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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踪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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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驱逐昨日的黑暗。
白昭晚上睡得不好,于是起了个大早到了单位,他从办公室里叫上了同样早到的周满,准备前去沈乐冉遇害的周边找一找柳博昌的踪迹。
只要来过,必留痕。
白昭和周满走上了芹三河附近的福平路,福平路往前延伸几百米就是繁华的中央街,在那处的十字路口处,就是沈乐冉和柳博昌“偶遇”的地方。
他们两人顺着小路步入一个幽深曲折的街巷,低矮老旧的居民楼分布两旁,只留下中间仅有两车宽的土路。
“昭队,你抬头。”周满走到半路突然抬手,指向街口上方的监控摄像头,脸上有说不出的欣喜若狂。
但是白昭抬头一看,额上瞬间黑线遍布,他也抬手指给周满,让他看看清楚,周满不解抬眼,却见那摄像头的连接线轻飘飘地耷拉在一边,完全没有接上电源。
周满心里的兴奋被一扫而空,有些失落:“还以为能看看呢……”
“不用看了,柳博昌就是在这片没的,再怎么看也看不到。”
太阳挂在白昭面前的天上孤独地照耀着,他定在原地,觑眼环顾四周。
这地方和二柏胡同不一样,这里更大、更广阔,老式砖头房屋零散破旧,尘土和玻璃等没有价值的杂物堆在房前的小院里成了一座一座的小丘,原来的住户已经全部搬走,除了偶尔零星几个人从这里抄近道到后面的公共厕所去,也再没有人会经过这里了。
福平路的名字由此处来,但现在的它好似正在被遗忘。
白昭攥紧了手里的包,扭头向面前的老屋一晃眼,却正巧瞥见了一抹人影一闪而过,他登时精神起来,把周满拉到身边来:“有人。”
周满也立刻警觉起来,他们只来了两个人,对面也不知是敌是友,他明白这个时候要沉得住气。
老屋前的院门紧闭,手腕粗的铁链将里头的秘密牢牢拴死,白昭抬眼打量起围墙的高度,边脱下外套裹上包一起从铁门底下塞了过去。
“哎昭队,你要干嘛?”
“翻进去,既然柳博昌是在这儿消失的,那就从这儿查起。”白昭说着挽起卫衣的袖子。
周满看着高大的铁门和砖墙,心里泛起忧虑:“这行吗?”
“这里又没人住,”白昭说,“正门打不开,你绕过去,我进去了给你开后门。”
说罢,白昭助跑蹬墙,两下子翻上了砖墙,可翻过去再落地的时候,一片锋利的铁片悄无声息地从旁边翘起来,白昭没多注意,一跃而下的时候正好被挂上,薄卫衣被一下挂了个裂口出来,白昭也瞬间感觉背上火辣辣地在灼烧。
门外的张简已经前往后院,白昭不敢耽搁,蹲在地上硬生生忍了下来,随后站起来穿上外套,小心翼翼地向老屋内移动。
背上一阵阵地疼,白昭抿着的嘴都白了,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他挪到老屋前扶着门框缓缓蹲下来狠捶地面。
沙土地被拍打扬起尘埃,又瞬间被风带远,白昭半蹲着将肩头抵上腐朽的木质门框,蹭掉些许粉屑,他在这只有风声叶响的静谧之地忽而听闻异响。
玻璃碎被踢动的“滋啦”声被空荡荡的房屋扩大数倍,经过与墙的碰撞,最终从窗口向外奔逃。
白昭竖起耳朵,机敏地寻声而望,在他头顶的一个窗口处,黑影再次一晃而过。他警惕起来,抬眼盯着头顶的窗户,认准了是个二层小屋,白昭小心蹩进屋内,玻璃渣和木头屑混在一起,走在上面乱糟糟地响,白昭谨慎地避开,脚步轻盈地绕向后院。
周满已经进了院里,摸进屋内与白昭碰面,他压着声音说:“后院墙根有个土堆,撑一下就过来了,那个人估计也这么进来的。”
白昭微微颔首,举手指向头顶。
屋子里只有一条楼梯,但好在是水泥砌的,看起来总比那些破砖碎瓦更稳固些,楼梯不宽,折了一拐通向二层。
白昭走在前面打头,脚下步子虽看着轻松,心里却早已被揪得极紧,右手按在腰间的枪上,准备随时应对突发。
可楼上没了声音,静悄悄的只听得到远方的鸣笛声和风吹叶响等吵杂的环境音。
白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自觉地皱眉,目光狠戾地扫视四周,左侧一览无余并无异常。而就在白昭绕过右侧一堵隔墙之后,一抹瘦高的人影正欲翻窗而出。
“站住!”白昭脱口而出,紧着就追了上去。
对方自然不听他的,瞬间撑身翻出窗外,白昭追上去也一跃而下,屋顶陈年老垢堆积,脚下的灰尘飞扬起来,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沙土的干涩味。
两个人在这片废区里追逐,如同猫捉耗子,前人一袭黑衣,在脏乱的土堆中滚了一身脏,他虽看着瘦小,身体素质却和白昭不相上下。
周满眼瞅着两人越来越远,急得也想跟上,可他只要探头往下一瞟,便立刻感到头晕眼花,好像三米的落差在此刻变得犹如万丈深渊一般,脚下也变的虚浮,世界似乎扭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要将他吞吃。
周满没办法,只好按原路返回跑上来时的宽大土路,白昭已然寻不到了人影,周遭又回归安宁。
黄沙土路延绵伸远,触不住天边的云,却接上了世间,它的两端是百姓万家,车水马龙与它擦肩而过,而它自己独留在这里,成为新时代的举托。
周满经过一栋又一栋的老屋,千篇一律地都是红砖褐墙,被黄沙覆满的路上留下了他一串足迹。此刻的风停了,细密的汗珠趁机攀上周满的额头。
“昭队!”周满一直穿过了半边老区,才终于在出路口跟上了白昭,却并未见到另外一人,“没事吧?”
白昭默声摇头,垂首擦去衣服上的脏污。
周满看他这个样子,知道是对方金蝉脱壳逃走了,于是没有再说话,但他仍是猜测到底是白昭根本就没有追上,还是对方从他手底下跑了。
而事实也正如周满所猜测的那样,白昭确实在冲上这条路之前扑到了对方,但那人力气不小,一直挣扎着,硬生生地将白昭拉上了大路。
白昭动作过大,扯痛了后背,又迟迟按不住人,竟叫他反身一扭给挣脱逃了,挣开前还要使坏推了一把白昭,将人一下推进车道。
近在咫尺的车辆避之不及,疯狂地鸣笛提醒,好在白昭讯速翻身闪到路边躲过一劫,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对岸的嫌疑人逃之夭夭。
周满又瞥了一眼车道,指着从对面一路漫延至此的血点问:“昭队你受伤了?”
“没有,”白昭一口咬死,“可能是谁上火了……走了,回去换你开。”
“行。”
周满接过车钥匙,跟在白昭身畔一起离开,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接连的血点子,很新的、鲜艳的,他笃定白昭没讲实话。
人想说什么的时候,什么也拦不住。
……
两个人两手空空回了队里,白昭先行下车,他前脚刚迈进了办公楼大厅,后脚还没来得及跟上便被尹良从背后偷袭上来,他的后背像是给他发出警示般地突然隐隐作痛,白昭闪身一躲,避开了尹良要和他勾肩搭背的行为。
尹良看着他,不满地问:“干嘛啊?出去一趟还闹上脾气了?”
白昭无奈:“没有,出了点意外滚了一身脏,再粘你身上的话你媳妇到时候该说你了。”
“谢谢你担心,但是不必,”尹良说,“我们家衣服我洗。”
两人并肩上楼,周满已经跑上去找左敬山,几个人在楼梯口附近的情报组工作室撞见,左敬山打量着白昭一身的灰扑扑,当即质疑:“追个人给自己追这么脏?”
“也不是很脏吧,师父。”白昭低头看看自己。
左敬山没有回话,沉默地盯着白昭上下看个遍,尹良在一旁感到氛围有些窒息,他到一边悄悄挪开,走到左敬山背后又回身向白昭挥了手,一下子蹿个没影。
左敬山偏头瞟了他一眼,又转回来看白昭,然后离开:“不是说有工作找我汇报吗。”
“有,有,”白昭跟着左敬山进了办公室,周满则去找了姜年,“我们在福平路的拆迁区里发现可疑人员,全身裹地很严实,看不到脸,有明显男性特征,身形削瘦但身高至少在一米八往上,并且我认为此人具有一定的反侦察意识,身手也不差。”
左敬山听着,逐渐严肃起来:“你觉得,会是柳博昌吗?”
白昭摇头:“我认为不是,虽然没有和柳博昌正面接触过,但根据往期视频了解,柳博昌应当比那个人看起来更有力量……柳博昌应该和我一样。”
左敬山的心沉了一下:“去把那个可疑人员的行踪轨迹好好地查一查,从哪来到哪去,都要查清楚。”
“明白。”
“还有,拆迁区的监控坏了就去看路上的,再不行就沿着福平路摸排,”左敬山抱手在原地踱步,仔细思考对策,“柳博昌这么个大活人还能会遁地不成?”
白昭听着,背过手去揉搓擦疼的皮肉:“但是师父,没准他还真会……”
“什么?”
白昭回说:“我们已经沿着兴甘路摸了个遍,福平路前后的监控都查了,丝毫没有柳博昌的影子,他就像是凭空出现在福平路上的,不然我也不能跑大老远去找。”
这下轮到左敬山无言以对,他知道柳博昌的踪迹向来飘忽不定,导致上下几十号人跟着他连夜转,可他实在是没想到柳博昌能做到真正的来无影去无踪,如同幽灵鬼魅,随意飘荡在城市的每个角落。
太久了。
时间已经太久了。
从年初的肆里小区第一次案发到现在最近一次的街头恶意伤人已经足足过去四个月,这些案件与柳博昌藕断丝连,他的踪影总是会以各种各样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大众视野,尹良被调来并案侦查也已经半月过去,可是案件丝毫没有进展。
左敬山犯了愁,他皱起眉头,脚下踩地的力量更大更急:“这小子能有这么大本事……”
皮鞋与地板碰撞的“哒哒”声在整间屋子里回荡,白昭屏着气,静看着师父,而左敬山在偶然抬眼之间瞟见了自己桌子上放着的白纸,这让他想起那张写着歪扭字体的纸片。他问:“柳博昌是安华本地人是吧?”
“对,本地的。”
“那张简呢?”
“张简不是,他是新城人。”白昭说着,同时也开始想左敬山提起的这两个名字到底有什么特别。
左敬山转回一圈,看着白昭:“张简所在的金店被打劫五万现金,这次带回来的行李箱却是二百三十万,这又和王磊王淼两兄妹盗窃的金额是一样的……”
“……那么这个回来给张简送钱的人,有极大的可能会是你说过的盗窃案同伙。”
白昭闻言怔愣,他也想到了这一方面,送钱的人是柳博昌的这一可能并不为零。
“假设柳博昌真的是入室盗窃的一员,那么前三起几乎毫无破绽的案发应该就是他的手笔,这样才能说得通为什么王磊会在第四起犯案中大意失手。”白昭猜想。他认为眼下至关紧要的事便是找到柳博昌,可他如影子一般,看得到却抓不住:“他不是失手,而是临时的替罪羊。”
左敬山垂首暗忖,他讲:“你说的没错,现在咱们手里掌握的证据太不充足,许多事难定性,咱们得一步一步来,先调查清楚福平路一带发现的嫌疑人。”
白昭接了任务,肩上的担子又多了一份:“明白,我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