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25、猜忌

　　张简这边刚做完笔录准备溜之大吉，他的脚刚迈进一楼大厅却又被左敬山叫住，他疑惑地问：“我看你们都已经把钱点完了，应该没我的事了吧？”

　　“是这样的，”左敬山开口，“你最近在生活中和工作中有没有遇见什么行为举止可能会对你造成威胁人，你作为证人，我们是需要保证你的人身安全的。”

　　说罢，张简故作思考：“……没有吧，没怎么注意，我这些天都是在忙，刚刚也跟那个警官说了，实在是没觉得有什么不正常。”

　　左敬山一直看着张简，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被细细研磨分析，老刑警的气场在此刻将张简完全包裹严实，张简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感到脊背发凉。

　　左敬山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像在思忖，又像在打量，安静的尴尬气氛让张简的心里更加不安，他张口打破僵局，为自己创造一刻轻松氛围：“警官，是不是还有事？您说，我肯定配合。”

　　张简的这话将自己几乎择干净了，听不出来哪里有问题，左敬山将柳博昌的相片递给他看，说道：“确实还有一件事，你看这个人你认识吗，或者有没有见过？”

　　“嘶……好像没见过，”张简皱起眉头，“但是感觉很眼熟，就是想不起来。”

　　左敬山闻言，抬手将相片上的人脸盖得只剩眼睛，又问：“这样看呢？”

　　张简盯着柳博昌的双眼蹙眉，视线全部落在了他左眼角下的泪痣上，仔细看了半晌才答出一句：“我想起来了，这个像是19号晚上来金店那男的！”

　　“你能确定吗？”

　　“不确定……因为我没记得他有这颗痣啊。”

　　张简对柳博昌有了反应，这是左敬山希望看到的，就算最后依然没有确定柳博昌有关抢劫的嫌疑，但终归是有些迹象可循了。

　　左敬山将相片收起来，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行，谢谢你了啊，没事了，你最近多注意一下周围情况，遇到什么困难就打报警电话，我们肯定保护你的安全。”

　　“行，有您这话我就放心了！”张简说着扬起笑来，嘴角浅浅凹下去两个酒窝，让人觉得容易亲近。

　　张简的话里再也吐不出来什么额外的东西来，他还要有自己的正常生活，于是在警局呆了将近两个小时之后，左敬山亲自给他送上了出租车，临走前左敬山再次叮嘱：“有任何问题就打给我们，千万不要一个人硬上。”

　　“我明白，我明白。”

　　短暂地道别后，出租车在宽敞的大路上渐行渐远，不久便消失在远方的岔路口，左敬山站在路口叉着腰望向张简离开的方向，那里的红日正在落下山头。

　　要嚼透，才能有机会。

　　当左敬山返回办公室，二百多万现金重新整齐地码在墙角，行李箱被送去检测，但那上面除了有张简和出警的警员的指纹外，再没有其他人的痕迹。

　　箱子很新，钱也很新，都像是刚准备完毕就迫不及待地扔给张简，左敬山带上手套去检查钞票，翻了几扎发现多是连号，他吩咐说：“去查查这批钞票的取款地取款人，还有行李箱的购买记录。”

　　许幸海应了一声就赶忙要上楼去找姜年，这事儿姜年干得快，可他刚走到门口却又被左敬山叫住。

　　“等会儿，我和你一起，”左敬山将手上的钱放了回去，走在许幸海的前面上了楼，“白昭人呢，这案子当初是他负责的。”

　　“他出任务去了，但是这个案子一开始其实不是昭队负责的，是唐莫和李亭川，”许幸海说，“当时我们去古东巷调查走访王磊和王淼的消息，张简中途报的警。”

　　左敬山闻言颔首回应，随后踏入情报组的办公室。

　　张简此时坐在出租车的副驾驶，他一遍遍琢磨着左敬山的举动，同时又在后视镜里看着那处正义之地逐渐退入远雾，直到无迹可循。

　　他向司机说：“师傅，换个目的地，你给我送到二柏路口就行。”

　　“行嘞，”司机应着，车已经驶进了直行道，“不过咱得绕一下了，这会儿不能变道了。”

　　“绕就绕吧，不碍事。”

　　红灯挂在前头，燿眼地警示来往行人车辆不得通行，空气安静下来，手上也闲，这令司机打开了话匣子，他开始回忆起张简刚从刑侦局大院里出来的情景：“小伙子，家里遭事了是不？”

　　“不是啥大事，就是有人把钱丢我门口了。”张简从容应答。

　　“呀！那你是拾金不昧啊！”司机语调惊喜，“这年头像你这样的人不多见啦……不过这档子事怎么归刑警的管啦？我记得原来是派出所的事来着。”

　　“丢的比较多吧，”张简说，“我在这有认识的人呢，方便些。”

　　司机搁在方向盘上的手不停有节奏地打点，闻言变得惋惜起来：“啊呦，那这丢钱的人太不小心了，不知道得多着急。”

　　红灯时间似乎有些长，两人一来一回地聊天也算打消等待期间的僵硬气氛，司机打开了自己这一侧的窗户，又问：“那小伙子你是干什么的？我看你长得这么板正，工作肯定也好吧。”

　　“还好，我做金熔的。”张简微微笑着。

　　“那很好啦！金融很厉害嘛！你以后肯定有一番好事业啦！”

　　张简听此只是扯了嘴角没再说话，他看着红灯读秒倒数结束后渐渐向后撤去的景色，情绪忽然变得复杂，仿佛撤后的不只是景色，更是整个人世间，而他就是走在所有人前头的“领头羊”。

　　多干点金熔，好的就不只是事业了。

　　司机见他不搭话，也便自顾自地讲起自己来，说自己干了半辈子的司机，安华市每一条路自己闭着眼都能摸清，什么深巷小街、夹缝捷径，导航走不到的他也能带到，张简则只是做一个听众，时不时地点头回应师傅的热情。

　　出租车拐过许多路口驶向最终的目的地，二柏路是繁华大道的一条叉路，可以直通另一条大路，平常走的人也不少，但并没有人在此停留。

　　司机将车停在路边，透过车窗打量着路边矮楼：“今天又走这里喽，这地方都好多年了唉……”

　　“我付您多少钱？”张简掏出手机。

　　“不用不用，你走吧！”司机摆手，“你那个朋友替你付过钱了。”

　　张简有些诧异，手里动作停了半霎，转向问：“两个地方收钱是一样的吗？”

　　“差那一块两块没啥大事，走吧走吧。”司机再次摆手，催着张简离开。“

　　“那行，”张简利索地转头开门下车，“谢谢师傅。”

　　车门被“砰”地一声关上，司机稍稍将车往前开了一段后再次停在了二柏路路口，他坐在驾驶位透过右侧车窗去观察张简的行动，而张简一直顺着二柏路向上走去，没有再回头。

　　司机拿出手机拨通电话：“张简在二柏路下的车，现在拐进了右侧胡同口。”

　　左敬山听着，对着许幸海露出得意的笑，向着电话那头回复道：“你回来吧，不用跟了。”

　　许幸海一脸匪夷所思地望着左敬山挂了电话，而后瞟了一眼他的吃惊样说：“张简改了目的地，去了二柏路，你看，我跟你说了他有问题。”

　　“还是您厉害。”

　　左敬山笑而不语。

　　许幸海对他师父佩服万分，于是趁机又问：“那他去二柏胡同是要干什么？”

　　左敬山：“干点儿不想让其他人知道的事。”

　　二柏胡同存在的时间不短，甚至在左敬山这一辈年轻的时候就在了，那时二柏路前后也是两条主干道，却没有今天这样繁华。

　　左敬山一边紧皱眉头观察着监控录像，一边低声同自己身边的许幸海说起：”我怀疑，张简认识柳博昌。”

　　“他们两个认识？”许幸海被师傅这突如其来的猜测吓了一惊，“师傅，这怎么说？”

　　左敬山仍是低着声音道：“不确定，只是猜测，刚才我叫住张简给他看柳博昌的照片问他认不认识这个人，他表情上倒是没什么异常，只是……他说不记得柳博昌有眼角的那颗痣，柳博昌眼角的那颗痣那么小那么浅，张简在被打劫的紧张环境下怎么会记得呢。”

　　电脑屏幕里显示着二柏路前后的监控，人与车辆的行迹错踪复杂，让人看了头晕眼花。

　　许幸海站在左敬山的一侧，听他这样说也想起有什么不对：“当时我们去古东巷商业街的时候，张简明明说看不清那人的样子，却在队长进来的那一颗忽然说很像，敢情是在转移注意啊？”

　　左敬山颔首默认。而后他转头与刚上来的唐莫问起柳博昌的动向，许幸则悄悄移到了姜年的身侧。

　　“你说那么丑的字到底咋写出来的？”

　　姜年：“左手吧。”

　　当这句话说出口，似乎刺痛了另一个地方的某人，柳博昌懒洋洋地窝在家里的沙发上，接起张简来电的瞬间转头打了个喷嚏。

　　“结束了？这么快。”

　　“磨了好几个小时，我都困了，”张简走在二柏胡同的小巷里，眼神一直警惕四周，“吃的呢，给我买了没？”

　　“买了，我亲自出马。”

　　“你这样挂在通缉令上的人还能亲自出门购物真是稀奇。”

　　“我自有法子。”柳博昌说着便从沙发上翻身起来，抽了两张纸之后又慢慢走到了客厅里侧。

　　太阳已经绕了过去，连同着光亮与温和一起远行，客厅在背阴之下尽显冷清，沙发的另一端放了一张半圆形的大号懒人沙发，奶白的色调再加上堆放着的毛绒绒公仔，躺倒在其中的柳博昌倒显得十分违和。

　　张简听着他那边的声响，瞬间冷了脸：“从我的沙发上起来。”

　　“就躺一会儿，”柳博昌说，“就一会儿。”

　　柳博昌这么说，张简也没法拿他怎么样，只能由着他来：“你爱怎样就怎样……不过有件事，二柏胡同这边不能再来了，今天被警察跟了。”

　　“被跟了？跟到哪？”柳博昌一下坐了起来，声音也显得紧张。

　　“路口，然后就走了，大概是上头的人没让再跟，”张简穿走过无人的巷道，声音依旧压得很低，看起来像在自言自语，他折折拐拐，最终走进了一户小院，“你跟四儿说，这里的东西赶紧撤走。”

　　“好，我知道了。”

　　张简挂了电话继续向巷子的深处走去，他整个人逐渐隐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