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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老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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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毕,车内彻底安静下来,沈乐冉开着车不再讲话,他想不通白昭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分明上一秒的气氛还有所缓和,现在却又变成这样剑拔弩张的压抑。
事实上,甚至连白昭自己也不清楚怎么突然聊得紧张起来,他肯定沈乐冉对于自己的态度有所隐情,他一定要问,但这问出来的话倒像是在审讯了。
“有些话说出来不好,所以会变成善意的谎言。”沈乐冉答非所问,用无形的文字和白昭打起周旋。
“那你是对我说谎了吗?”
“至少上两句不是,”沈乐冉笑起来,企图破解坚冰似的严肃气氛,“至少从我见到你第一面开始,我就没对你说过谎。”
白昭弯起眉眼,换了个话头:“那你过去的时候看见他拿枪,你心里不怕吗?”
“怕倒是怕的,”沈乐冉回忆说,“但看到你在,我就有勇气了,我怕的只是那一枪声之后就再也看不到你了。”
“我也会怕可能在第二声枪响之后就再也看不到你了。”
月光铺满坑坑洼洼。沈乐冉听着白昭的话想去看他的表情,可后视镜只能看到已经回到后座的六一和车后一个接一串的车灯。
他偏目,白昭的右手搭在中控台上,露出那道显眼的疤痕,路灯闪着从头顶掠过,忽明忽暗。
这番景象似乎又回到了除夕那天,那时两人谁都有些矜持,说的话少了,话头就多了,聊起来零零碎碎的。
车辆驶过那些泛着亮的坑坑洼洼,向目的地而去。
等白昭回到局里,陈英飞已经被塞进审讯室里“听候发落” ,他整个人局促不安,透过面前的铁窗去观望那处空荡荡的座位,桌子好像已经不是桌子了,似乎正在变成他的断头台。
迟亦飞在隔壁通过单面镜观察着他,同时着手准备审讯,白昭坐在他身侧的椅子上,也注视着陈英飞,盯着他那双清澈到不像是犯罪者的眼睛,想起陈英飞见他时说的第一句话。
当时陈英飞在手忙脚乱之际朝着空地开了一枪,白昭就势将他放倒摁在地上,路灯照在白昭的身上,吓得陈英飞一激灵,恐惧在他的眼里蔓延:“别杀我!别杀我!我错了,别杀我!”
白昭训他一声:“别动!警察!”
陈英飞闻声反倒安静下来,奇迹般地配合白昭,相比于在外面游荡,他似乎更乐意被逮捕,也许在陈英飞看来,监狱比社会更加安全。
白昭想来想去总觉得又问题,他抬眼告诉迟亦飞:“诈他一下,他应该见过柳博昌。”
“得嘞。”说罢,迟亦飞转身走进审讯室。
白昭猜的没错,迟亦飞一进去,陈英飞便朝他身后左顾右盼地寻找着什么,没等迟亦飞开口,他先是自个儿变相承认了:“你们警察……也找犯罪分子里应外合吗?”
迟亦飞先是瞟他一眼,随后垂眼翻动文件夹,轻描淡写:“怎么了,不行吗?”
“行,行。”
“知道你是因为什么进来的吗?”
“知道,”陈英飞说,“偷人东西,携带枪支。”
“还不错,挺有觉悟,”迟亦飞点头,夸他,“我再问你,你的枪从哪来?谁给你的?”
陈英飞转转眼珠打量着对面,右腿抖个不停,默声了半晌后突然问:“我主动说,算戴罪立功不,能减刑不?”
“现在别跟我谈条件,”迟亦飞冷言,“看你表现。”
陈英飞咽了咽唾沫,身子向前倾,脖子也伸了伸,说:“我那把枪,是从一个外号叫‘四儿’的人那买来的,没人知道他叫啥,大家都叫四哥,几个跟他同辈的就信他叫‘四儿’…”
他说着,林硕在一旁记,迟亦飞见他停了,紧着问:“交易地点,交易金额,交易物品和数量,包括你还见了谁。”
“我记得记得!好像是一个月前,在三月初,记不清是4号还是5号了,我和四儿在巷前路的步道里定好地点,我先把钱放那,十分钟后再过去,他把钱取走,东西留下,”陈英飞回忆,“没见着什么人,我们俩交易途中都不见本人……金额么,应该是3800,一把步枪和两发子弹。”
迟亦飞颔首:“另一发子弹呢?”
“还放在交易时给的包里,在我家。”
迟亦飞听罢转目,朝着隔壁的白昭使眼色,这短暂的无声交流被陈英飞捕风捉影,提醒道:“警官,你们要是去我家我的话,最好小心……我最近被人盯上了。”
白昭正准备叫人的动作一顿,摆了摆手让身后别着急,仔细听着隔壁继续刨根问底:“你怎么知道?”
“我耳朵好,”陈英飞咧笑起来,伸手指指自己一边耳朵,骄傲溢于言表,“有很多天凌晨一两点的时候我都能听见我窗户外面有人走来走去,平时出门也总感觉有人盯着我看,我已经很久没回家了,天天睡外面……枪就一直带身上,但真没想杀人。”
陈英飞说这话有些玄乎,听的人都将信将疑,林硕说完停手与迟亦飞对视一眼,都在质疑其可信度。
审讯室里安静着,迟亦飞没有做任何回答,只一直盯着陈英飞的双眼,不断施压。
陈英飞则也一直凝视着迟亦飞,试图用沉默去对抗直面而来的压力与恐惧,他能听到迟亦飞笔敲桌子的脆响,那种令人烦躁的“哒哒”声冲进胸腔,如同心跳,正在逐步瓦解他内心最后的防线。
陈英飞的额头渗了冷汗出来,手心也变得湿黏不堪,审讯室里的气压仍在增加,迟亦飞不打算这么跟他耗,多和陈英飞浪费一秒钟,与他接线的人就会多警惕几分。
“你说有人盯上你了,有什么证据,”迟亦飞摸透了对面贪生怕死却又十分矛盾的心理,“你有证据证明你的人身安全受到了威胁,我们才能提供帮助。”
陈英飞的眸子里面闪了光,却又立刻暗下去,他抬头看迟亦飞仍是不语。迟亦飞看他这样,又说:“你现在的事,我能说是都不往重了讲,你掂量掂量到底是在里面好好改造个几年,然后出来安安稳稳和你爹妈过日子的好,还是被那些人搞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好。你有本事弄得到枪,说明脑子好使,你应该想的通。”
说罢,迟亦飞搁笔一顿,下了最后通牒:“现在是晚上11点28分,从这里开车到你家40多分钟,你家里有人吗?”
“……想想你弟弟。”迟亦飞抬手,指尖敲响表盘。
“哒,哒……”
直到此时,陈英飞才彻底慌张起来,他转目望向一边墙上挂着的钟表,指针停滞不前,停在了7点47分。
白昭隐在隔壁,清晰地感受到了陈英飞心底的恐慌正在迸发而出。或许陈英飞这样的人本质不坏,所做的坏事也并非真的造成了某种实质性的伤害,他虽年轻,可是路走偏了。
像陈英飞这样的“下线”通常都是作为“靶子”推给警方,只要警方打到这个“靶子”上,另一头的“上线”接收到信息就会立马转移阵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当“下线”叛变,他们那些被握在头目手里的筹码便会统统粉碎。
可以是人,可以是物,亦或是金钱和权利。
陈英飞想起爹娘和已经被杀害的弟弟,那么多天里他都能在那些人徘徊的脚步声下幻听,他觉得脚步声渐近,应该是弟弟玩回来了,他要去开门。
可一起身便醒了,听着窗外来来去去的微弱声音,陈英飞只能抓紧枕边的枪。
陈英豪不在了。
死在某人的刀下。
现在,柳博昌彻底变成了陈英飞的宿敌。
“是那个老板。一定是他!他杀了英豪,又杀了雷沂,现在该来解决我了,”陈英飞说,“可我什么都没做,是雷沂雇我去见他的。”
雷沂。
这两个字冲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激起一阵寒凉,白昭紧皱眉头,从耳机里向迟亦飞传递:“先不要管雷沂,问问他老板是谁。”
迟亦飞照做:“你所说的老板是谁?什么时候见过他,在哪里见的,见他干什么?”
陈英飞回答:“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雷沂叫他老板……我弟弟死的那天,就是我们见面的日期,就在易天广场烂尾楼顶楼,是雷沂说要给他送猪肉。”
“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记得!”陈英飞激动起来,“他,他长得……长得很像今天晚上抓我的那个……不对,好像长得一模一样。”
陈英飞有些辨不出来了,他见过白昭的样子,也见过柳博昌什么样子,觉得他俩长得既像又不像,于是飘忽不定的话来来回回地反复确认,怎么也说不对。
迟亦飞从他的话里听出话来,立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有着12个男人面孔的纸来,其中一个就是柳博昌的近期照片,问他:“是谁?”
陈英飞凑上前眯眼细看,惊呼:“是他!他就是那个老板!”
“说号。”
“4号,他就是!我肯定!”
“妥了,”白昭摘下耳机,“指认是柳博昌了。”
张小译坐在他身侧的电脑前,指尖点点屏幕上关于柳博昌的种种罪责:“柳博昌,代号‘老板’,他在三、四年前就因为有制毒贩毒、买卖人口和非法贩卖枪械等嫌疑被列进名单,后来不知道怎么就销声匿迹了,怎么找都找不到,今年又冒头出来,看来是打算重操旧业……但他选择这个时间点顶风作案,脑袋里指不定谋划着什么。”
白昭听闻,偏头去看,柳博昌的人生经历里空空如也,可是违法记录下边倒是满满当当。
“早些年的时候,也抓过一些他手下的人,但没一个敢指认,对于柳博昌这样的都是进来了又给放走,”张小译敲敲桌子,“定不了罪,你能拿人家怎么办。”
白昭向后一靠将椅子后撤,伸手拾起一张柳博昌的照片,他将它高举在眼前,紧紧地望着,像要盯穿:“现在就有办法了,安华市就这么大,他能跑到哪去。”
张小译听着,点了点头没有应答,她不厌其烦地在柳博昌证件照那一面翻过来翻过去,箭头光标无数次地点上他的脸上又撤下来。她直起身子突然问:“昭队,你觉得我们为什么抓不到他?”
白昭侧目:“线索不足,证据不够。”
“我觉得还有,”张小译托腮,双击图片放大,“你也说安华市这么大,或许柳博昌每天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他完全可以在你不在的地方或时间段里说他是你就好了,你们两个长的太像了,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照你的脸整了。”
白昭看着她,逐字逐句地听进心里,张小译见他没有反应,扭头边将目光落在白昭的脸上,顺势拿起一张柳博昌的照片举在他的脸旁:“简直一模一样,可别那天装成你混进警局来了。”
“整容?”白昭在这一刻忽然提起,张小译的话给他提了个醒,他忙是拉着椅子像电脑跟前挪了挪,说,“查查本市整形医院多少家。”
“您真怀疑他整了?”
“何尝不是个办法。”
张小译应了他的要求在另一部电脑键盘上敲敲打打,边说:“咱们市能做这种手术的三甲医院和整形医院加起来八十多个,时间倒退三、五年甚至是七年,只能查到病历信息。”
白昭应声:“七年就算了,七年前我还没毕业,查查五年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