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149、哭诉

　　白昭差点被他的表情唬住，手里的文件夹来不及放下就拍在许幸海的胸膛把人抵开：“没事儿干了就去把车洗洗。”

　　许幸海被这一下拍得回神，接住往下掉的文件夹：“我认真的！你真的不觉得这两个人是有备而来的吗？而且柳博昌和你长得这么像，简直就是同一个人一样……他不会连DNA也和你一样吧？”

　　话音刚落，白昭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停了一拍，那种超出认知规则的未知恐惧感令他瞬间浑身发冷，但白昭依旧是面不改色，转手抽回文件夹就打在许幸海的肩头以此掩盖自己的僵硬：“我看你是最近太闲了，上学的知识都还给老师了，哪会有两个完全一样的DNA！”

　　许幸海被白昭打了一下之后才咯咯笑起来，躲也没躲掉，笑声里有些缓解尴尬的意思：“哎呀我就是随口一猜，我当然知道DNA不一样。”

　　就在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刚才会议里案情分析的内容时，许幸海的电话响了，他拿起来一看，转手就挂掉了，白昭看着他的动作以为只是广告推销，但不久，许幸海的电话又响起来。

　　许幸海停下手头的事，看着屏幕犹犹豫豫，最后还是挂断了：“……你接着说。”

　　白昭看出来许幸海的不对劲：“怎么不接，接呗，反正这都下班了。”

　　“没事，推销的。”

　　许幸海这一句“推销的”把白昭说懵了，直到两个人下了班一起往外走的时候才发现许幸海口中那个所谓的“推销”正背着包抱手站在警局大门的正门口，借着路灯，白昭似乎看清了对方头顶上的火苗乱窜。

　　“推销的？”白昭试探地悄声问许幸海。

　　“不，不是。”让白昭意外的是，一向讲话快的许幸海竟在此时说话打颤，他看过去，才发现这人竟然从脖子开始红透到耳尖。

　　白昭还没有说话，门外的年轻女人倒是先喊出了许幸海的外号：“大海。”

　　许幸海没有停步，似乎早就知道了今晚会有这一“劫”，白昭虽然仍旧和他并肩往外走，但已经逐渐和他拉开距离，门外那人白昭在上一次去沈乐冉公司找他的时候余光瞥见过一眼，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从外表来看气质很好，个子很高，貌似是一个在职场上雷厉风行、做事利落的管理层。

　　白昭有些猜测她和许幸海的关系，但从许幸海对这人的反应来看，大概就是两人早上说过的那个和许幸海青梅竹马的姑娘，不过许幸海似乎是有些不想面对对方，可能是曾经有了什么矛盾。

　　白昭本想悄悄走掉，不打扰两个人的叙旧，但走到近前时还没来得及走便被对方叫住：“白警官。”

　　“啊？”白昭有片刻的惊诧，猛然回头看向她，“您好。”

　　“您好啊，终于和您见上面了，”对方主动邀请正在震惊中的白昭握了半手，“我是高钟莹，之前有在小沈总公司看到过您，一直觉得您很厉害，希望和您见一面，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高钟莹说着，意味深长地瞥向了一边的许幸海：“并且之前也听大海提起过您。”

　　“提起过我？”白昭礼貌回礼后收回了手，疑惑的目光转向许幸海心虚的脸上。

　　“是啊，年初的时候，我找他叙旧，”高钟莹说，“结果呢，他说您叫他回去有工作。”

　　高钟莹一提及，白昭的脑海里立马想起来许幸海在年后上班第一天就给自己发了一大段消息求爷爷告奶奶地让他给自己打电话，当时问他是不是在躲谁，这小子的反应也是很奇怪。

　　原来如此。

　　这笔帐还是兜兜转转大半年后算回来了。

　　白昭苦笑，他当然不能否认这段事情，在看到许幸海偷偷求助的眼神后只好还是给他打掩护：“……是，是，我们年初那会儿有案子，比较忙。”

　　“是吗，最近是不太忙了吗？”高钟莹笑问白昭，看向的却是许幸海。

　　许幸海干站着：“今天的事都处理完了，我们肯定准时下班。”

　　虽然两个人都保持着正常语气的社交，但白昭还是敏锐地从中看出了一些僵硬的氛围，找了个借口打掩护和两人道别，先行逃离。

　　许幸海看着白昭逐渐走远的身影还想眼神挽留一下，但最终还是放弃了，他看向面前的高钟莹，虽然是故人，此刻相见却像是陌路过客：“你今天怎么有时间，平常不都是很忙吗？”

　　两个人并肩走上小路，风吹得头顶树叶哗哗响。

　　高钟莹听着他的话，情绪似乎很好，说话的时候连尾调都是上扬的：“是啊，是很忙，我今天和老板请了假，早上去做了头发，中午去逛了逛，然后晚上来找你……哎，我新做的头发好看吗？”

　　高钟莹突然停在原地，站在路灯下双手摊开，像一个小女孩儿一样骄傲地展示自己引以为傲的装扮，许幸海驻步在后面一个身位抬头去看，明明是昏黄色的灯光，洒在高钟莹的发丝上却是金黄色的。

　　在许幸海的记忆里，高钟莹一直都没变，漂亮只是她最不值一提的优点，于是他定定地说出和几年前一模一样的答案：“特别好看。”

　　在和两人相背的另一端路口，白昭一边看着远处的两人走远，一边慢慢转身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今天晚上没什么月光，被雾蒙蒙的云遮住了大半，抬头只能看得到朦朦胧胧的光点，这条路安安静静的，似乎从前的疯狂从未发生过。

　　白昭走过一盏又一盏的路灯，光线忽明忽暗，他看向对岸人行道旁栽种的梧桐树，脑海里回忆起当时柳博昌扮他混进警局的事情，那张他和沈乐冉的照片成为了证物，全局上下摆开了揉碎了从各个方面去剖析有关柳博昌的蛛丝马迹，可不管是指纹检测、DNA化验还是顺着警局门外的监控找，都对柳博昌的踪影束手无策。

　　当时的他只觉得是柳博昌这个人有点手段，心思缜密，他还记得自己曾和尹良说过自己没有害怕过。

　　但现在的白昭只想收回那句话。

　　白昭怕的不是柳博昌的不择手段和心思阴毒，而是怕他能完美利用自己的身份来去自如——如果他们真的某一天再次遇到柳博昌，除了白昭，其他人还能再认出他吗。

　　只不过在这件事上唯一能令白昭欣慰的是，柳博昌并不会感知到他的想法，他们两个仍然是独立的个体，否则这将是一个无解的命题。

　　白昭每每想到这里背后都会瞬间发凉，他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那次被偷拍的经历给他留下了阴影，然而就在白昭即将收回目光的最后一瞬，他看见了街对面的路灯下面停着一辆眼熟的车。

　　虽然并不是那辆黑色的大指挥官，但里面坐着的人和趴在副驾驶后座窗户上的小狗脑袋都还是白昭记忆里熟悉的模样，他怔了一下，看看左右，快速穿过马路跑了过去。

　　“沈乐冉？”白昭轻轻敲敲副驾驶室车窗。

　　沈乐冉闻声降下车窗，车子里面亮着灯，照在他脸上映出眼尾的一片绯红，他似乎很痛苦地扯出一抹笑：“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白昭不明所以地开门上车，后座的六一却没有像平常一样扑上来在白昭的身上蹭来蹭去，就好像知道现在的时间只属于他和沈乐冉，白昭看见了沈乐冉情绪不对，于是倾身过去想要安慰，但他凑过去，沈乐冉却罕见地往车门边倾身躲开。

　　白昭不解：“你怎么了？”

　　“因为我今天语气不好吗？可能是凶了点，下次我注意。”

　　白昭有些懊恼，他性子急，只要迫切想要知道什么事就会语气急促顾不得情绪，他以为沈乐冉是因为这个受了委屈，而后面那句对不起还没说就被沈乐冉打断，明显听得出来声音微颤：“不是这个问题，亲爱的，不是你的问题……”

　　“是我的。”

　　“什么……是你的？”白昭还被蒙在鼓里，下一秒却被沈乐冉扑在怀里哭。

　　沈乐冉快190的高个子此刻像一枝被掰断的木棍，弯折着他的身体埋在白昭的怀里哽咽出声。

　　白昭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只能手忙脚乱地紧紧抱着沈乐冉，箍着对方的腰让沈乐冉好靠在自己的肩头接力，接着轻拍他的背顺气：“好了，好了，先告诉我为什么哭？因为我，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

　　“你不生我的气……”沈乐冉的声音闷在白昭的耳边。

　　白昭闻言愣住了，他不明白沈乐冉为什么要为这个哭，不过这令他想起来沈乐冉今天下午在他办公室里问自己是不是生他的气的时候的小心模样。

　　像一只落水的小狗，又委屈又害怕地往主人怀里钻。

　　白昭暂时松了一口气，只要是两人之间的问题就总会说得开，笑问着又拍了拍他的背：“我为什么要生气？”

　　“你应该怪我啊，你应该骂我为什么这么自私，这么自私就把你拖进我的因果里，”沈乐冉这个时候抬脸看他，瞳孔里亮晶晶的，眼泪聚在周围，像是一汪冬日的湖泊，“不仅什么都没做成，还带出了柳博昌这样不伦不类的东西把所有人搅成一锅粥……”

　　“你为什么不骂我，你骂我好不好，你生一生我的气。”

　　“我害怕……”

　　“我害怕……”

　　是在害怕什么。

　　在害怕白昭会不会某天知道真相后离开，还是责怪，又或者是更令人心痛的憎恶或厌恶的眼神，沈乐冉不敢想，他只想要白昭生他的气，以此来证明白昭不会在某天悄然离去。

　　一个人的情绪太过稳定或许是他已经知道了真相并正在计划着离开。