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31、枪鸣

　　“汪！”

　　六一突然间冲着白昭消失的方向吠了一声。

　　沈乐冉被他吓得一颤，忙转头过去：“怎么了？”

　　“汪！”又是一声，六一依旧用爪子去抓眼前的一切，它很聪明，甚至企图打开车门，“汪！”

　　六一吠叫的声音更大了，车门被抓得直响，沈乐冉的心被它叫乱了，伸手拉着六一的牵引绳把它拉离车旁。他问：“怎么了，是不是害怕？”

　　六一不会说话，只能以行动表达，它一下从后座跃过来跳到副驾驶，又去沈乐冉腿上站着继续扒窗，直到此时，沈乐冉才有所反应，他所望向的那片黑暗的人间时的不安与惶恐，是正确的。

　　“不怕不怕，我替你去看看。”沈乐冉顺了顺六一的毛发，随后下车，也便在他反手关门的半霎里巨响突起，惊离枝桠上休憩的飞鸟。

　　飞鸟的离去掀起狂风，这风声从沈乐冉的耳边飞奔而过，他只听得到自己狂烈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砸在胸腔里面回响。

　　干脆的枪声从看不见的那头响起，惊得沈乐冉一身冷汗，他在这呼吸停滞的一瞬间里仿佛又看见了白昭曾死在他面前的场景。

　　爱人倒在血泊里。

　　那时的鲜血染红了地，也映红了天。

　　六一被锁在车里急躁不已，沈乐冉却同被定住一般，半晌挪不开步子。

　　白昭没有带枪，那枪声从哪来？枪是谁的？子弹射向哪里？

　　问题飘过的刹那，那个陈英飞的陌生名字也顺着风走的余音涌进沈乐冉的大脑。

　　此刻刚经过泗阳路中段的迟亦飞也清晰地听到了枪声，他不由得加快车速，心里还是有些侥幸：“昭队开的枪吧？”

　　“他没带枪，”林硕说，手心冒了丝丝冷汗，“是陈英飞吧，他从一开始就鬼鬼祟祟的，原来是有枪……”

　　“打电话，叫人。”

　　迟亦飞将车开得飞快，刺眼的警灯在无人的空旷道路上一闪而过，他心里发毛，想不通为什么没有发现陈英飞的异常：“这家伙带了枪，是要干什么？”

　　“不清楚，大概率是老本行，”林硕猜测，“先去了再说，白昭跟沈乐冉一起走的，搞不好两个人都有点悬。”

　　等迟亦飞飞也似的赶到的时候，白昭正打着手电站在被黑夜灌满的居民楼巷道里，沈乐冉停在他身后的五米开外，手里拎着外套。

　　“怎么回事！有事没有！”迟亦飞奔向两人，林硕打上手电环顾四周。

　　白昭“哼”了一声，错了半个身位把地上的陈英飞让出来：“你再来晚点我就交差了。”

　　陈英飞不知道是磕到哪了，额头和嘴角都挂了彩，双手被白昭顺手从地上捡来的细绳捆了几圈扣在背后。

　　沈乐冉从迟亦飞的身后走来，递过用外套包着的枪支，林硕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查看，整把枪翻了个遍，扣上保险，才将其装进证物袋里，连同方才在地上捡到的弹壳一起保管。

　　“一颗子弹，老式手枪，有明显使用痕迹，可能不知道辗转几次了……”林硕说着，白昭一个提劲将陈英飞从地上拎起来，他和死去的陈英豪长得一模一样，大概是双胞胎兄弟。可他相较于他弟弟来说看起来更有诡计，说白了就是长得贼眉鼠眼，林硕问他，“你这枪从哪来的。”

　　陈英飞不说话，畏畏缩缩地像只鹌鹑。

　　迟亦飞皱着眉头，听身后警笛声越来越近，于是抬手一挥，拎鸡崽子似的拎着陈英飞的衣领子就往外走：“你现在不说，跟我们回局里有的是时间让你说。”

　　陈英飞和迟亦飞身高悬殊太大，他被拽得难受，叫着喊着：“我自己走！我自己走！”

　　“子弹打哪了？”迟亦飞停下来问他。

　　陈英飞缩着脖子摇摇头，声音没了方才的洪亮，瞬间变得细如微尘：“我不知道……”

　　“大点声儿！打哪了！”

　　“我不知道嘛！那个人来的时候我害怕，我随便打的嘛！真不知道！”

　　迟亦飞瞅着陈英飞快要泪横满面的样子嫌弃得很，松了松手里的劲，朝着林硕和后来的人使了眼色，扯着人塞进警车：“怂蛋玩意儿，豆大的胆还敢携枪，显着你了，这颗子弹要是在谁身上找见了你就等着玩儿完吧！”

　　说罢，他“砰”地一下关上车门，待车远去后又转身回到了现场。

　　浦春小区是个时间比较久远的家属院，属一个水利局的，但当初那批住在这里的住户大多都买了新房，已经搬得差不多了，留下来的要么是当成了学区房方便孩子上学——本市第三高级中学距此二十分钟步行路程，又或是短期租房以及一些不愿再折腾来去的年迈老人。

　　从后门进来的居住区户型一室一厅一卫，基本是老人和短租在居住，人不多，灯稀稀拉拉地亮着。

　　那一声枪响似乎没有惊动任何人，人们仿佛当那是一声炮响。

　　现场的痕迹有些混乱，技术科努力地提取蛛丝马迹，只为找到那枚不知去向的子弹。白昭拉着沈乐冉退到一旁，在关心和质疑里选择了训斥：“我不是让你回家吗？你看没看见刚才有多危险？你过来的时候他手里枪还在呢！子弹要是不止一颗呢？打伤你了怎么办？”

　　沈乐冉垂首不言，任由白昭这么说着：“真伤到你了我怎么和伯父交代？说你儿子跟着我出来，在我面前让人给了一枪子儿？那是真枪实弹！不是玩具！打身上要你命的！”

　　“我这不是没事吗。”沈乐冉挤出笑来，握紧白昭的手。

　　而白昭却一把甩开沈乐冉，走向人群：“少跟我不当回事，出了事就晚了。”

　　后怕的阴霾仍未消散，白昭气在心头上，他并非是要凶沈乐冉，只是这人太过胡闹，分明知道那声是枪响，还非要跑过来露个面。他走到一半停住，觉得沈乐冉不应该再在这里呆下去了，又兴许是因为恐惧的缘故，沈乐冉从刚才开始一直都表现得十分木讷。

　　白昭转身走回去，想告诉他赶紧离开，不曾想话还未出口，对方先给了自己一个拥抱：“我就是担心你。”

　　心意直截了当。

　　白昭被这一举动整得有些懵，尽管他背对迟亦飞，但依旧能感受到那边投来的目光。

　　“担心我？”白昭反问的声音沉到了沈乐冉的颈后，“担心我，然后不顾自己的安危跑过来？大哥，你搞搞清楚，我要是有事那你不就更完蛋了。”

　　“知道。”

　　“知道就赶快松手吧，”白昭笑得咬牙切齿一般，时不时转头应付同事的目光，“这里这么多人呢……”

　　沈乐冉充耳不闻，手上又用了劲，圈得白昭背后隐隐作痛，白昭实在装不下去了，照着他腰上狠掐了一把：“撒手，再不撒手算你妨碍公务。”

　　白昭好像真的生气了，声音冷下来，警告着对方。沈乐冉只好放开他，手足无措地抬手摸上耳垂上的耳钉：“那我回车上等你。”

　　“你跟我同事先回局里，这事稍后还得你配合我们。”白昭撤步。

　　“不能等你吗？”

　　“等吧等吧，”白昭叹一口气，回身走向迟亦飞，“等着也行，呆车上别乱跑。”

　　白昭无奈应着，不明白沈乐冉为何如此执着于等待，好像不准他等能要他命一样，他站在迟亦飞的身侧，注意力放回到工作上。

　　“你俩，跟那小情侣闹分手似的，”迟亦飞的目光瞟了一眼沈乐冉后又转向白昭身上，半开玩笑道：“一个说分，一个说不分，一方硬要走，一方硬要留。”

　　白昭微蹙眉头白他一眼：“神经吧你。”

　　正在乐呵的迟亦飞登时就乐呵不起来了，身子朝旁猛侧一步，瞪大了双眼：“啊！我又怎么了？！”

　　“一方硬要走～一方硬要留～”白昭摇头晃脑地对着迟亦飞阴阳怪气，皮笑肉不笑地干哼两声，“我俩真分手了吓死你。”

　　话落，白昭向前走去，留迟亦飞一个人在原地慢慢“琢磨”，而迟亦飞这个直脑袋也真像白昭所想那样，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宕机似的。他注视着正在和李从卿交涉的白昭，猝然醒悟一般：“啊，那你妹（没）分手呢……谈着呢？”

　　这话传进了白昭的耳朵里，也溜进李从卿耳中，两个人都起身回首望着他。李从卿办完了事，没说话走了，白昭则是照着方才骂他的语气又骂一次：“谈个头谈，你能不能干正事了？”

　　“干干干，来了！”

　　夜下没有颜色，几个人在几十平米的空地里来来回回搜了近一个小时，灰白色的光点晃来晃去，最终在一棵碗口粗的桦树树干上找到了被打出去的子弹。

　　子弹落的位置离地两米多，正好卡在了树干上，迟亦飞搬来梯子，爬上去拍照取证，夹出子弹来存好才算告一段落。

　　“行了，收工吧。”迟亦飞从梯子上下来，将证物成递给李从卿收好，却又忽然转念问她，“谭思呢，没来？”

　　“科长说我一个人来就够了，他就没来。”李从卿的性格有些内向，平常沉默寡言的，说起话来让人辨不出情绪，可她又不是冷着脸，站在那不做任何表情便像在笑了。

　　她收拾好提取的证物，招呼着撤了警戒线。迟亦飞和白昭跟在她后面也向外走，一路上再度聊回陈英飞：“还好你去的及时，陈英飞还没来得及做点什么，要是真像林硕猜他要持枪去干老本行，指不定谁要遭殃。”

　　白昭则是叹声说回本质：“他能搞到枪械，说明市场仍在扩大，已经猖獗到连陈英飞这样的人也能轻松接触到了，他这样闹一出，接下来又得开大会严查严打。”

　　“严查严打，难查难打啊……能搞这东西的手里都有这个和这个。”迟亦飞没有明说，只是握了握拳头后又搓了搓指尖。

　　白昭看他的动作，意思不言而喻。

　　迟亦飞上了警车先行离开，白昭则又上了沈乐冉的车。原本趴在沈乐冉身上的六一一见了白昭，立刻转变了亲昵对象，对着白昭左嗅嗅右闻闻，仿佛很认真地在确认一些事情。

　　“那走啦？”沈乐冉问。

　　白昭颔首。

　　于是车轮转起来，沈乐冉驾车驶上主路，跟在了迟亦飞的车后。白昭目光瞥向窗外，注视那些飞快掠过的光亮利和行人，将想说的话在心里酝酿了千万遍，然后在又一个红灯亮起的时候毫无征兆地吐露：“抱歉，在现场的时候对你说话冲了些。”

　　沈乐冉身子一僵，没料到白昭会因为此事和他歉，他面向前方，眼神却在乱瞟，明知白昭正看着自己却不予任何肢体上的回应，只是说：“你也是担心我，我知道，你下车之后六一就吠个不停，枪一响，我心里骇得慌……”

　　“……我就是担心你。”

　　“看得出来，”白昭说，“虽然咱俩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你每一次都极度在意我的安危，这不是两个人之间简单的礼貌性友好关怀，你到底是在担心什么，又或者你是在害怕什么？我身上，有什么让你觉得不安了？”

　　沈乐冉哑声，他被白昭猜中了心思，不知如何作答，于是只能盯着红灯读秒渐渐流逝，在绿灯亮起的那一刻起步后回答：“最近市里不太平，担心你出事。”

　　白昭摇头：“你说的连你自己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