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159、节奏

　　九月初都是开学季，许幸海近些日子不算太忙，于是接送许幸福的任务就又落在了他的肩上，许幸福九月开学上了高三，学习任务更重更紧，放学时间也总比许幸海下班的时间稍微晚一些，于是当许幸海下班开车到许幸福学校的时候正好碰见学生们陆陆续续往外走。

　　许幸海将车停在附近的停车位上，站在一众接学生的家长里面张望着许幸福的身影，他个子算高，站在人群里虽然不能说是出类拔萃，但至少也是一个“拔尖”的。

　　许幸福从学校大门走出来的时候还在和身边的同学说说笑笑，根本没有往家长等待区瞧着看一眼，她背着挎包，走起路来马尾轻轻晃，还是那个活泼的样子，只不过脸上多了一些因为学业压力的疲惫。走在许幸福身边的是同桌陈知遥，和许幸福不一样的是，小姑娘总是绷着一张脸，好像打不起精神一样，但是和许幸福在一起说话的时候她脸上总是带着笑意。

　　许幸福就像是个小太阳，在谁身边，谁身边就是暖洋洋的。

　　“陈知遥，你这个学期来了还会走吗，”许幸福边走边看向陈知遥问，“你上个学期有半个学期都没来，我还以为你转学了。”

　　“我没有，只是家里有事就回去了。”陈知遥说，两个人之间沉默半晌之后，陈知遥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声音蚊子一样地解释，“我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的，之前的号码被我不小心注销了，我收不到消息……明天，等明天，我把新号码给你好不好？”

　　“好啊！”许幸福说，“主要是我看你没回消息，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就是害怕。”

　　陈知遥似乎是愣了一下，看向她：“害怕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总是闷闷不乐的，我还以为你心情不好，我听他们有人说，不开心憋在心里的话心里面会出问题的……”许幸福没有回应她的目光，只是攥紧了书包带子往前走，“我就是担心你。”

　　许幸福话音刚落，陈知遥算是听明白了她心里在担心什么，笑着往前倾身去看她的表情，笑声里却不完全都是高兴，似乎还有一丝苦闷和苦涩：“你是怕我会伤害自己？放心吧，我不会的，我最近过得很好啊，有什么必要呢。”

　　“真的？”许幸福半信不信，“你不许骗我，做朋友要诚实啊！”

　　“不骗你，骗你是小狗。”

　　“这算什么？”

　　“骗你就变成小狗还不行了？”陈知遥的语气里有些许嗔怪，但更多的是无奈。

　　“也行吧，勉勉强强。”

　　“还勉勉强强？”陈知遥挤眉弄眼地用手肘轻捣许幸福的胳膊。

　　站在人群里的许幸海大老远就瞧见了和同学一起走出校门的许幸福，等人走到近前了才扬声喊了一句：“许幸福！”

　　许幸福闻声立刻抬头去寻，一眼就看见了许幸海正站在人群里向她招着手：“哥？！”

　　“你哥来接你了？那我可先走了啊，明天见。”陈知遥和许幸福摆摆手，钻过人群之间的空隙走向红绿灯的路口了。

　　许幸福和陈知遥短暂地打了个招呼，肩上的挎包被许幸海接了过去，当她跟着许幸海走向停在停车场的车子时突发奇想地转头看了一眼十字路口，陈知遥正等在那里，站在人群里，孤零零的一个。许幸福不傻，她已经17岁了，能看出来朋友说话时的语气和表情，她知道陈知遥所说的“没事”是假的、“过得很好”是假的、“不小心注销号码”也是假的，那些不能宣之于口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东西被两个小姑娘憋在心里，一个怕说出来伤人心，一个怕说出来人担心。

　　路口红绿灯倒数结束后，陈知遥跟着人群一起走向了马路对面，而许幸福坐进车子系好安全带，只能从车外的后视镜看到自己，她盯着自己看了半晌，降下车窗伸手擦了擦后视镜上的脏污，像是平常一样询问许幸海：“哥，我们晚上吃什么？”

　　“现在还有时间去买菜，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去一趟超市。”许幸海驾驶车辆缓缓启动开出停车场，驶向车水马龙的街道。

　　“爸妈晚上回来吗？”

　　“妈妈在家，老爸说他晚点回来，可能要加班。”

　　许幸福猛然笑出了声，嘴角勾起，转头望向许幸海：“咱们是不是好久都没一起在家里吃过饭了，要不是你工作忙，就是老爸工作忙，还有妈妈也会偶尔出差。”

　　“等哥哥手头的案子结束了，以后就有更多时间在家了。”

　　“不信，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许幸福撇着嘴，她早就知道许幸海是个什么德行，说过的话，尤其是不加班和有时间这种话从来就没有应验过。

　　许幸海不说话了，尴尬笑了两声当做回应，他没有办法反驳，因为真实情况就是这样的，车里安静了半刻，许幸福看着窗外高速移动的风景看得有些头疼，转回脑袋又看向许幸海：“你要是再加班没空吃饭我可以给你送饭啊，这样还可以吃自己想吃的，没必要天天都去吃食堂。”

　　“你哪有时间给我送饭？”许幸海笑说，“你放学到家就快七点半了,再吃完饭装饭盒里给我带过来，我都快饿死了，还不如直接吃食堂。”

　　“哦……”许幸福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我吃食堂还方便，你不给我送饭的话，放学回家写完作业还能有点自己的时间，高三了时间也紧，多给自己留点休息时间知道不？”许幸海说着，听到妹妹那边逐渐没了声音，他正开着车也不好转头去看，“怎么不说话，睡着了？”

　　“没有。”

　　“那是怎么了，不高兴？还是今天太累了？”

　　许幸福沉默了好一阵才说：“我就是……总是一个人在家。”

　　“一个人在家害怕？”

　　许幸福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沉默半晌后不回答，反而将话题转向了许幸海：“感觉你每天都很忙，上一件事没做完，下一件事又像催命一样撞过来。”

　　许幸海无奈：“那没办法，哥哥就是干这个的，做这一行的都很忙，没有不忙的。”

　　许幸福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了，像是一滩水一样摊在座椅上，脸颊抵着安全带，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去了超市。

　　下车的时候许幸福拎着自己的挎包走在前面，许幸海则转着车钥匙走在后面，他看着许幸福有疲惫又失望的样子不禁失笑：“好了好了，我又不是天天窝在办公室，有空我还是回家的啊，干嘛一副这样的表情。”

　　“控诉。”

　　“控诉谁？”

　　“无声地控诉这个家里其他三个忙到没人影的人。”

　　许幸海嬉皮笑脸地追上妹妹和她并肩，走过超市入口的时候顺手拉出了手推车让许幸福主导：“你看我今天不就下班早，这不就能有时间逛超市吗，想吃啥今天哥请客。”

　　“真的假的？”许幸福看着他半信不信，她知道许幸海这样的玩笑早已是常态。

　　“真的啊，请你吃饭我还是绰绰有余的。”

　　许幸福撇了撇嘴，像是无所谓的样子，但其实心里高兴得开了花，她握紧手推车的扶手跟着哥哥一直往前走，看着他往车筐里放各种各样的食材。走着走着，许幸福的目光转到了冷冻区的冰柜里，伸手拿了一盒巧克力慕斯蛋糕也放进车里。

　　许幸海在那边刚看完冰柜里的生鲜食材，一转头才发现车筐里多了一盒蛋糕：“冰激凌蛋糕？”

　　“你不是请我吃吗，之前我都舍不得买一盒的。”

　　“可以是可以，”许幸海拿起那盒冰激凌蛋糕仔细看，一整盒里面被分成了六个切块三角小蛋糕，巧克力慕斯千层，确实好吃但确实也贵，许幸福以前都是从甜品冰柜里买单包装的小块，今天拿了一整盒大概是有些“报复”许幸海钱包的小心思，“但你最近不是肚子疼吗，还能吃这种凉的？”

　　“能啊。”

　　“嘴硬。”许幸海将蛋糕放回车内，默认了许幸福的小心思，顺手又拿了一份芒果味的放进车里，不死心地追问，“那我能不能吃一块？”

　　许幸福先是犹豫，最后点头：“看在你请我吃蛋糕的份上，我同意你吃两块。”

　　许幸海先是一笑，弯腰俯身像是古装仙侠电视剧里的侠客那样作揖：“许大人大度！”

　　许幸福被许幸海的模样逗笑了，双手抓着手推车趴在扶手上笑，两个人一边说笑一边行进，许幸海买了些好处理的食材，打算今晚做一些自己的拿手家常菜，不过当许幸福提出想吃肉末豆腐的时候嫩豆腐已经被卖完了，许幸海只好临时改了菜单，转头去买了些茄子准备补上一道肉末茄子。

　　超市里人来人往，许幸福推着手推车跟在许幸海旁边，推累了就扔给许幸海，自己帮着挑食材，当两个人转到临超市结账柜台的时候许幸海停在最后一排货架旁边检查检查车里的食材，转头问许幸福：“准备结账了，你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我看看，”许幸福望着手推车站定，沉思一番后有去抱了一捆芹菜，“老妈不是说想吃芹菜炒肉，正好来一回了就买上吧。”

　　“好，那就这些，走吧结账去。”

　　这个时候正赶上下班放学的点，大家都在超市买菜要回家做饭，等兄妹两个从收银台排完队出来天就已经黑了，许幸福坐在副驾驶能明显感觉自己的肚子在咕咕叫，她扣好安全带偏头看许幸海：“哥，我要饿死了。”

　　“咱们现在就回家，回去你可以先吃点别的垫一垫。”许幸海说着，一脚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超市停车场往家的方向开去。

　　这样的晚上太美好了，有时间陪家人，有时间逛超市买菜，就好像从哪些繁杂又诡异的事件中脱离出来重新回归了人世间，抬头再看到的不再是办公室刺眼的白炽灯，低头也不再是满桌密密麻麻堆砌的卷宗。

　　生活节奏慢下来，能听见所爱的家人的每句话，哪怕是唠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