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27、匕首

　　“哎不不不，你等会儿，”左敬山招手走近白昭，他一手将白昭转过去背对着自己，掀起他的外套露出破了洞的卫衣和血液已经干涸了的伤口，“你现在先去江恩鸽那把你这处理了，衣服换一件，血次呼啦地像什么样子。”

　　白昭有些尴尬地把衣服从左敬山手里扯下来整好，随后飞快地灰溜溜逃走，他从左敬山的办公室穿也走廊，一直到了楼梯口嘴里还在念念叨叨：“他咋发现的呢……”

　　师父果真是师父，姜还是老的辣，一个眼神瞅过来就能知道人心里想的什么。

　　白昭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从楼上下来，有点记不清医务室的方向，并且貌似连江恩鸽这个人也在这里显得十分透明。他在楼梯口驻步张望，看见了向正这边走来的尹良。

　　“你干嘛呢？”尹良也注意到他，习惯性地抬手要去搭上白昭的肩膀。

　　白昭再次躲开，并与这个爱随意动手动脚的人保持安全距离：“我找江恩鸽。”

　　“找江恩鸽？前边拐一下不就到了，”尹良走到他的前面，“走吧，正好我顺路，带你去。”

　　白昭在尹良身后迈起步子跟上：“你来这边做什么？”

　　“我去送份汇报表，”尹良偏头侧眼瞟向白昭，“程队说肆里小区那个案子快有眉目了，我们已经掌握了嫌疑人当时的动向，最近也一直在通过情报组跟进，感觉事情的发展还算是在意料之中的。”

　　尹良一边说着，一边还要回头去找白昭的身影，给他难受地不得了：“不过呢，嫌疑人还不只一个。”

　　“不只一个？”白昭有些惊讶，“另一个人呢，之前不说是柳博昌吗？”

　　“什么？不是，”尹良说，“盯上他都多久以前的事了，前两天我们反反复复地看监控，那屏幕都快盯烂了才又从边边角角扣出个人影出来。”

　　白昭在他身后走着，问道：“怎么说？”

　　“那人和柳博昌是前后脚从楼里走出来，中间隔了大概有个十三分钟，”尹良细细说起，但他又实在难受于勾着脖子，最终忍无可忍地将白昭一把拉到身侧，“我发现你今天奇怪的很，走我跟前能咋了，又绊不死你，勾着头讲话难受人。”

　　然而白昭根本不理这话，皱了眉紧问：“十三分钟，然后呢？”

　　“……”尹良觉得自己被噎了，但仍是咽了咽继续说，“那人虽是和柳博昌相反方向离开，但过了二十分钟之后又回来了，五六分钟后再从大门离开时手里多了个袋子，我们想那应该就是装尸体的，却没有再发现第二个。”

　　“五六分钟，够一个人上楼装尸体再下楼吗？”白昭转目。

　　“程队也是这么说的，所以我们现在决定改变方案，从新发现入手，”尹良拽着白昭走到医务室门口才松手，可话没有说完，于是两人站在门口接着聊，“柳博昌太难追了，先放一放，等风声过了他自己会出来的……哎，你们那边怎么办，王磊的案子过了，还有沈乐冉的事儿呢。”

　　白昭扶额：“还行……莫名其妙地觉得还行，不过唐莫那边又找上一遍张简。”

　　白昭说着，突然倾身凑近尹良耳边悄悄说：“二百三十万，就让人给扔他门口了，你说这事儿他是个外人我相信不。”

　　“多少！”

　　“二百三十万，”两人身侧的房门突然被打开，江恩鸽从里面探头出来，她一手揣在上衣口袋里，一手扶门，目光透过方窄的镜片去打量门口窃窃私语的二人，“你俩搁我门口聊半天到底有没有事？”

　　“有事。”尹良好像怵她。

　　“谁有事？”

　　“他，”尹良僵硬地抬手指向白昭，“他有事，我没事，我没事我先走了。”

　　尹良说罢便一个转身溜没了影，白昭正站在原地没反应过来，江恩鸽倒是已经收回了“送走”尹良的目光看向白昭，问：“他没事，你有什么事吗？”

　　“我……”

　　“进来说。”

　　江恩鸽说话办事都利索，关门的声响穿过空荡荡的走廊飘进刚走不远的尹良的耳中，他驻步长舒一口气回头去瞟了一眼，便又接着向前走去。

　　田诤颔在此时向他走来，尹良则走在他身侧。他说：“之前的碎尸案，找到死者了。”

　　“找到了？！谁？”

　　“死者汪乐，是个流浪汉，被发现的那天正好四十四，无父无母的没有亲人，平常就在那一片溜达，从垃圾箱里捡或者上门去收人家家里的废品卖钱为生，”田诤说着，和尹良向着办公室走去，“根据周围居民反应称，这个人平常不怎么说话，大家也不清楚本名，平常就叫他石头，人品不错，身上也总会干干净净的，虽然看起来脑子不怎么好使，但身体什么各方面都挺好的，百以内的加减也能慢慢算得清楚。”

　　“怎么会死在那户人家家里头呢？”尹良问。

　　“这个还在调查，”田诤说，“不过邻居都说他经常会去谁家敲门要点吃，好心人可能会留他吃个午饭啊晚饭什么的。”

　　尹良随着走进办公室里，他垂首在自己办公桌上扫了一眼，深吸一口气说道：“不会撬了谁家门进去住了吧……”

　　田诤从他身侧挤过去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他一边在凌乱的桌上找着什么，一边回复：“这个倒不会，进户门上没有查到有撬锁的痕迹，窗户也完好，我跟你说，谭思那边把尸体上的创口进行了倒模对比，是一把刃长十五公分的匕首，肢体被分割的地方应当是专业的切割机，切口非常平整……这是模拟出来的凶器样式，你看看。”

　　尹良没有落座，伸手接过模具在手里翻来翻去看了又看，他试图从这柄冰凉的“匕首”里去窥探凶手的意图和心思，可显然无济于事，尹良想起零散的尸体上有大大小小的创口，深浅不一，但每一下都是下了死劲。

　　谭思对此表示：“这些创伤都是死者死后形成的，死了还捅了这么刀，这怨恨不浅。”

　　“谁能对一个流浪汉有这么大仇恨？”尹良暗忖，突然想到什么，放下“匕首”开始翻找资料，说，“在他的人际关系里和谁来往比较多，和谁接触得深？”

　　“全在里头写着呢，”田诤看他一眼，又转过身去对着电脑，“你要是想找的话就算了吧，程队已经挨个查过了，但凡是跟汪乐接触过的都问过话了，没有一点结果。

　　尹良听闻，默默地将手里的东西放下了，他左手叉腰，右手点在桌面上不停敲击：“没有熟人啊？”

　　“应该是没有，汪乐这人平常虽然总是在那一片转悠，但终归居无定所，人际关系并不复杂，想要从这里下手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田诤摊手无奈。

　　尹良听过这话顿了半霎，紧接着又问：“为啥这玩意在咱这，不给程队？”

　　“谭思没来得及给，他说找不到人，直接给我扔这儿了，”田诤说，“程队……程队好像上去找人去了。”

　　“那先放着吧，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人。”

　　尹良说着坐回位子，眼睛又开始盯着他所说的那块“快盯烂的屏幕”细细观察，安华市大大小小的路口巷道密密麻麻地挤在电脑屏幕里，他慢慢放大，于是一眼便能看清任何想看的地方。

　　他将区域框选在肆里小区及附近，路口监控被投上大屏，要在车水马龙的人世间里找到一个人何谈容易，尹良绷直身子地望着，继续自己未完成的工作，可他看着看着就出了神，目光定在屏幕上，心思却早已又粘到了那把“匕首”上。

　　一旁的田诤倒是认认真真，他瞥一眼尹良，看出了他心思不在此地：“哎你说这俩人一前一后的到底什么关系，柳博昌我就不说了，这成佑也找不到人，蹲一个星期了，能看得到人的地方但凡去找那都找不到。”

　　“这俩搁这卡bug呢？”田诤微微皱眉。

　　尹良不回他话，僵直地坐在那里像一只木偶，田诤见他没反应，正要伸手去碰，谁料尹良这时一个激灵猛地站起，反吓了田诤一跳。他仰脸愣看着尹良，睁圆了眼：“你咋了？”

　　尹良“哎”了一声，这动静吸引了刚踏进办公室的程维安，程维安也看着他，寻思着这小子又能整出什么花活来。

　　“我觉得……有点眼熟，这个。”尹良讲起话来有些颠三倒四。

　　田诤问他：“什么眼熟？”

　　“这个刀，感觉在哪见过，”尹良抓起翻模，“我得找一下程队去。”

　　尹良拿上东西刚转身要走，迎面就撞上走过来的程维安，激得尹良提高音调：“哎！”

　　“别一惊一乍的，不是找我吗。”程维安的视线移到尹良手里的翻模上，“这什么，凶器复原？”

　　“是，谭思拿过来的，正要找您说这事。”

　　程维安接过翻模细细打量，他越看越不对，觉得确实是在哪里见过，但又无法立刻确定，于是问说：“你要找我说什么？”

　　尹良抬手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扯出两张照片指着：“柳博昌在芹三路遇见沈乐冉的时候拿过这把刀，形成的创口和他胳膊上的也近乎一致，队长，这是不是……”

　　尹良话说了一半不说了，程维安则告诉他：“不无是个突破点，最好查个透，名头给他安死了才好下手。”

　　是这个理。要不也不能说“我们不掌握充分都不会把你喊过来。”

　　要把人摁死，就要耗时间去磨，就算对面是块石头是块铁，那也得水滴石穿、铁杵成针，否则就算人能逮回来，认不下罪，照样是无功之举。

　　程维安觉得这事得找白昭好好说说，如果能靠这把匕首敲定柳博昌与汪乐的死亡有关，那么八年十年的踩缝纫机生活就算扣牢了。可他终归是要到案，芹三路的伤人事件没有个结果，柳博昌这么长时间一直在逍遥法外，这在所有人的心里都是个结。

　　按尹良的话来说：他能找得到沈乐冉，就能找得到白昭，他像个定时炸弹一直被隐藏在安华市的缝隙里。

　　程维安带走了翻模和现场照片，转头在楼梯口碰见了刚换了衣服下来的白昭。

　　白昭穿着许久没上身的夏季常服，似乎比平常更英俊些，又兴许是制服加持，身姿更显挺拔。程维安一时没反应过来，再看了两眼后才跟白昭搭话：“今儿怎么换衣服了？”

　　“嗐，原来穿的那件出外勤给挂坏了，师父让我换一身去。”白昭边回应着边向下走，程维安也就转了个身和他一起。白昭问他：“您有事找我啊？”

　　“是这样，你们之前不是出了个伤人事件在查柳博昌嘛，我们这边因为肆里小区那事也在盯着他，”程维安开门见山，把手里的匕首递给白昭看，“这是谭思拿来的凶器还原，我也看了汪乐和沈乐冉身上的创口，我觉得……这俩人的伤是同一种甚至是同一把锐器造成的。”

　　白昭闻言先是诧异，接着仔仔细细去端详匕首，他前脚还没踏进办公室的门便要带着程维安重新上楼：“这个问题咱不如现在就上楼找谭思算了。”

　　两个人又往楼上跑去，一路上也不怎么讲话，火急火燎的，直到经过三楼楼梯口时恰巧碰见迟亦飞，两个人自顾自地赶路，没时间去搭理他，迟亦飞自己纳闷起来，驻步回看两人的背影呐呐自语：“平常怎么没见这么着急，又出什么事儿……”

　　但话还没说完就被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断，迟亦飞接起来，对面传来的是要出警的“噩耗”：“朝阳路易天广场有人报案称发现一具男性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