么问题的话我真的交代不清，会很麻烦。”

　　沈乐冉一知半解：“那么你又问我雷沂，他俩是有什么联系？”

　　白昭对此不语，反而趁着等行人的空隙瞟了一眼沈乐冉，车内光线昏暗，路灯的光亮映在白昭的眼里，让沈乐冉看起来像是在警告，于是摆手：“算了，我不问了。”

　　“问也没关系，”车辆开上峦江大桥驶向对岸的楼群，车来车往的桥边亮着缠绕的霓虹灯，色彩变幻着，打在不同的地方那里就也变成了一片彩色，“你和雷沂认识，也和他的主家比较……熟悉，如果能向我们警方提供一些重要线索的话，我会非常感谢你的。”

　　“嗯……这个有什么奖励吗？”

　　白昭摇头：“没有什么实质性奖励，口头表扬。”

　　白昭说完这句话，原本趴在后座的六一突然坐起来吠了一声，沈乐冉侧身往后看，白昭也借此玩笑：“如果是狗狗的话，我们会奖励肉干。”

　　沈乐冉摇头：“他挑的很，他才不爱吃 。”

　　六一又吠一声，表示不满。

　　“你看，人家明显是喜欢的意思。”

　　至此，沈乐冉有些被气笑了，他坐正身子将目光转向车外的天空，黑漆漆的，也没有星星，月光都被挡住了许多，黑色的大指挥官行驶在夜幕下，像敏捷的侠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